三二你來我往



()陳暨曠了半天工來約婉瀾看這場戲,他沒穿西裝,反而穿了身棉布的寶藍色長衫,襯得整個人溫潤如玉。他提前了半個小時到戲院門口,靠在牆邊等了一會,無所事事之下,索性從袖口裏掏了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出來,漫不經心地翻着看兩眼,又往街上去看兩眼。

婉瀾踩着時辰過來,陳暨還記得謝家的馬車,老潘方将車停穩,他便幾步邁了過去,同老潘打了個招呼。

婉瀾從車廂裏出來,看見他,抿唇一笑:“我來遲了嗎?”

陳暨微笑着搖頭,将手停在車廂邊,打算接她下車:“沒有,剛好。”

婉瀾看了看他的那隻手,笑意愈深,偏頭看他:“這樣是不是不太好,未來的……姐夫。”

陳暨挑了一下眉,似乎是很驚訝她竟能說出這樣的話一樣,怔了一怔才将手收回來:“你說的不錯,”他說着,露出一個意味深長地笑容:“姨妹。”

婉瀾自己從車上下來,對老潘安排來接她的時間,然而陳暨卻伸手在她面前擋了擋:“散場後我将她送回去,不勞動你再跑一趟了。”

婉瀾驚訝地看他,眼睛裏含着狡黠的笑意:“瀾大小姐可在府裏呢。”

陳暨低頭看她,唇角微微向上勾着,瞳孔極深,好像一眼深不見底井,隻在表面浮了一層淺淡的笑意:“那正好。”

婉瀾在他的目光下忽然覺得心髒一陣收縮,竟然生生抖了一抖,陳暨将手放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口吻裏帶着漫不經心的漠然:“冷嗎?進去吧,室内暖和。”

婉瀾無聲地點了一下頭,随他進入室内,陳暨預定了一個包廂,小厮送上茶水,他拿起來在鼻端一過,又放回桌上:“換一壺西湖龍井來。”

那小厮面露難色:“爺,咱們這兒的西湖龍井是……”

陳暨不等他說完,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再上一籠蜂糖糕來。”

婉瀾驚了一驚,蜂糖糕正是鎮江人家桌上常備的甜食點心,雨前龍井也是她在老宅時常喝的茶,今日陳暨一口氣點了這兩樣,卻絲毫不問她的意見,倒像是笃定了她定然會喜歡一樣。

陳暨擡頭看她,目光溫和:“龍井和蜂糖糕都是我們南方人愛吃的,不知道你在京城吃過沒有,我自作主張點上了,給你換換口味。”

婉瀾提着的心放下去一半,另一半仍然謹慎而小心翼翼地懸在半空,她不動聲色地打量陳暨的表情,觀察他手指唇邊每一處不經意的細小動作,面上卻仍然保持着端莊溫婉的笑容,甚至微微歪了一點點頭,讓自己看起來有幾分嬌憨模樣:“多謝。”

陳暨回之一笑,将手臂放在方桌上,向她處傾了傾身:“愛聽什麽?昆曲?”

婉瀾搖了搖頭:“不,漢調。”

陳暨的笑容又深了幾分,拖着音調長長地“哦”了一聲:“可惜今日唱的是昆腔,都怪我太用力,竟然獻錯了殷勤。”

婉瀾疑心他已經猜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不由有些惴惴,秉持着多說多錯的原則,伸手抓了桌上的一把瓜子兒,微微低下頭來,借着嗑瓜子兒的由頭盡量避免跟他搭腔。她今日也沒有穿洋裝,頭發盤起來,露出修長瑩白的脖頸,一串珍珠的流蘇墜子垂下來,因着她的小動作而在耳後一搖一晃,愈發顯得肌膚細膩。

婉瀾不擡頭,正好給了陳暨光明正大打量她的機會,她到底是個高門深閨的姑娘,男女單獨相對時便不及人多處從容,此刻籠罩在他微帶涼意目光下,窘迫地簡直想要找個遮擋物将自己全身遮起來。

她越躲,陳暨的目光便追的越緊,直到送茶的小厮掀簾進來,才打破了兩人間這個一言不發,卻暗波洶湧奇怪氣氛。陳暨終于将目光從她身上轉開,他起身接過小厮手中的茶壺和點心盤,将他們放在桌上,又躬身伸長手臂将婉瀾面前茶盞挪過來,爲她倒了一杯茶。

“今日将你請來,其實沒什麽别的意思,”他終于開口,語氣輕快随意,仿佛隻是一場與老友的閑談:“你知道我與貴府瀾大小姐的婚事,所以想向你打聽打聽她。”

“哦……哦,”婉瀾将手心裏的瓜子皮放在桌面用來盛果皮的盒子裏,有一片瓜子皮被掌心的汗珠粘在手心上,婉瀾拿手指彈了又彈,怎麽都弄不下來。

“你緊張什麽?”陳暨輕輕笑了起來,伸手過去,将她掌心的瓜子皮摘了下來,扔進盒子裏:“趁着台上還未開唱,與我說說吧,瀾大小姐平日裏都喜歡做什麽?”

婉瀾張開嘴,吐出一口氣,又深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控制住面部表情,擡起頭來對他盈盈微笑:“這問題科可真難回答。”

“你們不是朝夕相處嗎?”陳暨道:“怎麽還會難以回答。”

“越是親近的人,越答不出平日的喜好,”婉瀾鎮靜地回答:“玉集先生與百裏先生相交多年,可知他都喜歡什麽?”

陳暨從容地笑了一下,口齒清晰地回答:“他是個文人,但熱衷軍事,其實不僅僅是軍事,像教育、實業,都是他關心的内容,但作爲武人,他是講武卻不動武的。閑暇之餘愛看些傳奇小說,總是一副熱血沸騰的樣子,索性長了個好用的腦子,才沒有釀出事端。”

他頓了一下,端起茶盞飲了口茶,又微笑着擡頭看她:“怎麽樣,還算了解嗎?”

婉瀾啞口無言,也跟着喝了口茶,目光盯在桌布的流蘇上,裝出一副沉思的模樣:“好吧,既然您要求,我便與您說上一說。”

她抿了抿唇,又伸舌舔了一下,慢慢道:“她……平日裏也沒什麽愛做的,無非是看些閑書,再胡思亂想一番罷了。”

“都胡思亂想些什麽呢?”陳暨追問道,又與她開了句玩笑:“總不至于是落魄書生偶遇千金小姐吧?”

“那倒不是,”婉瀾随這他笑起來,心裏忽然生了個極爲大膽的念頭,鼓起勇氣擡頭,與陳暨對視:“她倒是與我說過一些,她想爲兄弟找些事情做。”

陳暨挑了挑眉,似乎很驚訝:“爲她的兄弟找些事情做?”

“是,甯隐即将出洋留學,這很好,可重榮還在鎮江苦讀聖賢書,”婉瀾道:“如今亂世裏,最不值錢的,恐怕就是聖賢書了。”

重榮正是謝道中嫡長子謝懷安的字,謝家這一輩的兩個男丁名和字都起的巧妙,懷字輩,名安者字重榮,名昌者字甯隐,前者的字與後者的名相呼應,後者的字與前者的名相呼應。謝道中向來強調個中庸無爲,卻不當心在兒子的名字上洩了點躍躍欲試的野心。

陳暨在心裏将這兩人的名和字分别咀嚼了一番,那笑意便真切的幾分,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這句話倒是不錯,那……瀾大小姐想爲重榮找份什麽樣的事情做呢?”

婉瀾又歪了頭瞧他,貝齒咬住下唇,吃吃笑了一下,才半是玩笑半認真道:“她說,玉集先生正在做的這事情,就很不錯。”

“是嗎?那可真是巧了,”陳暨大笑道:“都說這包辦婚姻多不幸,今日看來,陳某倒是個不幸中的大幸之人,竟白撿了一位如此志趣相投的未婚夫人,看來的确要盡早完婚才是,免得夜長夢多,這樣好的一位妙人,再被人橫刀奪愛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蓦然低啞,加之語氣暧昧,聽在耳朵裏,仿佛有千萬根羽毛掃在耳道,婉瀾一個沒忍住,又是生生一抖,下意識地擡手扶住方桌,窘迫地連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更不敢再接着與他對視,隻好佯作無意地向戲台處伸了伸頭:“怎麽還沒開始呢?今日是哪位名角登台。”

“是魏绻生吧,”陳暨說着,将桌上的那疊蜂糖糕向她處推了推:“來,嘗嘗我們南方的點心,這東西隻有揚州有,别處是吃不到的。”

婉瀾心裏頓時警鈴大作,這句話分明是個試探,陳暨并沒有猜出她的真實身份,或許隻是有所懷疑罷了。她定下心來,伸手取了一塊蜂糖糕:“原來是揚州特産,我說怎麽從未聽說過。”

陳暨卻一副大吃一驚的樣子:“嗯?難道瀾大小姐沒有與你說起過?”

婉瀾差點被咬進口中的一小口糕給噎死:“她并不怎麽說老宅的事情,況且你方才不是說這東西隻有揚州能吃到嗎?”

陳暨作恍然大悟狀,又長長地“哦”了一聲,忽然問道:“她既然不怎麽說,那屏卿小姐又是怎麽知道她打算爲重榮找份事情做的打算呢?”

婉瀾:“……”

吉祥戲院:由光緒末年内廷大公主府總管事劉燮之于1906年創建,位于東城區金魚胡同西北口内,在東安市場的北端,是北京著名的戲院之一。譚鑫培、楊小樓等名家都曾在此粉墨登場。本文中所提的“魏绻生”是虛構人物。

漢調:舊稱楚調、漢調(楚腔、楚曲),民國時期定名漢劇,俗稱“二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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