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六女學堂



陶氏當然沒将婉賢的叮囑放在心上,在母親眼裏,孩子永遠是無法自己拿主意的,永遠需要長輩來替他們選出一條正确的道路。

陶氏沒有上桌的資格,得在自己的房間用晚膳,她潦草喝了碗湯,心裏一直在盤算是去找婉瀾,還是直接去求謝道中。

她打發丫頭去打聽老爺今日的宿處,若是宿在秦夫人處,她便去找婉瀾,若是自己宿了,借着奉茶的名義探探他口風也是不錯,丫頭很快報來,說老爺與大小姐在内書房談事。

陶氏心裏一喜,立刻便傳人呈涼湯來,端着去了内書房。書房内兩人都是剛剛用了膳,連茶水都懶得喝,謝道中瞟了一眼湯碗,動動嘴皮,便打發丫頭端下去了。

婉瀾規規矩矩地坐着,瞧了瞧陶氏的面色,開口問道:“姨娘是有事情?”

陶氏微笑了一下,眼睛垂下來,顯得溫馴又賢良:“聽說老爺正在操心女學的事情,所以來問問,老爺與大小姐……是打算将阿賢送去嗎?”

謝道中還沒說話,婉瀾便笑了起來:“看來這果然是鎮江的頭等大事,今日頻頻聽人說起了。”

謝道中聞言大感興趣,沒有搭理陶氏,反而問婉瀾道:“哦?都有誰與你說了?”

“阿恬和阿賢都很好奇,就連阿新也說起二叔在京中得到的消息,”婉瀾答道:“看來女學是時勢所趨,不可避免了。”

“袁項城當年在天津衛興辦女學,出動家中的姨太太披紅挂彩前去學堂,爲女學造勢,”謝道中斜靠在椅子扶手上,微微搖着扇子,表情閑适:“定是避免不了的,如今各式學堂都已興建,隻怕私塾要留不住了,說起來,在咱們族學裏做先生的六府老四到可以請去女學堂裏,繼續做教書先生。”

婉瀾看了陶氏一眼,道:“隻是不知道四叔會不會同意。”

“有什麽不同意的,”謝道中道:“橫豎是一份差事。”

他們竟就這麽聊開了,陶氏有些着急,插口道:“将四老爺請去女學堂了,那家裏的族學怎麽辦呢?”

“男丁自然要送去新學堂,至于姑娘們……還是去學一下的好,橫豎同窗的都是姑娘,”謝道中道:“日前李學政還說了,要将鎮江日報的徐存之請去做洋文老師,這徐存之原先就是阿賢的洋文老師,如今将地方換去女學堂,除了同學的人多了些,倒也沒什麽旁的問題。”

陶氏與婉瀾均是大吃一驚,陶氏是因絕沒有想到謝道中竟是如此打算,而婉瀾則純粹是因爲“徐存之”這個名字。

陶氏結結巴巴地開口,說着漏洞百出的理由:“可是……可是阿賢……阿賢畢竟是個深宅閨秀……”

婉瀾清楚陶氏的想法,前頭僅僅是提一句将婉賢送去女學堂,便使得她哭着前來相求,陶氏向來看重婉賢的小姐身份,教養她比秦夫人更加嚴格,簡直就是語莫露齒動莫掀裙——興許是因爲自己出身低的緣故。

陶氏是以前江蘇藩台奎俊在宴上送的,原本隻是江上一位船娘,但肚子争氣的很,入府半年就懷上身孕,這才擡了姨太太,雖然隻生了個女兒。不過在她之後,謝道中再沒納過旁的妾,秦夫人也從未薄待于她。

陶氏很怵秦夫人,尤其是在黃姨娘去世之後,因爲她将黃氏的死算在了秦夫人頭上,認爲是秦夫人暗算了黃氏,在她喝的藥裏做了手腳。

陶氏找的理由讓謝道中有些不悅,自長毛亂後,他便十分排斥一些自恃身份的行爲:“說什麽話,好像别家女不是千金小姐一樣。”

陶氏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急忙将頭低了下去,怯怯問詢:“咱們家裏……隻有阿賢自己去嗎?”

謝道中想了想,道:“其他府裏的姑娘們,當上學的,也都去讀一讀。”

陶氏道:“那二小姐呢?”

婉瀾插口:“隻怕阿恬不情願。”

謝道中笑道:“是,她向來對這些沒什麽興趣,隻顧自己玩自己的。”

陶氏兩廂看了看,發覺謝道中已經打定主意,而婉瀾則無可無不可,心知今日是說不出什麽來了,當即便尋了個理由告退,她不想讓婉賢抛頭露面去讀勞什子女學,在她看來,婉賢不上學都是可以的,隻需安心等着出嫁,她今年十歲整,再過三年就可以說親了。

謝家的女兒出嫁頗晚,婉瀾十九歲才與陳暨訂親,如今還要等陳複平的喪期過後才能成婚,眼看得拖到二十一歲高齡,二十一歲,都是尋常姑娘當娘的年紀了。

陶氏不想讓自己的女兒也有此遭遇,因此她總是對秦夫人畢恭畢敬百依百順,而秦夫人也明白她的意思,偶爾也樂于給她一些甜頭當做賞賜。

如今陶氏在謝道中處碰了釘子,自然而然便将秦夫人當做救命稻草,她知道秦夫人對婉賢的事情并不如何上心,更願意順着婉賢的意思來,以此博一個賢良嫡母的名聲,因此陶氏去求秦夫人時便打上了婉賢的旗号,謊稱她對女學堂其實并不感興趣。

秦夫人早已不記得她在幾個月前就女學的事情許諾過婉賢,再加上她對女學本就持與陶氏相同的看法,如今陶氏在她面前提起來,又聲稱是婉賢自己不情願,秦夫人便順理成章地站到了陶氏一邊,勸說丈夫放棄将女兒送去女學的想法。

婉瀾姐妹三人在晨間請安時聽秦夫人提起,婉賢當場便失聲否認了:“我從沒有說過我不願去女學堂。”

秦夫人道:“這可是你娘親口告訴我的,阿賢,你不願去就不去,不必爲了迎合你父親的意思扭曲心意。”

婉賢急的要哭出來:“母親!我很願意去讀女學,這可不是爲了迎合誰而扭曲心意。”

婉恬急忙安撫她,讓她鎮靜下來,又問秦夫人道:“陶姨娘想讓您勸父親改主意,是嗎?”

秦夫人點了下頭:“是,我昨夜和你們父親提了提,他一幅不願多言的樣子,隻說自己已經有主意了。”

婉瀾道:“父親是很想将婉賢送去讀女學的,我瞧着态度還挺堅決,恐怕是學政大人與他說了些什麽。”

秦夫人不悅道:“我們府裏的事情,要他李登涯多什麽嘴。”

婉瀾笑道:“母親就别管這事情了,如果父親打定了主意,那是誰說都沒用的。”

她們從長房出來時,婉賢已經氣紅了臉,憤憤道:“我連太後老佛爺都搬出來了,阿娘怎麽還這樣!”

婉瀾道:“我倒覺得你阿娘說的并無錯處,那女學是好是壞我們都不清楚,你年齡也小,倒不必急着入學,不如先瞧一年情勢。”

婉恬憤怒地看着她:“連瀾姐也要說話不算話了嗎?”

婉瀾急忙安撫她:“沒有,沒有,怎麽能說話不算數呢?我隻是擔心你罷了。”

“我不用擔心!”婉恬喊道:“父親親手辦的學堂難道會不好嗎?若要看女學,那寶蓋山上的都已經辦了這些年,還不夠瞧情勢的?杭州有位惠興太太,爲了辦貞文女學,還從胳膊上割了肉下來明志,這難道是存着害人的心思去的?”

婉瀾說不過她,隻好替她去說服陶氏,她怕一人不成,還專門帶上了謝懷安,兩人好話說盡,卻被陶氏毫不客氣地頂了回來:“既然女學這麽好,怎麽大小姐不去,二小姐不去,唯獨将阿賢送去呢?”

謝懷安沉了臉,道:“陶姨娘這是什麽意思,難道我們都是害阿賢不成?”

陶氏不陰不陽地告了罪,卻依然毫不松口,婉瀾說到最後耐心用盡,懶得再維護一派和諧的表象,直接起身道:“這是父親決定的,我與懷安過來,隻是想勸姨娘想通罷了,姨娘既然态度堅決,那就去勸父親改變心意吧。”

她吃準了陶氏不敢去忤逆謝道中。

婉瀾氣沖沖地去尋婉恬說話,在謝宛新房裏找到她,将與陶氏對話的經過大緻與她複述一遍,卻将宛新聽得樂不可支,她連連搖頭,大歎道:“怪不得我來鎮江時,我爹還專門提醒我:‘莫被老宅做派吓壞了’。”

婉恬笑道:“她隻是不放心婉賢自己去罷了,也不是多大的事情,隻是因此将關系鬧僵就有些不太好。”她沉思了片刻,道:“不如我也去新學堂好了,橫豎在府裏也沒什麽旁的事情,阿新也可以一起去。”

宛新立刻大聲道:“我才不去呢!我在京裏讀過女學堂,無聊得緊。”她緊接着抱怨:“老宅一點都不好玩,連京城半分都比不上。”

兩姐妹都笑了起來,婉瀾說她:“整天就想着玩。”

宛新不服氣道:“哪有,還想了吃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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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文女學:瓜爾加惠興主辦,她認爲中國女子要擺脫受壓迫的地位,必須讀書認字,提高文化水平,求得謀生本領。于是以提倡女學爲己任,1904年6月26日,向各方募捐300元,于同年9月在杭州旗營迎紫門北面金鈎弄梅清書院舊址創辦了貞文女學。同年10月,新校舍落成,工匠索款,以前的認捐者竟托詞不給,反譏其“好事”。惠興女士深感經費無着,爲請求當局給學校常年經費,決心死谏殉學。1905年11月25日淩晨,她吞服大量鴉片身亡。當局被她感動,終于答應給學校常年經費。惠興女士因此被稱爲烈女子,慈禧太後也曾爲她題詞。貞文女學即今日杭州惠興中學(杭州第十一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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