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兩隻船



婉瀾去了陳暨在京城的住處和康利洋行,将未婚妻的身份擡了出來,取走了他的全部信件,将它們帶去了大牢。她多帶了銀兩,請獄卒打開牢門,能讓他們更親近地坐在一起說話,畢竟今日的話題更須小心,半個字都不能洩露出去。

陳暨盤腿坐在地上,一封封拆開,他閱讀速度很快,幾乎是一目十行,有些信看完就交到婉瀾手上,有些看完便封回原先的信封裏。

揚州陳府同樣被張曾揚查抄,因爲族中長輩出面,陳夫人與陳啓并沒有被抓進牢裏,而是被軟禁了起來,陳暨讀到這封信,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張曾揚動鎮江了,是嗎?”

婉瀾點了下頭:“父親已經入獄了。”

陳暨重重地呼吸了一次,整張臉上的神色都沉了下來:“朝中有動靜嗎?”

婉瀾道:“沒有,叔父推測是有人壓住了消息。”

陳暨緊咬的牙關松開,冷冷哼了一聲:“我若出事,朝裏也有人不好過。”

他又低下頭來,尋了半張空白的信紙,将它撕成幾張紙條,又拿鋼筆分别在上面寫了幾行字,折在一起交給她:“你拿去洋行,找一個名叫李賓時的人,把這些字條交給他,他知道該去送給誰。”

婉瀾将字條仔細放進荷包裏,又問:“我父親的那些朋友,需要驚動他們嗎?”

陳暨道:“暫時還不需要,如果朝中那人出手,此事必會在五日内解決,如果那人沒動靜,那驚動這些老朋友也沒有用。”

婉瀾順着他的話往下問:“你說的那人……一定會出手嗎?”

陳暨沉默下來,低聲道:“七分把握。”

婉瀾忽然開始害怕,她縮了一下肩膀,道:“玉集,我父親年紀大了……”

陳暨在她手上摁了一下:“張曾揚不會真的爲難謝大人,你放心,他沒這膽量。”

婉瀾無奈道:“你得讓我相信,我才能放心。”

陳暨默了默,向門外看了一眼,向她傾身過來:“我說的朝中那個人,是袁項城。”

婉瀾大吃一驚,驚呼道:“袁!”

陳暨在她張嘴的一刹那傾身吻了上去,将後兩個堵回她口中,婉瀾滿面绯紅地推了他一把,陳暨便順勢撤了回去,唇角含了些微笑意,将左手食指豎起來抵在嘴唇前:“噓。”

婉瀾向外看了一眼,湊到他身邊去,鬼鬼祟祟地壓低聲音:“袁大人和革命黨?”

“若沒有這個确切消息,我怎麽敢做他們的軍火商,”陳暨道:“現在可以放心了嗎?”

婉瀾咬着嘴唇想了一會,又問:“可你剛說,袁大人隻有七分把握會出手。”

陳暨與她解釋道:“項城與南方有聯系已經是很早的事情了,去年他因爲厘定新官制而被趕出京城,這件事你一定還記得。”

婉瀾點了下頭:“他幾時調回來的?”

“今年就調回來了,軍機大臣兼外務部尚書,李文忠去世後,能與歐美列強做交易的,隻有袁世凱,清廷離不開他。”

婉瀾狐疑道:“朝廷如此看重,他會願意和革命黨合作?”

陳暨淡淡道:“清廷不會把皇位讓給他。”

婉瀾又大吃一驚:“他……他想改朝換代?”

陳暨笑了笑:“革命黨也這麽想,隻要将皇帝推翻,他們的目的就達成了,至于誰來做新的國家元首,這都是可以商量的事情。”

婉瀾不可置信地反問他:“孫先生在南方辛辛苦苦許多年,會情願将到手的江山拱手讓人?”

陳暨道:“革命黨沒本事靠一己之力就推翻皇帝,他們需要一把能插進心髒的刀,但天下沒有白得的刀子,付得起,就用,付不起,就一拍兩散。”

婉瀾還想再問什麽,卻被陳暨打斷:“你想知道的,待我出獄,有的是時間全部解釋給你聽,但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你先去忙,等我出來。”

他們兩人說話的聲音極低,因此距離便靠的極近,婉瀾幾乎是貼在了陳暨身上,陳暨說着,伸手在婉瀾腰上攬了一下,又向外看了一眼:“有人來了。”

是先前給婉瀾開牢門的那個獄卒,此刻貼着笑臉過來:“大小姐可說完了?”

婉瀾勉強對他微笑了一下,又賞了他一枚銀錠子,這才與陳暨告别。她先去了康利洋行,将陳暨手書的紙條交給了他說的那個人,想叮囑些什麽,卻又無從開口。

陳暨信任這個人,她也隻能選擇信任。

張曾揚果然沒敢動謝道中,隻将他在牢裏關了兩日便放了出來,因爲兩江總督端方大人給他發了文。

謝懷安在電報裏與她說了此事,婉瀾又将這消息告訴謝道庸,謝道庸大大松了口氣,端方會關注此事,說明陳暨先前與他的關系并沒有斷掉。

“今日下朝巧與袁大人走在一起,他還問起陳複平的身後事,”謝道庸道:“說是聽傳我們與陳家結了兒女親家,我就告訴他是,我們家的大姑娘許給了陳複平的長子,隻待他出了孝便成婚。”

他說話的時候語調猶疑,顯然是一邊思考一邊說的,婉瀾“嗯”了一聲,表示自己正在聽。

“他問了我一個奇怪的問題,我知不知道陳暨正在做什麽。”謝道庸頓了頓,繼續道:“我隻說他是康利洋行的經理,這一點家裏是清楚的。”

婉瀾的心提了起來,湊着問:“那他說什麽?”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笑了笑。”謝道庸慢慢道:“如果朝中那個人是他……”

袁世凱沒有對陳暨視而不見,但他首先解決的卻是張曾揚的問題,清廷是想保這個在浙江雷霆出手解決掉一個叛賊的官員,因此當他在浙江待不下去的時候,及時調到了江蘇,爲此江蘇仕人已經多次遊行鬧事,加之他方到任不久便爲難了謝道中,曾經由鎮江升遷上來的官員對此多有非議,謝道庸也多方活動,告了張曾揚一堆黑狀。太後不堪其擾,親自下旨将張曾揚從江蘇調去了山西,她想給張之洞留些面子,因此仍然保留了張曾揚的巡撫之位。

張曾揚的離職,代表了謝道中在這一場官場之争上的勝利,雖然他從頭到尾什麽都沒做,可來自京城的消息卻已經足夠将他的地位再度堅實一分。謝懷安向婉瀾通報了這個好消息,他特意去揚州探望了陳夫人母子,将陳家的消息一并發了過來。

陳暨在牢裏呆了一個半月後,悄無聲息地被放了出來,原本抓的理直氣壯,如今卻放的一頭霧水,婉瀾在牢房外等他,李賓時與她站在一起,婉瀾旁敲側擊地向李賓時打聽陳暨做的事情,可李賓時卻守口如瓶。

“小姐想知道,不如直接去問玉集。”

可陳暨目前還沒有對她傾囊相授的打算,或許是因爲他要做的事情還沒有成功,所以也沒有對不相幹的人提起的必要。

這個認知讓婉瀾心裏有些許難過,卻也有那麽一絲若有若無的慶幸,因爲她還沒有做好與陳暨共同承擔風險的心理準備。謝道中被捕的消息将她吓得不輕,先前還躍躍欲試想要一手拉着清廷一手握住革命黨,現在卻對這個想法産生了懷疑,謝家手上沒有兵權,也就沒有在江山這個戰場上安身立命的資本。

她顯得心事重重,在回程的路上一直沉默,一言不發,李賓時與陳暨聊了幾句,看到婉瀾的精神狀态,笑着揶揄他:“隻怕是爲你擔憂了很久。”

陳暨微笑着與婉瀾對視,又伸手去握她的手,被婉瀾躲開了,因爲李賓時正坐在前頭的駕駛室裏,陳暨也沒有強迫她,隻對李賓時道:“送我回住處吧,明日請你吃飯,我們再詳談。”

“明日你或許要請很多人吃飯,”李賓時笑道:“你能平安出獄,大家都很開心。”

“自然,”陳暨玩笑道:“我若沒抗住招工了,京裏豈不是要死傷成片?”

李賓時在駕駛室的鏡子裏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意味深長,也仿佛隻是随口一接:“當然,你若有三長兩短,那可是個大損失。”

婉瀾忽然不想和陳暨再繼續呆在一個空間裏,因爲他身上有一些秘密,而這些秘密是她全然不想知道的,她将手放在前面的椅背上,喘了口氣:“送我回去。”

陳暨聽到了,卻問了一句:“什麽?”

“送我回府去,”婉瀾口齒清晰道:“我要回府。”

陳暨皺了一下眉,又問:“哪個府?”

婉瀾瞟了他一眼,盡力擠出一個微笑:“自然是京城謝府,難道你還能将我送回鎮江不成?”

陳暨覺察出她情緒有些不對,想詢問兩句,卻又顧忌李賓時在前頭,好在他很懂得察言觀色,不必陳暨開口,自己就将車停到了路邊,推說要去抽支煙。

陳暨又去握婉瀾的手,語氣溫柔地詢問:“害怕嗎?”

婉瀾又喘了口氣:“害怕……但其實……不是因爲你。”

陳暨一點點失望的表情都沒有露出來,他思索了一下,問:“是因爲不知道該在清廷和革命黨中間選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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