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四入股



謝家要在臘月二十九号祭祖請神,有不少人打了這一天的主意,要好好問問康利謝紗廠的事情,有同輩的堂兄弟來套近乎,說在哪家店裏發現了什麽好玩意這樣的鬼話,然後狀似無意提一句:“對了,我聽人說老在焦山瞧見你,你做什麽去了?”

謝懷安對他們笑了笑,滴水不漏地回答:“會窯姐去了。”

堂兄弟面面相觑,而後又幹巴巴地哈哈大笑:“瞧你小子一臉正經,我還真當你不沾這煙柳地呢,你爹真是教歪你了。”

謝懷安笑了笑,依舊是那副溫潤的樣子,官話官腔地應酬兩句便走開了。

他走之後,那群堂兄弟中一人便憤憤道:“瞧瞧他這态度,擺明是不想說,要我看,也别裝模作樣地拐彎了,直接去問到他臉上,本家本來就該養着旁支,我們跟他客氣什麽!”

另一人咳了一聲:“懷騁堂哥莫動氣,跟本家鬧僵了可不好,現在大家都知道了,他瞞不了多久。”

謝懷騁重重哼了一聲:“我娘問過秦夫人,說是瀾大姐那未成親的夫婿送的聘禮,别府裏要是想分利,就共同給瀾大姐湊嫁妝,懷賓你說,那老宅裏多少銀子沒有,非要榨旁支的血。”

謝懷賓又咳了一聲:“不是這麽回事,懷騁堂哥,這廠子要真是本家的,那本家建廠也沒有問旁支要錢。咱們各家都有莊子,本來在财務上和本家也沒什麽大牽扯。”

“你怎麽知道本家沒從公裏扣錢來建廠?”謝懷騁翻着白眼看他:“我娘說的對,本家沒一個好東西。”

謝懷賓摸了摸鼻子,再不說話了。

謝懷安沒讓他們猜太久,祭祖典禮之後家裏人本應照輩分依次退出祠堂,但他卻叫住了大家:“有件事情,要與各位叔伯兄弟通個氣。”

竊竊私語聲立刻響了起來,祠堂裏眼神亂飛,不少人去看謝道中的反應,但這位謝家掌門人隻是木着臉,一言不發。

“各位也都猜到了,是紗廠的事情,”謝懷安道:“廠子與地皮均是本家的資金,也用不了多少錢,機器是陳大公子代表康利洋行租賃的,合計下來有三十多萬兩,與康利五五分成,三年内還清貸款,十年内均分利潤。”

謝懷騁将自己埋在人群裏插口:“霸王條款,本家又不是出不起錢,憑什麽與他均分利潤。”

謝懷安道:“本家能不能出得起錢,那是本家的事情,若是大家同意這廠子盈利虧損都隻歸本家,那這件事就不必拿出來讨論。”

下面又不做聲了,謝懷安等了一會,點名道:“懷騁堂哥,你說呢?”

謝懷騁被他吓了一跳,縮了縮肩膀,悶聲道:“我……我聽長輩的……聽長輩的……”

謝懷安笑了一下,又道:“有一百來台布機,隻有二十多個織工,年前又選了一批人培訓,目前銷量還可以,才與康利那邊結了一萬多銀子的帳。”

下頭人都默不作聲地聽着,與謝道中同輩的長輩也一樣,謝懷安立在祠堂牌位一側,身姿挺拔,說起話來不緊不慢,中氣十足,恍然有種掌家定事的威嚴,與四十年前的謝道中簡直如出一轍。

“紗廠以後是要走股份制的,今日就是跟各位說一說這個股份,入股者按股分利,暫定一股二萬兩銀子,以後若是加價,諸位交的這二萬兩也不會貶值。入股歸入股,不得插手紗廠日常運營事務,家裏若是有德才兼備,善于管理者者,紗廠給你們發聘書,另領工錢。”

謝懷騁又開始低聲唠叨:“這紗廠冠謝家的姓,還得要我們再掏錢,憑什麽?”

謝懷安似乎是沒聽見,繼續道:“入股一事,買不買,買多少,全憑各家自願。但做生意這事成敗看天意,若是成了,各家分利,皆大歡喜,若是不成,這入股的錢,本家也不會還給你們,畢竟富貴險中求。”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還有一句醜話要說在前頭,今日不入股者,待來日功成,股價上漲,煩請各位别拿着同族情誼來要求兩萬一股,時不再來。”

這話說的相當不留情面,于是底下又起騷動,謝懷安擡手向下壓了壓,又道:“諸位不必急着給回複,請回去仔細考慮。”

四府的修達老太爺頓了頓拐杖,示意他有話要說,謝懷安急忙做了個請的手勢,便聽這老太爺道:“咱們家世代爲官,爲何忽然要開紗廠?”

謝懷安當然不能說因爲他覺得大清氣數将盡,便随口扯了個理由:“土法織布已經乏人問津,咱們家是靠收租度日的,若是棉農破産,家裏也好過不了。”

謝修達冷哼一聲:“百年宦門,最後卻轉去行商,真是有辱門楣。”

謝懷安對老太爺很尊重,當下便恭恭敬敬地回答:“家裏人才輩出,又不是我一人行商,全家就都得行商了。”

謝修達又重重頓了一下拐杖:“沒有功名,你拿什麽做族長?你那二弟懷昌倒是奉旨出洋,來日回國必被重用,難不成咱們家的族長,以後還得向庶子磕頭請安?”

“老太爺多慮了,”謝懷安笑道:“我與懷昌是親兄弟,這家裏的事情本就該兄弟齊心,族長不過是個虛名,來日他若能使謝家全族興旺,那這族長一名,給他也不爲過啊。”

“荒唐!”謝修達斥道:“嫡庶有别,怎麽能這樣随便讓來讓去?要是連族長之位都能讓來讓去,那還區分本家和旁府做什麽!”

他聲音很大,站在屋外都能聽到,謝家男丁祭祖完後,秦夫人還要帶着女眷磕頭,但男人們一直在祠堂裏不出來,這樣外面等候的太太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此刻修達老太爺忽然吼了這麽一句,太太們都聽着了,不免心思活絡起來,都在猜裏頭發生了什麽。

秦夫人站在祠堂外頭,猜測是因爲紗廠的事情,但姑娘們是不能參加祭祖的,她也不能叫婉瀾來問,隻好打發了一個小厮進去,讓他去請謝道中的吩咐來。

謝懷安還在與謝修達解釋着,謝道中咳了一聲,想打斷這場對話:“女眷還在等着,在祖宗面前起口舌紛争是不敬,不如請六叔移步外書房,好好論論。”

謝修達将目光投向謝道中:“紗廠一事,道中知道嗎?”

謝道中回答道:“知道。”

謝修達厲聲問道:“你同意?”

謝道中雙手下壓,道:“六叔請勿動怒,咱們到外書房裏再說。”

謝修達重重哼了一聲,率先向外走去。

其餘人都沒有動,因爲按照規矩,本應是族長先走。

男人們從祠堂裏依次退出來,謝修達在最前頭,其次是謝道中,修字輩的兩位長輩排在這兩人之後,剩下就是道字輩和懷字輩。謝懷安排在懷字輩最打頭的一個,道字輩的長輩走完後,他正欲提步,謝懷騁卻忽然橫插了出來。

“既然本家大少爺不在乎族長之名,那我們也不用遵守什麽規矩理法了吧,”他嬉皮笑臉道:“我先走,成不成?”

謝懷安看着他,頓了一下,又微微笑了笑:“好啊。”

謝懷騁吃了一驚,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還确認了一遍:“我可真走了。”

謝懷安道:“不過是個先後罷了,既然懷騁堂弟想先走,那你就走。”

謝懷騁看着他,試探性地向外走了一步。

謝懷安沒有動靜。

謝懷騁還想走,步子邁出去,卻又猶豫起來,他琢磨的一下,得寸進尺道:“我自己先走不成,我得帶着諸位堂兄弟一起走,謝懷安,你留到最後,你覺得成不成?”

謝懷安點頭:“可以,諸位堂兄弟先請。”

謝懷騁趕緊招呼堂中各位:“聽見了吧,太子爺都這麽發話了,來,咱們都先走。”

堂中一片寂靜,無人應聲。

謝懷騁那半個步子還停在那,他環顧左右,有些尴尬:“愣着幹嘛,君子一言驷馬難追,就算長輩追究,那也是謝懷安允許的,又怪不到咱們頭上。”

半數人都去看謝懷安的反應,謝懷安站在原地,臉上帶着些微笑意,雙臂下垂,手露在袖子外頭,也是自然蜷曲,全完放松的樣子,仿佛一點怒氣都沒有帶。

謝懷騁着急起來,幹脆點名,頭一個點的就是自己的親弟弟:“謝懷盛!你愣着幹嘛,還不趕緊走?”

謝懷盛猶豫了一下,咳了一聲,拿右手食指在鼻子底下搓了搓:“哥,你别鬧了,叫懷安堂哥先走吧。”

謝懷騁臉上有些挂不住,惱怒道:“我叫你走你就走,廢話些什麽!”

謝懷安臉上笑意濃了點,他雙臂在胸前盤起來,一副饒有興緻的樣子,仿佛在看一出好戲。

謝懷騁更加惱怒,竟然伸手去拉謝懷盛:“我叫你走!”

謝懷盛被他拉的一踉跄,下意識掙紮了一下:“哥!”

謝懷騁又看了謝懷安一眼,手上用的勁更大,還對其他人吼道:“走啊!”

“懷騁堂弟,”謝懷安歎了口氣,裝模作樣地惋惜道:“時間不等人呐,耽誤這麽會功夫,想必老太爺都走到一堂了吧,我可沒功夫等你,我得趕着去跟老太爺說話呢。”

他說着,提步走了出去,堂中的同輩兄弟們目光都在他身上,但他視若罔聞,走過謝懷騁兄弟身邊的時候,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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