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五新家族



男人們被安排去了一堂,而謝修達則在外書房裏訓斥謝道中,怪他将兒子在府裏留了這麽久,沒有考上功名,也沒弄進衙門裏混個吏職。

其實謝懷安是有秀才功名的,他作八股文都很好,十七歲時便考下了秀才的名号,隻是當科落榜,在等第二科的時候,朝廷卻又将八股歲科取消了。

謝懷安笑着提醒謝修達:“六爺爺老糊塗了,我現在見了縣太爺可是不用跪下磕頭的。”

謝修達用力拿拐杖頓着地面:“那你不好好念書,搞什麽紗廠!”

“書念不成了嘛,”謝懷安一攤手:“揚州陳家的大公子日本留學歸來,堂堂正正的軍校學生,回來不還是在行商?六爺爺,外頭已經變天啦。”

謝修達揚起拐杖朝他肩上戳:“嬉皮笑臉的成什麽樣子!你給我跪下,我看你是入了邪門歪道了,我今日非得替你爹打醒你這個孽子。”

謝懷安抓住他的拐杖腳,将它摁在地上,在謝修達腳邊跪下,還挂着滿臉笑意,溫和又有耐心,仿佛面前正暴跳如雷的老頭不過是個鬧脾氣的孩子,而他正說着好聽話哄他:“六爺爺身體好,這拐杖沉的,我都不一定能揚起來。”

謝道中在一旁道貌岸然地插口:“懷安,對你六爺爺放尊重些。”

謝懷安應了一聲,用手輕輕在謝修達膝蓋上拍着安撫他:“六爺爺,瞧你着急的樣子,我說話你都沒有聽,盡說我的不是了。”

謝修達怒道:“你還嬉皮笑臉!你别以爲有那個沒成的陳暨撐腰你就能爲所欲爲了,和陳家老大結親這事,你父親他辦錯了!本家大小姐怎麽能嫁給一個洋人商鋪的夥計?他爹死了,咱們家幫襯就是了,哪怕将他孤兒寡母養起來,又能費幾個錢?犯得着将嫡出大小姐嫁過去嗎!謝道中,你結這門親,你說你是不是辦錯了!”

謝道中解釋道:“下定的時候,複平兄還在世呢,當時也不知道陳暨去行商了。”

大定和小定都下了,這時間再談退婚已是不可能,謝修達也明白這一點,他重重哼了一聲,道:“一步錯,步步錯,你看看那陳暨将你兒子帶成什麽樣了,謝家将來要出個做買賣的族長,哈!真是滑稽!真是可笑!”

謝懷安哭笑不得,他不理解謝修達爲何對行商抱有如此大的偏見,他完全聽不進旁人解釋的所有事情,固執地按照自己的邏輯批判他們,斷言謝家在謝懷安手裏“遲早要完”。

外書房裏陷入了一個僵局,謝懷安不知該怎麽說服謝修達,而謝道中在旁邊則一言不發,不管是謝修達罵他還是罵謝懷安,他都像沒聽見似的,而謝修達則老而彌堅,一口氣罵了他們小半個時辰,非要謝懷安給個承諾,立刻将紗廠關了,專心去混功名。

門外有個丫頭求見,是秦夫人派來的,說二府的修誡老太爺和七府的修慶老太爺要告辭了,請謝道中和謝懷安去送一送二位。

修字輩的長輩除了謝修達外,就隻剩下這兩位了,二府的謝修誡和他的名字一點都對不上,他爹死得早,娘又是個頂大的慈母,從不舍得多說他一句,果然将謝修誡養成了一個敗兒。他年輕的時候吃喝嫖賭樣樣都不落下,曾經幹出過一口氣娶五個姨太太的壯舉,三個出身窯子,一個是長江上的船娘,還有一個是街頭賣唱的丫頭,他打那邊過的時候聽她唱了句“多情郎君下馬來”,就真的下了馬,将那丫頭領回家了。

謝修達向來看謝修誡不起,聽見他要走,冷冷地哼了一聲:“這老東西就不該來祭祖,免得他爹想起他幹的那些事情,再從棺材裏氣活過來。”

謝道中站起身,向他微微躬了躬背:“那六叔,我先去送送三叔?”

謝修達厭惡地轉過頭,向他揮手:“去吧去吧,趕緊打發走他,你自己去就行了,叫懷安留下,我還沒說完他呢。”

謝懷安隻覺得一陣五雷轟頂,結結巴巴道:“就算您不讓我見三爺爺,也得讓我去給十二爺爺請個安啊。”

謝修慶與謝修達關系倒還不錯,謝修慶早就不怎麽管府裏的事情了,不僅不管本家的,連他自己的七府都不怎麽管,每天隻管泡在書房裏,一心一意地研究他的書法,謝家的家譜門聯全是謝修慶親筆書成。他要走,謝懷安理應去送送。

于是謝修達不情不願地站起身來,拄着拐杖道:“罷了,一道去,讓我和修慶說兩句話。”

謝懷安如蒙大赦,趕緊扶着謝修達出門了。

兩位老太爺正在一堂裏等着他們,謝修誡和謝修達向來是不說話的,他一進門,謝修誡就揚起手來招呼謝懷安:“小子,過來,三爺提前給你發個壓歲錢。”

謝懷安對謝修達笑了笑,一溜小跑過去,對謝修誡打了個千:“三爺新春吉祥,長命百歲。”

謝修誡哈哈大笑,捏着謝懷安的手道:“好小子,你小時候三爺就瞧着你有出息,果然沒叫我失望。”

他說着,招呼丫頭去拿文房四寶:“三爺給你送份大禮,你好好看,别聽老六那老不死的胡說八道。”

丫頭将文房送來,擺在謝修誡身邊的茶幾上,謝修誡拿起筆來,一邊寫一邊大聲念:“謝修誡購康利謝紗廠股份五支,共計十萬兩白銀,光緒三十四年正月十五日之前付清股銀,光緒三十三年臘月二十九立。”

滿堂人都吃了一驚,謝修達更是對他怒目而視,但謝修誡卻像是沒看到,笑着将紙業上的墨吹幹,交給謝懷安:“咱不欠那康利洋行的錢,别教陳暨賣這人情給我們,沒得壓了咱們大小姐在婆家的威風。這是五支股是我自個兒買的,不用算在二府頭上,回頭道循買時,再算成二府的股。”

他又指了指人群中的二府掌門人謝道循:“兒子,聽清了吧,日後這五股的分紅是你老漢的,别惦記。”

謝懷安手裏捏着那張條子,心裏百感交集,連眼眶都發酸,他深深吸了口氣,發現整個人都在不易察覺的發抖,看向謝修誡的目光更是充滿感激:“三爺,我……”

“别搞那假模假式的感激不盡,好好幹才是真的感激不盡呢,”謝修誡又捏了捏他的手,靠近他,壓低了聲音:“要真感謝你三爺,回頭去上海的時候就把你三爺帶上,聽說上海有那洋女人賣唱的場子,嘿,我還真沒見過。”

謝懷安又深吸了口氣,連着點頭:“回頭把那洋女人給您請家裏去。”

謝修誡哈哈大笑,在謝懷安腦門上敲了一下,怡怡然向外走去,走到謝修達身邊的時候還故意停下了,看着他氣的通紅的臉,臉上笑容越發開心:“老六,别老闆着臉,生氣折壽!”

謝修誡開了這個頭,二府在正月初二便送來了二十萬兩銀票,五股歸謝修誡,五股歸二府,三府一直沒有動靜,但七府卻緊随其後買了兩股。這兩家開了風頭,觀望的旁支便陸陸續續來認購了,每家也就是一股兩股的量,兩三萬銀子對這個百年世家來說不能算是多大的開銷,當然,也不會有多大的盈利,正好拿來試水。

等到正月十五的時候,謝懷安從旁系各府拿到了二十八萬的股銀,隻有兩家沒掏錢,一是三府,一是四府。

三府不掏錢是正常,明太太隻想從本家拿好處,叫她貼錢那是一萬個不情願,她那不長腦子的兒子謝懷騁老覺得謝懷安在祭祖的時候當衆侮辱他,不僅不願掏錢,還暗暗下決心自己開一家紗廠去搶生意,最好将康利謝擠得一批洋布都賣不出去,最後關門大吉。

而謝修達是真的被氣着了,不僅一個子兒都沒掏,就連親戚也在不與本家走了。謝懷安拿這個固執的老頭沒辦法,隻好拜托本家的三個姑娘時常去四府走動,但姑娘們都對謝修達懼的緊,尤其是婉瀾,畢竟謝修達對她未來的夫婿懷有很大意見。

“張季直當年開廠,才集了二十五萬兩的官股,”謝懷安沾沾自喜:“咱家要是能再出個二十萬兩股銀,那就趕上他新舊官機的折價了!”

“還沒學會跑,就想着飛了,”婉瀾道:“趕緊将他們的股生出錢來才是正經。”

“是是,我這幾天都在琢磨這筆錢怎麽用,”謝懷安道:“我想給懷昌寫信,請他幫忙打聽打聽大不列颠的紡織工廠都是用的什麽機器,如果和咱們一樣,那就想辦法請兩個洋人熟工來,給咱們開個學堂,盡早讓那些機器都運作起來。”

婉瀾驚訝道:“如果不一樣,你難不成還想換最新的機器?”

謝懷安撓了撓頭:“是有這個想法,也不用換多,有個十來台就行了,正好也比較比較哪個更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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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股秀才:明清時秀才做八股文,後庚子年(1901)科舉考試被廢除,由八股文改考策論,所以有八股秀才和策論秀才的區别,1905年徹底廢除科舉考試,之後的“秀才”稱号是通過新學堂畢業獲得,比如今天的學士碩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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