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六五交易





陳暨晚上在“愛雲館”宴請他們,這是一處暗門子,當家的名喚沈愛雲,據說曾經是北京哪個王公藏的嬌,因爲放不下身段去跟客人打情罵俏,因此在滬上沒什麽名氣。但陳暨卻偏愛愛雲館裏的清淨,幾次在風月場所請客,都挑的這個地方。

沈愛雲知道陳暨家裏有個出身名門的太太,因此也不在他身上打主意,隻要用心伺候好他帶來的客人即可。她的宅子是照着京城四合大院建的,丫頭們穿旗裝,偶爾還梳二把頭,王鴻圖從沒見過這些,因此感到新奇,尤其是當丫頭進去通報喊“四奶奶”時,更是噗嗤一聲笑出來:“這婊子好大的排場。”

陳暨在外間喝茶,聞言也笑:“王總理不是風月場上的老手了嗎?怎麽在佳人門前出言不遜?”

王鴻圖急忙裝模作樣地掩嘴:“我的錯,我的錯。”

屋裏傳出一道慵懶嬌媚的聲音,問:“哪兒錯了?”

她一口京腔,吐字清晰,還帶着勾人的彎兒,與江南軟語的嬌怯大是不同,王鴻圖隻聽這聲音便精神一振,抱拳道:“回四奶奶的話,我錯在人無耐心,不知道美人是用來等的。”

窗棱子裏的人低低笑了一聲,緊接着傳出金石相撞之聲,不一會便從屋裏款款而出,竟然是未施脂粉,一張臉白裏透粉,肌膚細膩,不上妝也絲毫不覺寡淡,散了滿背的長發有幾縷撩在臉上,更襯得膚如凝脂發如烏木,另有一絲探進唇角裏,惹得沈愛雲伸了幾次舌去舔,想把它吐出去。

王鴻圖幾步上前,頗爲恭敬地伸手,幫她把那絲頭發撩出來:“四奶奶莫急,我來幫你。”

沈愛雲沒動,任他的指尖若有若無從自己臉上劃過去,還低下目光來去看纏在王鴻圖指尖的那絲頭發,接着便順着縷上去,用力将那頭發拽下來,尾巴還纏在王鴻圖指間,她便微微笑着看那頭發,又看王鴻圖:“當謝禮吧。”

陳暨道:“王總理的确是好運氣,我前後照顧四奶奶生意不計其數次,可連一回謝禮都沒收到過。”

王鴻圖便面露得色:“我得先謝陳老爺忍痛割愛,再謝顧部長高擡貴手。”

謝懷安一直在觀察王鴻圖,可他表現的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酒色之徒。

沈愛雲側身倚在門框上,笑容淡淡,也歪着頭打量王鴻圖:“聽這位爺的口音,像是南方人。”

王鴻圖笑容滿面的揖手:“是,四奶奶耳力好。”

沈愛雲又勾了勾唇角,将目光轉向陳暨,也不叫人,隻道:“還照着原來的單子上菜?”

話裏話外竟是熟稔的緊,惹得王鴻圖一陣大笑:“玉集,難道這是你的外宅?”

“我哪有這個福氣,”陳暨道,“沈四奶奶的入幕之賓可不是誰都能當得起的,我今天帶王總理和顧部長來,就是想試試看您二位有沒有這個好運氣。”

顧品珍已經脫下了軍裝,但長衫也擋不住他一身英武的軍人之氣,此刻他正單手舉着茶盞,一邊喝茶一邊東張西望,聽見陳暨這句話,也跟着笑起來:“王總理太不會說話,沒瞧見人家大舅哥正跟着。”

沈愛雲已經嗤笑了一聲:“逛窯子,還提家裏頭那位做什麽?漫說是姐夫跟大舅哥,就算是父子兵來了,也是逛窯子的,端什麽清高?”

又向陳暨道:“陳老爺,還叫前頭的?”

陳暨笑容滿面地點頭:“是,漣漣要是閑着,就請來陪我喝兩杯。”

王鴻圖又去看謝懷安:“難道謝大少在這也有個情人?”

沈愛雲又笑了,沒接他的話,反而輕輕偏了偏頭,吩咐道:“去叫漣漣帶着姑娘們回來,告訴她,陳老爺來了。”

陳暨便對王鴻圖和顧品珍解釋:“四奶奶好聽戲,專門挑了幾個伶俐的丫頭,送去班子裏學水磨腔,如今也算是小有所成。不過一般人可沒有一飽耳福的機緣,就是我們這些常客來了,也得看四奶奶的心情。”

“陳老爺這是擡舉我呢,我要有這麽大的架子,不老早就餓死了。”沈愛雲終于從門檻上款款走下來了,在空着的一張竹椅上坐了,顧品珍揀了一個杯子給她倒茶,沈愛雲笑着接了,抿一口,又皺起眉,掌心向上,對一邊的丫頭招了招手:“你們陳老爺帶着貴客來,你們還拿這茶招待他,不怕他跑了?”

她的手白嫩豐腴,像菩薩拈花的手,柔軟修長,骨肉勻停的手腕上挨邊帶了兩隻翡翠镯子,一色翠綠一色濃郁,順着胳膊滑下來的時候,還會發出清脆的叮咚聲響。

“快去,給這幾位爺換個茶來,換那個乳前龍井。”沈愛雲說着,将四人面前的杯子盡數收了,放在托盤裏捧起來,立刻有小大姐上來從她手裏将盤子拿走,不一會便上了新茶。

顧品珍單手撐在桌面上,飲過一口,也笑:“果然是好茶。”

沈愛雲一個眼波遞過去:“顧部長,可有嘗出少女體香來?”

顧品珍一愣:“什麽?”

“少女體香,”沈愛雲笑吟吟地将杯子放下,左手撐着自己的下巴凝視他的眼睛,跟他解釋道,“就是在每年清明或者谷雨前,十六歲的未嫁少女在每天日出之前乘着霧氣上山采茶,将新采的鮮嫩茶芽放在胸前貼着乳房,以處子之身的汗液浸潤,然後用體溫暖幹,所以叫乳前龍井。”

顧品珍怔楞片刻,皺了皺眉,似乎是很不喜歡這杯茶的來源,他将杯子挪到一邊,用輕飄飄的語氣贊了一句,在此後的整場晚宴裏都沒有再動它一下。

謝懷安注意到了,在聽戲的空擋裏叫了個小大姐來,換了一壺普洱茶,一人倒了一杯。

陳暨和王鴻圖都沒什麽,顧品珍卻是連喝了四杯,一疊聲的誇贊這茶當屬精品,引得王鴻圖都嘗了一口,表情更是怪異:“不知道顧部長愛喝普洱,我那還有些好茶葉,回頭給你捎上幾斤。”

顧品珍又是跟王鴻圖一番客氣,但對謝懷安倒是熱切了一些,他聽不懂吳侬軟語的水磨腔,便跟謝懷安搭話,天南海北地聊了好些東西。

酒酣散宴,王鴻圖直接就宿在了沈愛雲房裏,顧品珍對這地方沒什麽興趣,陳暨看出來,又專程将他送回了酒店。

他還有話要跟謝懷安說,于是借口要散酒氣,跟謝懷安一道往他下榻的賓館走,還順手點上一根雪茄:“跟顧筱齋相談甚歡嘛。”

“隻提了一句我在做布匹和藥品的生意,沒說急着賣藥這回事,”謝懷安道,“不過他倒是主動說了日後可以合作。”

陳暨點了點頭:“顧筱齋是辎重彈藥部的部長,先前打過幾次交道,不過沒什麽深交。此人頗有原則,跟他做生意隻需照章辦事,别的倒沒什麽需要小心提防的,他能說出這話,估計你這生意是八九不離十了。”

謝懷安臉上現出喜色,還松了口氣:“總算是解決了一樁心事。”

陳暨沒有立刻接話,反倒是沉默了片刻才道:“但其實,我還是建議你去跟王鴻圖多接觸接觸,跟蔡松坡的軍隊做生意,雖然這姓王的老奸巨猾,但還不至于像唐蓂赓那樣……心狠手辣……”

謝懷安臉上的喜色漸漸隐去,因爲心狠手辣的确是個頗重的評價。

“我會再斟酌斟酌的,”他對陳暨道,“多謝玉集大哥。”

他不喜歡王鴻圖酒色财氣的樣子,更偏向看起來正派不少的顧品珍,但顧品珍雖然正派,人卻不傻,一直到他離開上海,都沒有正式提出要從謝懷安手上進購藥品的要求,反倒是他人都已經回到貴州了,才客客氣氣地打電話來,報上了一個單子,說想要購買單子上藥品。

謝懷安積壓的藥品都在那個單子上,除此之外還有少量别的消炎藥,簡直就像是貴州軍已經将他的情況打聽清楚了,特意來雪中送炭的一樣。

謝懷安心裏很清楚,自己的一茶之恩絕不至于讓顧品珍報到這種程度,但貴州軍卻沒有給他猶豫的時間,電報發來沒多久,便特意派了專員攜五千定金前來滬上辦理藥品交易及運輸相關問題。

那專員不是顧品珍,卻是一個比顧品珍圓滑多的年輕人,瘦瘦高高,面相英武,見之不凡,使人很容易心生好感。來的時候還給他帶了三兩極品普洱,說是顧部長特意托他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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