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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懷安收了那四百塊大洋的定金,又簽下合同,這生意就算是成了,所有的藥品加起來共計四千塊大洋,唐老總派人到貴州邊上去接,進了貴州地界就付一半的錢,平安到唐老總手上了再付另一半。
他生意都談成了,陳暨也就沒有再說什麽,隻叮囑他萬事謹慎,不可莽撞,也不可跟唐繼堯亂拉交情。
謝懷安是打算照辦的,但他也取笑了陳暨,說他年輕時獨自打天下,如今反倒畏首畏尾了起來。說這些話的時候他正在自己的辦公室裏,照着陳暨的意思設定,由喬治拍闆定址的一家規模頗大的西藥房五樓,用了一整層來做他的辦公室,裝潢陳設也都用了心,是外國人最沉迷的那種,非是傳統中式的中式風格,生生在一個空間裏一樣不落地湊出了一個中國空間應有的一切元素,但軒窗下放的卻不是紅木椅凳,而是英式的皮沙發。
謝懷安不喜歡這樣的亂哄哄的辦公室,但喬治卻大加贊賞,還專門請了三兩好友前來品鑒。謝懷安見他那樣子,便下到四樓去,在喬治辦公室的隔壁挑了一間南面向陽,采光良好的屋子做正式的辦公地點,将那個誇張的園林則給他來接待貴客,橫豎上海也是要喬治來多費心思。
陳暨就坐在沙發上,手裏扯着身邊芭蕉葉的葉尖,耳邊有泠泠水聲,那是人爲從樓下扛下來的水,倒在蓄水池裏,然後有一架小小的木水車,在機械的作用下吱吱呀呀地轉動,将水揚起來,抛入細細的小溪中。
他撚着那截芭蕉尖兒,左顧右盼地張望了一下:“這一套得折騰掉多少錢?若是被你爹看着了,恐怕你要回去跪祠堂了。”
旁邊伸出一隻手來,将一隻白瓷杯子放在小幾上,杯子裏茶水深紅,是上好的紅茶:“房子是我出的錢,可裏頭怎麽樣卻全都是喬治說了算的,就算要跪祠堂,也不能隻讓我一個人跪吧。”
陳暨笑了起來:“你此間事了,倒也并沒有回鎮江的意思。”
謝懷安歎了口氣:“哪有這個膽子?喬治拐了我妹妹一走了之,還想讓我們來幫他收拾爛攤子,做夢!我就在上海住下了,非待到他将我妹妹送回來不可。”
陳暨大笑:“我還以爲嶽父大人會親自到上海來捉人。”
“他看到報紙就已經氣的要卧床不起了,”謝懷安垂頭喪,“來電勒令我務必将婉恬綁回家,還将蓁蓁訓了一頓,說她身爲長嫂,卻連妹妹都看不住。”
“也說阿瀾了,不過被她拿兩院複選的事情糊弄過去了,還提了提那個謝從言。”陳暨笑道,“不過我倒聽說,嶽父大人收了不少賀儀,賀他與斯賓塞家族結爲姻親的……得了這麽個佳婿,嶽父大人應當高興才是吧。”
謝懷安一臉苦相:“我父親就是從這些賀儀裏得知阿恬跟人私奔的,若非我母親攔着,他就要将阿恬趕出家門去了。”
陳暨大笑,站起身來:“不瞞你說,今日嶽父大人給我打了電話,問你在滬上逗留至今,究竟是在幹什麽。”
謝懷安大驚失色:“難怪你今日竟有閑心到我這來,那你是怎麽說的?”
“我說我不知道,”陳暨佯作無辜地攤了攤手,“我的确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謝懷安瞠目結舌,指着他,半晌沒說出話來。
陳暨又補充:“我倒是提了你在跟貴州都督做生意,但這生意怎麽做的,因我不清楚,就如是跟嶽父大人講了。”
他忍着笑,又道:“嶽父大人叫我轉告你,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謝懷安青着臉看他:“哎……姐夫姐夫……我并沒有要搶奪我姐家産的意思,更沒有打她嫁妝的主意,你何苦爲難我!”
“哪裏,我明明是在幫你,”陳暨取過自己的外套彈了彈,将衣領勾在手裏,“嶽父大人說得非常對,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既然我們都贊同阿恬應當與喬治結爲夫婦,那我們就應該給他們明确的支持和一場正式婚禮,就像我與阿恬或是你和謝大奶奶那樣。”
謝懷安跟着站起身,也去取了大衣:“我們這樣想,但喬治的家庭可不這樣想。”
“所以我們就更顯得彌足珍貴,”陳暨微笑道,“他們結爲夫婦後,我們就是喬治真正的家人。”
謝懷安關門的手頓了一下:“我倒沒有想過這些。”
爲婉恬的餘生考慮,他不想用“情分”來束縛喬治,因爲這東西非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一旦用光,就會變成敵人。
吳心繹跟陳暨持同樣的看法,認爲他應該回去鎮江,幫他妹妹解決這一樁麻煩,但卻不是出于籠絡喬治的目的,而是因爲他應當在家族中樹立權威。
謝懷安的事業安排截止到目前都順風順水,因爲他在每一個重大決定之前都及時跟他的父親謝道中溝通商議過,相當于拿着令牌行事,不管多麽有威懾力,那也終究是隻狐假虎威的狐狸。
他應該建立起自己的威信來,尤其是在家族的長輩面前。
“我不想通過頂撞他來建立所謂的權威。”謝懷安笑了笑,“我不需要權威,隻需要信從,隻有信我的人才會認真聽我說的話,分析其中的内容,判斷利弊,進而提出可行的建議。但權威之下,隻有服從。”
“你要明白一件事,我現在做的這些,我也沒有經驗,不知道每一步走的對不對,因此才需要群策群力。”他們和陳暨夫婦約好了一起吃午飯,在餐廳等陳暨去接婉瀾的時候發生這場對話。吳心繹很少會對謝懷安提意見,但她的意見通常會被謝懷安納入考慮因素之中。
她顯得憂心忡忡:“可是如果長輩們拿出倫理孝道來壓你……而你又沒有身爲族長的威信……”
“通過頂撞父親,我一輩子都不會有身爲族長的威信,隻會被帶上不忠不孝的大帽子,”謝懷安微微笑起來,“至于長輩……他們自會有信從我的晚輩去對付。”
他還沒有真正被長輩爲難過,因爲謝道中已經替他擋掉了大部分壓力,但他這次不打算再這麽做了,當謝懷安帶着妻子回到鎮江老宅的時候,等着他的便是陰森肅穆的祠堂,七府人俱已到齊,甚至包括債務纏身的三府明太太母子們。
謝懷安甚至沒有被準許回到自己卧房,他現在有點後悔回家之前前給父親打了電話,這簡直就像是專門通知他可以準備批鬥自己了一樣。
他含笑在祖宗牌位前站着,向各位長輩彎腰行禮:“諸位爺伯身體康泰?”
修達老太爺冷冷哼了一聲,将頭别了過去,修慶老太爺卻道:“托福,能在你将謝家拆的七零八落之前閉眼。”
“那您的确是好福氣,”謝懷安依然是笑眯眯的,“隻是在座的兄弟們就沒有您這樣的福氣了。”
“好了,懷安,油嘴滑舌,”謝道中沉沉咳了一聲,打斷他們,“你應當知曉我将你叫到這來,是爲着什麽。”
他依舊彎腰,沒有下跪:“兒子不知,請父親恕罪。”
謝修達用拐杖重重戳了一下地面,喝到:“你給我跪下!”
謝懷安對他彎腰:“請太爺恕懷安不遵之罪,懷安自問沒有做錯事,不必在祖宗面前下跪認錯。”
謝修達怒極反笑:“好,好一個沒有做錯事,你父親縱容你十年,倒将你慣得不知道自己姓什麽!”
謝懷安道:“懷安姓謝,這一點倒是從未忘記過。”
“哈,”兩人正劍拔弩張,謝修誡卻忽然笑了一聲,慈眉善目地看着謝懷安,還朝他豎了個大拇指,“小子長進不少,越來越有族長樣子了。”
謝修達立刻對他怒目而視:“老三,你是什麽意思?”
謝修誡慢條斯理地笑了起來:“都到祖宗跟前了,還一口一個老三,難道不應該叫聲三哥嗎?”
謝修達臉都要漲紅了,謝修誡卻還是不放過他:“快叫快叫,平日裏就罷了,如今祠堂裏可不能亂了輩分,莫耽誤辰光,還有正事要說呢。”
“你曉得還有正事,扯什麽旁言?”謝修達怒道,“你是要護着這豎子?”
“我什麽話都還沒說,你可别給我亂按罪名,”謝修誡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拍了拍,“我隻是叫你叫聲三哥罷了。”
七府的修慶老太爺耐不住聽他們在這打嘴仗,率先喊了聲:“三哥。”又對謝修達道,“他本來就是咱們的三哥,叫一聲是規矩,又算不得你吃虧。”
謝修達連脖子都漲紅了,瞪他片刻,才出聲道:“三哥。”
“嗳!”謝修誡興高采烈地應下了,“三哥告訴你,三個這次來,就是爲護這王八崽子來的,你們那些個罪名,我還真不覺得是個什麽了不得的大事,更不值得開祠堂算計人家的罪名!”
“放肆!放肆你!”謝修達拍案而起,“祖宗面前,能容你在這大放厥詞!你收了他點好處,就連自己該幹什麽都忘了!”
“祖宗面前,又容你在這大放厥詞?”謝修誡沒動,甚至還翹了個二郎腿,“你這麽爲難那兔崽子,難道是因爲昔日沒拿到好處,今日徇私報複來了?不然人家姑娘結婚許婆家的事,你這麽上心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