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要塌了,喬岚睡不着啊。
即便已經三天三夜沒合眼,高度緊繃的精神讓她根本沒辦法進入睡眠狀态,勉強自己躺下也是輾轉難眠。
睡不着便不睡了吧。爲了打起精神,她連喝幾杯靈泉水,才消除身上的疲乏感,地頭看着手裏的杯子,她便有了一個主意。
喬岚先是拿出三個水囊,灌滿靈泉水,交給醜,讓他想辦法交給封啓祥。她相信不用說明,他也曉得其中的奧義,畢竟他曾經打過這水的主意。
另外,出去看看天色,約莫還有半個時辰就天亮了,她敲開向圈大師的門,讓他去把其他人都叫起來,到偏殿的大堂集合。
護國寺和尚連續誦經三天三夜,已是疲憊不堪,天亮還要去皇陵再做一場法事,本應多休息,冷不丁被叫醒,一個兩個都回不了魂。幸好都是苦修過來的人,再熬一熬也不成問題。
九十九個和尚強打着精神團座在一起聽主持吩咐,誰都以爲主持有什麽天大的事,才提前将他們叫醒,然而,主持并未有什麽特别的吩咐,隻是讓他們念經,美其名曰,做早課!!!
早課?!這……這也太早了……
大小老少和尚面面相觑,向圈大師不置一詞,盤腿做下開始誦經,他們也隻得收起心裏的怪異感,開始早課。
徜徉的楞嚴咒從偏殿傳出。
護國寺的和尚早早起來做早課的事仿佛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中,驚起一圈圈的漣漪,但很快,又歸于平靜。
天微微亮的時候,護國寺的早課結束,喬岚親自給大家倒水,每人一碗,還不能不喝,這又是破天荒的一件事,主持居然勞心勞力,親自給大家倒水,這又是唱哪一出啊。
“今天早課先這樣,大家稍作休息,等候宮人來叫便是。圓圈跟我來!”看着大家喝完水,喬岚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留下身後一衆二丈和尚,摸不着頭腦。
衆和尚再次語噎,圓圈大師出去後,約莫一炷香時間後回轉,把另外五個圓字輩叫走……
這天,吉時一到,七十二個杠夫一起使力,将厚重的金絲楠棺木擡起來,穩穩地往皇宮西邊的盛德門。
送喪隊伍最前面是六十四個高舉萬民傘的引幡人,接着是多達一千六百人的鹵薄儀仗隊,棺木之後是原本隸屬文帝的親兵,再之後才是太子與皇後引領的皇親國戚……整個送葬隊伍延綿浩浩蕩蕩,十分威風。
盛德門外是烏壓壓地人頭,文武百官、道士、尼姑、道姑,替補杠工……隻等着靈柩出宮後加入送葬隊伍一起前往東北三十裏之外的皇陵,除了分位高的人可以乘車坐步辇,其他人都得一步一個腳印地走過去。
三天的豪雨,昨晚方歇,盡管工部已經加班加點修築,除了京城,通向皇陵的路依舊泥濘,這一路不會好走。
護國寺的和尚被打散,分布在隊伍中。喬岚本應走在棺木之前,她與圓圈大師換了個位置,正好在皇親國戚隊伍稍微靠後的地方。時至今日,她仍舊作爲一個旁觀者,将眼前這幫各懷心事的人看在眼裏。
皇後裏臉上帶着哀戚,與太子相互攙扶着,做足了樣子。
其他皇子公主妃嫔緊随其後,神色也是各有千秋,部分依舊傷心難過,但更多的是木然。
喬岚不認識齊王,但她注意到皇後略顯陰冷的視線幾次不經意地掃射到太子側後方那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身上,仿佛恨極了他。
現如今,能讓皇後如此“關注”的,又排在太子之後的人,除了齊王,也沒誰了,但是齊王已經逃脫升天,所以眼前這個隻能是個替身。
喬岚不認識齊王,所以也不知道這個“替身”能打幾分,既然能躲過了皇後的火眼金睛,沒有十分也該有九分像吧。
“齊王”整個人不修邊幅,頭發還異常淩亂,有幾縷頭發散落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也遮住了他的神色,旁邊幾個皇子也幾天沒整理儀容儀表,有些妃嫔更是蓬頭垢面,有了襯托,他如此“頹唐”倒也沒顯怪異,兼之旁邊還有一個成賢妃替他打掩護。
成賢妃……
了塵大師說,五十五年前,他無意間救下一個女娃,又送到一戶人家教養,後來這個女娃入宮選秀,一步步成爲四妃之首,并在皇後誕下太子後不久,也生下一個男嬰,即二皇子,也就是災星齊王……這個女娃可不就是成賢妃,當初接收女娃的人便是李元章李太師吧。
相比于齊王,這個女人才是真正的禍國殃民!
整個送喪隊伍或頹唐或裝頹唐,但也有那麽一兩個另類,比如文帝的胞弟禹王爺。
同是白色的衣袍,禹王爺穿在身上的卻是一年才出幾匹的雪錦,價值千金,更别說他頭上那個鑲嵌着諾大一顆珍珠的玉冠,都是至寶啊,他這一身,就是平時都打眼,别說國喪期間。
早上禮部侍郎重嶺陽還委婉地表示,國喪期間,穿衣打扮要低調低調再低調,禹王爺卻回他一句,他就這身衣裳最樸素,而且皇兄生前說過他穿雪錦最好看,自然要穿皇兄最喜歡的衣服送皇兄一程,把重大人徹底噎住了。
禹王爺對權勢沒有想法,他隻喜歡賺亮閃閃的金子和銀子。他一不掙權,二沒有礙到幾位侄子的路,無論誰上位也都需要他幫忙充實國庫,所以對于王位之争,他始終持中立态度。
對于皇兄的過世,他并無太多傷感,反之他覺得皇兄生前病得不清不楚,死了反倒是解脫,當然這樣的話絕對不能宣之于口,但要他裝哀戚,他可裝不出來。
百無聊賴中,他察覺身後有人總是打量他這邊,于是回頭……這時,一個披頭散發的妃嫔也不知發什麽瘋,徒然張牙舞爪地沖向離他不遠的成賢妃,同時尖聲厲叫,“李紅成,你這個賤人,不得好死,人在做天在看……”
瘋女人徒然發作,瞬間打亂了隊伍,也不知旁邊的侍衛是出于什麽心理,眼睜睜看着那個瘋女人沖到成賢妃跟前而不作爲,還是成賢妃自己一腳蹬在那女人的肚子上,把人踹開才幸免于難。
瘋女人被侍衛叉走,皇後出面假模假樣地安撫成賢妃兩句,而成賢妃一臉陰霾,隻是不鹹不淡地回應皇後一聲。
隊伍很快恢複秩序,繼續前行。
差點被抓個正着的喬岚斂着眼睑,嘴裏喃喃地念叨着經文。她也暗自将人對号入座,那便是禹王爺了,坐擁金山銀山和五條海船的豈國首富。哎,沒想到第一次見面竟是這樣的情況下,實在可惜。
因着某些人敏銳的直覺,她沒有再胡亂打量人,而是用更爲穩妥的精神力。她的精神力所到之處,隐匿着不少人,都帶着兵器,而且殺氣已經形成了實質……
喬岚的眼神暗了暗,看來不但齊王坐不住,連太子黨這邊也不打算放過齊王,倘若齊王是真的齊王,被太子黨一刀宰了,後面是不是就沒事了?哦不,外頭還有一個晉王對那個位置虎視眈眈呢。
喬岚不由想起那個面目如雕刻般分明,眼睛異常深邃的男人,那才是藏得最深的一條蛇。
他明明知道兩個兄長之間的殘殺一觸即發,而且會有無數人因此而喪命,明明隻要揭穿其一,就能免于生靈塗炭,但他卻選擇坐收漁利,隻等兩個兄長兩敗俱傷,他再出來撿現成的……
父子反目,兄弟阋牆,無情最是帝王家說的一點兒沒錯。
喬岚的心很小,裝不下天下蒼生,管不了黎民疾苦,她隻要自己的人平安無事即可,比如現在暫時歸爲她的人的護國寺和尚。
她不知道太子黨的人何時會發難,也不知道齊王的人何時會動手,隻能期待先出了這個名爲“皇宮”的牢籠,别被兩方人馬甕中屠殺才好。出了京城,天寬地闊任鳥飛,護國寺的和尚也不至于淪陷于此,其他的管你是太子黨還是齊王黨,厮殺也好,屠城也罷,她也能見縫插針,見機行事。
太子黨到底是正統,應該不會搶先發難,畢竟死者爲大,更何況是先皇的喪禮,攪了先皇的喪禮,沒得讓後世子孫诟病萬年長。
至于齊王,就算他早已喪心病狂到罔顧人倫,不在乎這點罵名,他倘若是聰明的話,肯定會在送喪隊伍出了京城後再殺進宮來,等太子黨晃過神來,他已經坐在龍椅上得意地笑。
如此看來,卻是太子的勝算大一點,這可不大妙,了塵大師說不能讓他上位,還不能讓他死,哎,真是難辦!
從華清宮到盛德門的距離可不近,爲了趕在吉時出門,隊伍的行進速度并不慢,以至于那些嬌弱的妃嫔踮着碎步,跑得氣喘籲籲。
嘿哈嘿哈嘿哈……随盛德門逐漸拉近,透過巨大的門洞,還能外面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
喬岚心裏也逐漸放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