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傍晚,空氣中終于有了一絲涼意。
“小姐,吃飯了。”
春生把手上的飯菜擱在一旁,過來扶着蘇清绾下床。
這半個月來,她的腳已基本快好了,下床走動的時間也多了起來。
“春生,雲惜她……”
“雲惜小姐正在樓下吃着呢。”春生緊緊扶着蘇清绾,等她在凳子上坐好了才放手。接着春生一邊把飯菜擺好,一邊笑嘻嘻的盯着蘇清绾仔細看了看,“小姐,你最近氣色好多了。”
蘇清绾輕擡下巴指了指眼前的飯菜,又含笑朝春生看一眼,“每餐又是藥膳又是補湯的,想氣色不好都難吧。”
春生笑的更開心了,“小姐,這飯菜都是張媽張羅的呢。”
蘇清绾點點頭,“是得好好謝謝人家。”
春生把飯菜一一拿出來擺好之後,突然歎了口氣,“小姐,二少爺的事怎麽辦呢?”說着她扭頭看看蘇清绾,伸手拿了筷子遞過去,“小姐,我明日開始就出去打聽消息。”
蘇清绾聽罷下意識接過筷子拿在手上,卻好一會沒動作,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小姐,不如……”春生猶豫着出聲叫她。蘇清绾聞聲轉眼看向春生,春生莫名有些口幹。“不如讓二爺幫着……”
“不妥。”蘇清绾輕聲否決,春生倒也松口氣,不停點頭附和,“也是也是。”
蘇清绾被她逗笑,“不是打小就天不怕地不怕嘛,現在終于也有害怕的人了?”
春生把眉頭一皺,半真半假的朝蘇清绾抱怨,“這位爺是真吓人,眼神看一眼就能凍死人了!”
蘇清绾搖頭輕笑,順手挑揀了些清淡的素菜放入碗裏。
“你呀,總是愛往誇張了說。”
“是真的,小姐!”春生瞪大了眼睛十分肯定,瞪了一會眼裏卻突然浮出一絲疑惑來,“不過他看小姐的眼神似乎和看别人時候有些不一樣。”
蘇清绾筷子一頓,表情微窒。
春生還在繼續,“但又說不上來到底哪裏不一樣……”
清涼的晚風拂面吹過來,蘇清绾突然感到一絲冷。
顧園的大門口這時停着兩輛黑色的小轎車,車旁站着兩排軍裝規整的士兵。
大門右側,丘十靠在牆上狠狠吸了一口煙,再探身瞅瞅顧園裏頭。
六哥還沒出來。
“十哥,二爺這是要親自去?”一個懷抱軍帽的小士兵站在丘十身後,縮頭縮腦的問。
“廢話!”
丘十把煙頭往地上一扔擡腳撚了撚,眼睛看着遠處深深吐出一口氣。“老爺子提前到了,這意味着什麽你知道嘛。”
那小士兵一臉興奮,“意味着什麽?”
丘十慢慢理了理領子,眼睛盯着遠處緩緩走來的面色極冷的那個人,側頭在小士兵的耳旁迅速的說。“意味着,二爺這幾天心情會非常不好,千萬不能惹。”
說完立刻迎上去打開後座的門,顧紹霆沉默着坐上車,周斂跟着坐上去,在關門時極快的擡頭朝丘十使了個眼色。丘十一愣,轉身低頭坐進了前座。
車即可便出發,丘十僵着坐了片刻,慢慢側身朝後面試探的笑笑,“二爺,我們直接去和平,老爺子一會就到。”
顧紹霆一言不發,眉頭皺得更緊。
丘十默默把僵硬的身體轉了回去。
車輛正在外白渡橋上行進,再過一條街便到了。
和平飯店位于黃浦區南京東路,近年來極負盛名。隻是今日有别于往日,門口站滿了整齊嚴肅的士兵,氣勢懾人。
顧紹霆下車正了正軍帽,門口的士兵齊刷刷的立正行了個軍禮,他面容微沉直直走了進去,剛行至大廳就見一個人神色匆匆的小跑過來,一臉的笑。“二爺,房間已經準備好了,三樓的人員也都安排到位了。”
“劉經理辛苦了。”
顧紹霆淡淡說道。
劉經理眉開眼笑,“哪裏哪裏,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顧紹霆擡腳繼續往前走,劉經理正要跟上去,周斂擡手制止,聲音客氣冷靜,“二爺不喜歡被打擾。”
劉經理臉色一變,連忙點點頭,“是是是,那您有事随時吩咐。”
周斂微一點頭轉身跟了上去,走了幾步突地又停下來,他轉頭朝門口招招手。丘十一臉緊張跑了過來,“六哥,怎麽了?”
周斂低聲靠近他耳邊,“我有事要跟二爺報告,你守在門口,機靈着點。”丘十笑着點頭,“六哥你放心,一隻蒼蠅我都不會放進去的!”
三樓房間的窗戶很大,透明的玻璃幾乎落地,窗外直面着正奔騰的黃浦江,視野極爲寬廣。
顧紹霆看着窗外,右手輕輕摩挲着銀質打火機的帽蓋,聲音聽起來微微沙啞。
“蘇錦秋?”
“是。”
周斂立在他身後,繼續通報。“三小姐這幾日一直在打聽這個人。”
顧紹霆眯了眯眼,并未轉身,“你在懷疑什麽。”
周斂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不由猶豫。“二爺……”
“說。”
周斂隻好硬着頭皮往下說。“這個蘇錦秋是靜安蘇家的六小姐。”
顧紹霆稍稍皺眉。
“蘇錦楓的妹妹?”
“是。”周斂應了一聲又說。“……三小姐會打聽蘇錦秋,和蘇小姐大概脫不了幹系。”
顧紹霆沉默良久。
蘇清绾,蘇錦楓。
夜幕緩緩降臨,房裏還未開燈,“哒”的一聲響,顧紹霆手上現出一點亮光,他微微低頭,看着那團火焰散發出一層柔軟炙熱的光。他倏地想起,第一次見面她意識尚不清醒時,下意識喊出的那聲二哥。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遙遠而陌生。“你說她有可能是靜安蘇家的四小姐,那她的二哥,便是蘇錦楓了?”
周斂怔了怔,頃刻之後緩緩點頭,“多半是的。”
顧紹霆眉頭愈緊,“靜安商會最近有什麽動靜?”
周斂低下頭,“……似乎跟黎家的接觸越發密切了。”
房間裏十分安靜,顧紹霆擡眼看向窗外,表情幽深莫測。
怎麽卻偏偏是她。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手裏的打火機幾番明滅,最後終于歸于一片沉寂。
周斂一瞬間稍稍屏息。
顧紹霆的聲音在黑暗裏突兀響起,語調緩慢音質清冽,傳入耳裏卻有種緊緻的冰冷。
“周斂,去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