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飯店的門口燈火輝煌，一隊軍姿利落的士兵嚴守在兩側，氣氛稍顯緊繃。
丘十皺着眉頭站在隊列前方，不時探頭向街道遠處觀望。
“還沒到嗎？”
周斂從後面走上來輕聲問。丘十搖搖頭，側身瞄了瞄面色不算好的周斂，語氣小心的試探，“六哥，老爺子這次來……”
“不該問的别問。”周斂撇他一眼，謹慎的将周圍掃視一圈後轉身往回走，“準備好，二爺馬上下來。”
“是！”
丘十幹脆的應了一聲，扭頭朝後面輕輕一招手，立刻安排了起來。
三樓的走道安靜異常，周斂走到左側第三個房間，輕輕敲了敲門。
許久無聲。
周斂朝房門靠近一步，壓低了聲音，“二爺，是我。”
不一會門從裏面開了，房間裏迎面襲來的淡淡氣味卻讓周斂微微一驚。
“二爺……你喝酒了？”
今天這麽重要的日子，二爺爲何……
“就一杯。”
顧紹霆卻似并無所謂，擡手按了按悶痛的額頭，聲音深沉沙啞。
“到了？”
周斂鎮定下來回道，“電話裏說已經下了火車，在來的路上了。”
“嗯。”顧紹霆伸手拿起沙發靠背上搭着的西裝外套，穿好之後再次擡手按了按額頭，邊走邊吩咐，“打電話給張媽，我晚飯回家吃。”
周斂看着他的背影愣住，半晌才回答，“是。”
夜色稍深，和平飯店位處繁華地段，晚上的熱鬧才剛剛開始，街道通行的車輛越來越多。周斂站在門廳的右前方，沒多久就看見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緩緩駛過來在他身前停下。
周斂立即上前，彎身拉開了後座車門。一位中年男子不緊不慢從車上邁下來，他身穿上青色絲綢唐裝，右手拄着精緻的墨色拐杖，面容稍厲，眼神深處隐約透着一抹光。
周斂行了一個标準的軍禮，聲音恭敬。
“将軍！”
顧帷略提拐杖贊賞的點點頭。“周副官還是這麽精神。”
周斂目不斜視，維持着姿勢一動不動，“将軍過獎了。”
顧紹霆迎上來，輕輕颔首，聲音平靜，“父親。”
“嗯。”顧帷淡淡掃了他一眼，擡腳往裏走去。顧紹霆緊跟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顧帷輕車熟路上了三樓，進房間之後便徑自走到窗前，沉默的站着。顧紹霆在離他不遠處的沙發上坐下，面前的桌子上還有一杯方才未喝完的酒，顧紹霆盯着那酒杯微微晃了神。
“我這次來，隻爲一件事。”顧紹霆不動聲色的擡頭，見顧帷已經轉過身來正看着他，眼神裏隐隐透出幾分壓迫來。
顧邵霆低了頭，默不作聲。顧帷走過來坐到沙發上又再度開口，“跟黎家聯姻一事……”
話還沒說完卻被顧紹霆一口否決。
“我沒興趣。”
顧帷像是早已預料到，并未在意，繼續往下說。“可是黎家的大小姐對你很感興趣。”
顧紹霆擡眼看他，面容淡淡。顧帷伸手在桌上拿起一支煙點上。
“念之，明年你就二十有三了。”他往後一靠，慢慢抽了一口，抽完卻隐隐皺了眉，似是味道不和心意，他伸手将煙在桌面一撚扔進了煙灰缸，順帶挑眉看了顧紹霆一眼，“現在戰事稍息，你也該考慮考慮自己的事了。”
顧紹霆聲音微冷。“這件事就不勞父親費心了。”
顧帷因他這句話到底還是皺了眉，但總算忍着未發作，又繼續勸，“黎家也沒什麽不好，再說風清跟你從小一起長大，人家有才有貌，更何況還有黎老先生的人脈和權勢，你也知道現在有多少人在虎視眈眈……”說到這他表情複雜的看了看顧紹霆，語意隐晦。“顧黎兩家幾輩的交情，總不能便宜了外人。”
顧紹霆感覺有些許痛意竄上腦袋，他按按額頭，語氣多少有點無奈。
“風清很好，但并不是我想要的那個人。”
“可她卻是最合适你的人。”顧帷一語中的，看着顧紹霆輕輕搖頭，“人這一生，有兩樣東西不可沉溺，一樣是酒，一樣……”他緊緊盯着顧紹霆的眼睛，”是感情。”
顧紹霆面上微冷的反問。
“那您做到了嗎？”
顧帷良久無言，似是陷入了回憶裏，後來隻能稍稍感歎。“我原以爲我不會老，至少不會這樣快，你娘她，是個好女人。”
“好女人……”顧紹霆冷笑一聲，“她這一輩子就隻得到你這三個字？”
顧帷眼神亦冷，字字千鈞，“你娘她愛我，這就是她的命。”
顧紹霆皺着眉，覺得頭痛愈發厲害起來，他站起身，一刻也不願再多待。“父親您休息吧。”
說完立刻走向房門，顧帷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似乎聽到一聲歎息。“念之，黎家……你再考慮考慮吧，我是爲你好。”
顧紹霆自嘲的笑笑，一個跨步走了出去。
夏夜的雨來得急，豆大的雨珠打在車窗玻璃上粒粒作響，顧紹霆在後座閉着眼睛，面色微沉。
丘十打着傘守在車外，一臉着急，“六哥，天色不早了，雨下這麽大，二爺都坐了快一個小時了，要不我去叫他。”周斂搖搖頭，“還不到時候。”
話音剛落，隻聽車門咔嚓一聲響，周斂反應迅速一個箭步舉了傘過去，顧紹霆從車上走下來。黑夜無光，他擡頭一看，遠處顧園的燈光隐在雨簾裏，透着淡淡的暖意。
他聲音稍緩，“都回去吧。”
丘十低頭應了一聲，目送他進了顧園才轉身離去。
顧園的衆人卻還未歇息，看到顧紹霆面色不郁的進門更是吓的大氣也不敢出。
張媽趕緊迎上去，“淋到雨了？快先坐着，我給你煮點熱湯暖暖身子。”
顧紹霆依言坐在沙發上，卸了力氣往後一靠，倒似累極。
不一會張媽端了個百花瓷碗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碗裏的湯正冒着熱氣，張媽看着他的樣子不免心疼，“快趁熱把這湯喝了。”
顧紹霆擡手按按額頭，“張媽你去睡吧。”
張媽卻不聽，一屁股也坐在沙發上，“你把這湯喝了，我就去睡。”
顧紹霆輕笑了一聲隻好起身，晃晃腦袋端起那瓷碗喝了一口，卻差點吐出來。“怎麽是苦的？”
張媽笑了笑，“周副官打電話說你喝酒了，你不是一喝酒就頭痛嘛，我就煮了點醒酒湯。”
“醒酒？”
顧紹霆皺起眉。
“是，這還是蘇小姐給的偏方，說十分管用。”
顧紹霆眉頭一松，眼神莫測。“是嘛。”
他一仰頭把碗裏的都喝了，轉頭囑咐了張媽一句就上樓去了。走到書房右側的轉角卻還是停了腳步，思索半晌終是擡手敲了敲房門。
蘇清绾看到從門外進來的人略略驚訝，她擡頭看看窗外天色才出聲詢問，“這麽晚了，二爺有事？”
“來謝謝你的醒酒湯。”顧紹霆淡淡的說。蘇清绾擡眼靜靜看過去，語氣添了生分，“二爺客氣了，這段時間，是我和春生打擾更多。”
顧紹霆走了兩步，在離她不遠的椅子上坐下，話藏深意，”這世上最說不清的，恐怕就是人情了吧。”
雨滴敲打玻璃的聲音密集起來，襯得屋子裏越發安靜。
“二爺說的是。”蘇清绾沉默片刻平靜回道，“所以清绾怕還不起。”
顧紹霆靜靜盯着她看了有一會，突然問道，“我記得蘇小姐的祖籍是在北平？”
“是。”
顧紹霆聲音平緩，狀似無意的問，“那蘇小姐來上海投靠的親戚可有找到？”
蘇清绾擡頭眼神略帶遲疑的看他一眼。“……還未找到。”
顧紹霆不動聲色避開她的探視，起身往外走。“天色晚了，蘇小姐早點休息吧。”
不料卻被蘇清绾開口叫住。“二爺，清绾能否冒昧向您打聽一個人。”
顧紹霆靜靜站在原地。“蘇小姐請說。”
窗外的雨聲淅瀝瀝落下，蘇清绾緊了緊肩上的外套，聲音無意中透着一絲冷。“靜安蘇家的蘇錦楓，二爺可認識？”
“……蘇錦楓？”顧紹霆語帶疑惑慢慢念出這三個字，想了一會才輕輕搖頭。“不認識。”
蘇清绾垂了眼。
“多謝二爺。”
顧紹霆未搭話，轉頭看了她一眼，她低着頭，看不清表情，姿态謙卑卻隐約透出一分堅毅，顧紹霆眼神一暗，轉身邁出了房門。
深夜裏雨聲愈響，蘇清绾靜靜聽着，心緒難安。她想起顧紹霆今日反常的話語和眼神，不由一聲歎息。
如此看來。
他果然，是認識二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