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绾醒來的時候,顧紹霆已經不在房裏了。
下午的陽光不像午時那麽熱烈,窗簾揚起的風都是溫和的。蘇清绾掀開毯子起身下了床,走過去推開一扇窗。涼風即刻吹了進來,十分清爽。
春生開門進來正好看到這一幕,她端着水果走到蘇清绾身邊,“小姐你醒了,二爺走的時候還特意囑咐我,說過一會就将你叫醒吃點東西。”她說完還笑着指一指手裏擺好的水果。
蘇清绾淺笑着撿起一顆葡萄放進嘴裏,随意問道,“二爺何時走的?”春生邊吃邊想了想,“走了怕是有一個時辰了,和周副官一起走的。”
蘇清绾點點頭,一垂眼看到樓下後院的花似乎開得不錯,于是轉身看向春生,“陪我下去走走吧。”
春生笑着應一聲,将水果放在桌子上,又伸手拿起床頭的小披肩,才扶着蘇清绾下了樓。
樓下沒有幾個人,下人們估摸着都去歇着了。蘇清绾和春生慢悠悠地走着,權當是在散步。她記得出院的時候醫生還囑咐過她,若是覺得精神好些了,就多走動走動。
後院的花這個季節已經開了大半,一團一簇的姹紫嫣紅,當真是漂亮。
蘇清绾走過去蹲下湊近撫了撫眼前那朵開得十分飽滿的芍藥花,這幾朵芍藥在花叢中開得尤其盛些,春生也不由跟着蹲下來細細觀賞。
她們正入神地看着,前方突然傳來說話的聲音,像是下人們正在聊天。
“方才坐在車裏的人是馮小姐吧……”是個她們熟悉的小丫鬟的聲音。
蘇清绾一愣,撫着花的手微頓,身子也不動了。
另一個小丫鬟的聲音繼續說着,“我瞧着也像,二爺出去的時候還是周副官陪着去的。”之前那個小丫鬟似是有些氣憤,“二爺也是的,夫人還懷着孩子呢……”
“行了,别說了,張媽聽見了又要訓我們了。”另一個小丫鬟急忙說着,安靜片刻之後,便隻有兩雙匆匆離開的腳步聲。
春生皺眉看了看前方,擡手扶着蘇清绾站起來。蘇清绾看着遠處的背影,表情稍稍黯淡。
她竟忘了,還有個馮小姐。
之前在黎宅的時候黎風清就同她說起,在外面遇到過二爺跟馮委員長的千金。然而也許是她這幾日時刻和他在一起,所以一時竟忘記了。
蘇清绾垂下眼,心裏多少有些惆怅。
她并非懷疑他。但她又知道,他不是隻顧兒女情長的人,他有他的抱負,有他的責任,恐怕也有着必須和馮小姐出去的理由。
而這個理由……卻是她遠遠做不到的。
春生看看蘇清绾的臉色,着急的說,“小姐你别往心裏去,他們定是在胡說呢……二爺可不是那樣的人。”蘇清绾握了握春生的手,扭頭輕笑着點點頭,“春生,我們回去吧。”春生一抿唇,扶着蘇清绾回了房裏。
上海的午後正是小姐太太們休閑喝茶的時間,延安東路人潮湧動,一如既往的繁華。
大世界的西餐廳下午的時候并沒有幾個客人,今日更是謝絕宴客。顧紹霆和馮琪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窗外是臨街的繁華大道,車來車往,行人衆多。
馮琪切完最後一塊牛排,擡頭看一眼對面仍然完好如初的食物,似笑非笑地說,“既然你并不餓,卻爲何非要跟我出來吃飯?”顧紹霆收回看向窗外的視線,随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有什麽話就在這說吧,我讓他們下午暫停營業了,所以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
他承認之所以跟她出來,是不想讓清绾看到她。
馮琪輕笑一聲,将一小塊牛排送進嘴裏慢慢嚼着,并不着急。顧紹霆也不動聲色,她手裏有他想要的消息,他隻能等。
馮琪慢條斯理地吃完東西,扭頭從包裏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推給顧紹霆,“你要的東西。”
顧紹霆正要拿起來,馮琪卻一把壓住他的手,身子一邊往前靠一邊微微挑眉,“我們得再親密些才行。”
顧紹霆面無表情地看着她。
馮琪突地有些委屈,她極隐晦地用下巴往玻璃窗外的對面街道一指,對顧紹霆一個眼神示意,“那些人可都是人精,做戲不做得像點,如何騙得過他們。”
顧紹霆微微低頭傾身靠近她耳邊,聲音冷靜,“謝馮小姐提醒。”卻也隻停留片刻便後退坐直了身子。
馮琪略微惋惜地跟着坐直身子,然後用眼神指了指桌上放着的文件,低聲說,“這裏面是南下部隊的行軍路線和行動日期,都是絕密文件。這次是你們第一次負責軍需和人力物力的補給,父親對你的期望很高……”
顧紹霆拿起文件遞給身後的周斂,周斂立刻接過妥帖收着。
“現在南北局勢混亂,也有不少來曆不明的人想趁火打劫。父親是想借着顧家擴展自己在南方的勢力……”馮琪看着顧紹霆,句句鋒利,一針見血,“而你們也想靠着他來扳倒黎家,鞏固獨立自己在上海的地位。”
顧紹霆聽罷面不改色地端起酒杯朝馮琪一個示意,“我們各取所需,合作愉快。”
馮琪垂眼一笑,端起酒杯幹脆的喝了一口,喝完她晃了晃手裏的酒杯,擡頭表情複雜地看着顧紹霆,“我很好奇一件事。”
顧紹霆平靜地看着她,“馮小姐請說。”
馮琪看着酒杯裏的酒在陽光下漾出漂亮的色彩,用有些不甘的語氣問,“你爲什麽不喜歡我?”
她說着擡頭看着顧紹霆,似乎是真心覺得疑惑,“要知道,我們兩家聯姻是最有效也是最快能讓父親幫助你的方式。”
顧紹霆還沒回答,馮琪又接着問,“還是……你已經有喜歡的人了?”這個問題問出來,馮琪的表情是毫不在意甚至有些玩笑性質的。
顧紹霆卻靜靜地看着她,毫不猶豫地點頭承認了,“是。”
馮琪一愣,像是完全沒料到他的這個答案,她甚至楞楞地看着他,連接下來的話都忘了說。
還是顧紹霆站起身來,冷靜地對馮琪說,“馮小姐說的我會和父親商議之後,再給出合适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