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分鍾後,陸琢迩和林飛等人終于抵達了大棗村。
似乎是托半路上來的那位王大姐的“福”,蕭芳再也沒有做出什麽出人意料的舉動,後半程在車上她都十分安靜,安靜得就像是一具行屍走肉。明明依偎在她懷裏,小手緊緊抓着母親的手掌,大概是害怕她會再扔下自己跑掉。巴士停靠在潘家灣唯一的車站後,林飛踅摸了半天,才找到一家人家租了一輛那種拉客的三輪摩托車,自己騎車将幾人送去大棗村。
潘家灣的人看到明明母子的時候臉有不同程度的微妙變化,陸琢迩發現了,暗中吩咐了人去查,但是直到他抵達大棗村爲止,都沒能獲得什麽有價值的線索。而此時,镌刻着大棗村三個字的牌樓已經近在眼前了。
與想象中不同,這是一座建築簇新的新村子,看起來就是那種挺典型的乘着改革開放的春風,村民們發家緻富後集體翻修的小洋房。村子裏人口不多,不過二十來戶,但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村裏配套有各種生活設施,連桌球房網都有,基本可以滿足一切基礎需要。
眼見着三輪摩托停在了大棗村門口,一般的镖師隊伍或許會松一口氣,然而成器保全的镖師們卻更顯得謹慎起來,隻因他們曆來接受的教育都是越接近終點越是要小心,因爲黎明前往往是一天中最爲黑暗的時刻,誰也不知道他們的敵人會在什麽時候出現,給予他們緻命一擊,更何況,他們現在到達的隻是大棗村而非龍城,龍城還在附近的山裏。
林飛停了車,先将蕭芳和明明扶下車,然後才将陸琢迩抱下來,放到自動輪椅上。陸琢迩留神打量着蕭芳的臉,然而此時她的臉就像是刷上了一層漿糊,什麽表情都沒有了。陸琢迩因爲這個轉變,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看了看手表說:“蕭女士,您的委托我們已經完成了八成,接下來我們要準備去龍城,請問與您聯系過接應您的人此時到了沒有?”
蕭芳聞言,慢慢轉過頭來,然後搖了搖頭。
“沒消息?”陸琢迩疑惑道。
蕭芳說:“沒有接應的人。”
沒有接應的人?陸琢迩和林飛面面相觑,林飛似乎想問什麽,但被陸琢迩壓下了,陸琢迩道:“那我們現在就送您去龍城,等到了那邊,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
蕭芳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了一個好似譏諷的笑容。陸琢迩覺得自己好像聽到這女人在說,完成不完成不是你們說了算的。他閉了閉眼睛,然後确信自己隻是想象而已。
蕭芳說:“好呀。”伸手拉住了一旁的明明。
一陣音樂聲響起,林飛看了眼自己的手機說:“抱歉,我先接個電話。”然後做了個手勢,示意潛伏在暗處機動的镖師負責陸琢迩的安全才走到一旁接起電話,“喂,我是,對,我正在外地出差,吃飯……”他說着好似很平常的話語,但是成器的人能聽得懂那是交織着暗語的訊息傳遞。
人已全部調動……大棗村分上下村……龍城在山中……還未……找到,已去上村探查……不要輕舉妄動。林飛寒暄完最後幾句,走回來道:“不好意思我那哥兒們特愛唠叨,都說了在出差了,還說個不停,讓你們久等了。”
蕭芳微微笑了笑說:“沒關系,都到了這裏了,不差這點時間。”又問陸琢迩,“陸先生,我們是現在出發嗎?”
陸琢迩改了主意,說:“不急,我看已經下午了,飛機上也沒好好吃過什麽,既然你沒跟人約定時間,不如我們先吃個飯再進山。”
蕭芳看了一眼明明,而後轉過頭來說:“我沒什麽意見。”
幾人便一起進入了大棗村,找了個農家樂。農家樂的老闆是個胖墩墩的中年婦女,見到有客人來了,十分殷勤,又是推銷自己家的走地雞又是推銷土特産:“對了,這山上還有座叫龍城的古城,曆史古迹,你們可來對了,現在去看是最好的時候。”
陸琢迩一邊看着塑封起來的菜單一邊道:“什麽年代的古迹,那裏都有些什麽?”
中年婦女樂呵呵地道:“好像是唐朝還是啥朝代的,反正傳說是什麽出過龍的地方,叫……對了,叫龍**,後來就請什麽大師蓋了座城取名龍城,俺們小時候常常去玩呢。”
陸琢迩把菜單翻過去,像是随口問道:“聽說上頭還有個村子?”
中年婦女愣了一愣,而後才道:“哎呀,您這不是第一次來了?是啊,上頭有個老村,俺們這兒是新村,老人們不習慣住這種新房子,也舍不得地,所以還住在那兒,像我這樣年輕點的就都下來了,再小的就去潘家灣那邊讀書啥的,也有去省裏打工的。”
陸琢迩放下菜單,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中年婦女道:“大姐,去龍城怎麽走,要注意什麽嗎?”
中年婦女滿面笑容:“回頭我給你們畫個圖,很好找的。注意?能有啥注意的,走山路小心點,别随便撿野菌子吃,就那些。龍城很安全的,政府說了,過兩年就要把龍城開發出來,到時候你們再來玩就沒現在這麽清靜咯,不過你這樣子……”顯然是注意到了陸琢迩腿的問題。
陸琢迩笑道:“我就是來散散心,主要是他們想去。”他說,“大姐,給我們來十個饅頭就好了,順便問一下,能借你們家廚房用一下嗎?”
镖師這一行行走陌生的地方是最爲注意的,既不住野店也不會随便吃不明來路的東西,陸家的人把這個傳統維持得很好。見那個老闆有些不高興,林飛立即塞了點錢給對方,那邊的臉才重新好看起來。林飛在後廚準備的時候,蕭芳陪着明明在看一本小人書,陸琢迩則拿着手機在看。這裏的信号不是太好,短信發出去好半天才提示個成功,更不用說是使用網絡的微信了,這顯然是個十分危險的不可控因素。陸琢迩此時還不知道成器特意配備的無線電對講機在這裏也受到了極大幹擾,不然一定會發現整件事情都透着詭異,此時的他仍然隻是以爲那位追着蕭芳母子的達官貴人是自己這邊最大的威脅。
吃過遲到的午飯又等了一陣,陸琢迩始終沒有等來陸蓥一的消息,眼看着天卻變了,烏雲覆蓋了天宇,看起來像是要下雨了。這種山野之地,一旦下起雨來,可就難走了,陸琢迩思索再思索,終于還是隻能拿主意,即刻進山。
林飛道:“二老闆,你就在這兒等我們回來就行,我剛在村裏跟四組的人接上頭了,他們會負責保護你,我帶兩組人上去,不會有事,萬一有什麽危險,也好有個照應。”
陸琢迩思索着這也是個好辦法,因而道:“那你多加小心,把人送到就下來,讓我哥也下來,别的我們不要多管,這件委托就到此爲止。”陸琢迩心裏七上八下,時間越是推移,他越覺得這裏處處透着詭異,明明是一派和平安甯的景象,卻哪兒哪兒都不對勁。
林飛點點頭:“放心,包在我身上。”
陸琢迩将他和蕭芳母子送到村口說:“蕭女士和明明就交給你了,萬一碰到什麽,記住一點,這世上沒什麽是不能商量不能談的,吃點虧沒什麽。”還有半句話,沒有什麽比命更重要卻沒有說出口。陸琢迩看向蕭芳母子,明明低着頭還在看那本小人書,蕭芳則睜着一雙空洞的眼睛望着大山,神情讓人有點毛骨悚然。
别瞎想。陸琢迩制止了自己胡亂組織的想象力說:“去,我在這兒等你。”林飛沖着他笑了笑,比了個“ok”的手勢,帶着人出發了。
林飛,時年二十八歲,中醫世家出身,成器最早招進來的一批員工中的骨幹,性格粗中有細,有一雙明亮的眼睛,他有一名相戀多年的女友,已經見過家長,預備明年國慶就結婚,而這是他留在陸琢迩印象裏最後、最鮮活的一面。當陸琢迩再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他的瞳孔已經放大,臉上最後留下的是不敢置信的驚恐表情,後腦勺被砸得粉碎,倒在肮髒的泥坑裏,結束了自己短暫的一生。
這個時候,陸蓥一和常于樂已經摸進了山間的那所村莊。和下面的大棗村相比,這座村子要老得多,充滿了一種被歲月狠狠洗刷過的滄桑落魄感,然而奇怪的是,比起那座現代化的大棗村,這座古老的村子卻給人一種更爲平和的感覺,一種叫做人間煙火氣的味道。陸蓥一想,是的,比起下面,這裏似乎更有一種“有人住過”的感覺。
他和常于樂兵分兩路,小心翼翼地分頭搜索,但是很快發現這裏似乎沒有除了他們以外的活人。這座村子要比下面那所村子更大一些,有着四十戶左右的人家,也就是說至少曾經有過一百來個人居住在這裏。村裏的房子看起來像是上個世紀前半葉的,屋子裏沒有自來水,但是有自行車、電燈泡之類的東西,他還在一棟最大的房子裏看到了一台很小的老式彩電。這簡直不可思議,明明下面那座村子裏已經有了網,這裏卻還被時光凝固在過去某個階段。陸蓥一看到生鏽的窗上糊着一張明星月曆,可惜表示日期的部分已經被撕掉,剩下的明星也因爲常年被油煙薰着,隻能看到一張黑慘慘的臉。
陸蓥一一戶一戶搜過去,房子裏的東西都還在,有些人家還晾着衣服,然而經過常年風吹日曬,那些東西都已經成了破布,有些人家裏的米缸裏還有米,但是早已發黴,還有一戶人家的桌上擺着幾碗已經看不出内容物的菜,但是沒有一戶人家裏有人。陸蓥一揭開水缸,就連青苔都已經幹死了,這裏似乎已經荒廢了許久。村裏的人都到哪裏去了?爲什麽會留下這麽一座廢村在這裏?
常于樂很快從另一頭出現,招呼陸蓥一過去:“總镖頭,你看這裏。”
陸蓥一跟着他鑽入了一戶人家,從那戶人家的後窗看出去,陸蓥一看到了一條山道,再往上看,若隐若現可以看到有什麽高大的建築物聳立在叢林之中。那是龍城?正在這時,陸蓥一忽而豎起耳朵,然後飛快地趴在地上聽了一會:“有人來了。”他對常于樂做了個手勢,兩人敏捷地跳出窗去,分頭躲到了這戶人家後院的死角中。不一會兒,陸蓥一聽到了有至少五六個人的腳步聲傳來。...看書的朋友,你可以搜搜“”,即可第一時間找到本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