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被指名出逍遙王的男子饒是興味地看着沈玉,眼前的少年恍若從天上而來,甚是将舫中的青提壓了下去。

沈玉面向青提,對什麽逍遙王半點也不感興趣,“青提姑娘。”

青提愣回神,方知這仙似的少年是來尋她的。青提不過雙十年華,但站于人前,卻似一個十幾歲的少女。

這樣貌不逝的女子,難怪能将北嵩國上下的官員迷得神魂颠倒。

青提一直自诩容貌過人,在北嵩國裏,就是皇室裏的公主都比拟不上。今天方知,一個男子竟也能将她賽了過去。

青提心底裏不免有些不是滋味,表面上卻裝若無其事的微笑,向沈玉行了一個萬福:“奴家見過公子!”

沈玉隻看她一眼,幽幽道:“有沒有人說過,青提姑娘眉眼有些像一個人。”

青提一怔。

逍遙王亦是一愣,順着目光看向青提,重新審視着青提,卻也沒有覺得她倒底像了誰去。

沈玉卻是冷了幾分臉,“告訴他,用神醫山莊做引線,所付出的代價不是他能承受的。”

青提臉色微變,僵硬的嘴角勾出一抹笑容,眼神閃爍,無辜得緊,“公子說什麽,奴家聽不懂。”

沈玉淡淡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對沈玉此舉,别說是青提,就是逍遙王也極是頻頻蹙眉。

“公子何許人也。”青提揚聲沖那一愰而過的白影叫喚了句。

青提聲未落,沈玉的身影已不知去向,如此高深的武功,令場中之人心驚不已,逍遙王快速的出和船艙,站在船頭眯起了眼。他的速度快,沈玉的速度更快,不過眨眼間就已不見人影。

少年恍如夢幻般出現,又如泡影破碎消失。

黃昏時分,一抹薄雲橫曳過天際,疏淡清渺,猶如神來之筆。夕陽半墜不墜,大地仍是一片澄亮明朗。

偌大的逍遙王府内,樓閣重重,雕廊曲長,庭院深廣,跑得管家氣喘籲籲。

北嵩逍遙王不管天下事,這也是爲何他到現在還受得皇上重用的原因,但今日卻是一個特殊日子。

管家入了門檻就直呼,“王爺,王爺……”

房中正沉思于窗台前的男子轉身,望向管家的眼神是深黑的,管家自知沖撞了王爺的清靜,但也得硬着頭皮上前。

“王爺,皇上命您立即入宮觐見。”

逍遙王赫連頃點抿着唇線,修長的指尖一翻,管家這才看清楚王爺手中拿的是折書,顯然是與自己剛剛所報有關。

原來王爺本就打算入宮。

赫連頃揮揮手,示意管家下去。

待院子一靜,赫連頃跨步而出。華元國來訪,讓他這個退居身後的逍遙王親自去迎接,皇兄走的又是那一步棋?

華元國的攝政王,當真如傳說的那般,年紀不過雙十,就已經是華元國掌大權的王了,隻怕現在,就連元帝也奈何不得他分毫。

赫連頃第一次見到這傳聞中的攝政王,這個男人從裏到外無處不在告訴他們,他是個危險人物。

但赫連熵卻能像是老友一般招待着他,這一點彼是讓赫連頃有些想不通,這兩人之間到底還有些什麽交情。

在赫連熵準備将華元國占爲己有的那瞬間,他們之間就是天敵了。

“一晃六年過去,當年的柳世子已經是如今的第二個葉丞相了。”赫連熵并肩與柳骅宇行在長宮之間,同行的,是密密麻麻的人頭。

聞言,柳骅宇勾唇一笑,“本王還得多謝皇上當年的那一舉啊。”

不過兩句話,已是火藥味十足,兩人的臉上同是奸詐無比,誰也不輸誰。

赫連熵故提葉溟,不過是在揭柳骅宇那道傷疤罷了。

而柳骅宇卻是提醒了他,當年他的所做所爲。

在這兩句話裏,他們誰也輸誰,誰也不赢誰。提到那兩個已死去的人,都是兩人的痛。

短暫的沉默,不禁讓陪同一起的官員們抹冷汗。

“華元不容你。”赫連熵擡了擡手,明黃的袖子一拂擺,單手負後,眼中深深。

柳骅宇是他的表弟,隻是這事,世上隻有他一人知曉了。想到那女子,赫連熵無聲歎息。

柳骅宇冷笑,嘴解泛起的笑,可體現了他有多麽的不屑。當年那個無能的柳世子成長至這般,與那兩個死人脫不了幹系。

赫連熵低沉笑道:“你不是葉溟,他不會留情。”

因爲沒有柳煙華,那些人不會有半分的顧忌,他如此不受控制,若在北嵩,他赫連熵也會想盡辦法除掉。

血親都能除,更何況隻是他柳骅宇。

“神醫山莊,你不能動。”柳骅宇挑眉,啓唇,神色彼是嚴肅。

赫連熵唇一抿,眯起眼,漫不經心地拉開一個“哦”字。

柳骅宇這一次來,爲的就是神醫山莊。

見柳骅宇默然不語,赫連熵笑了笑,道:“你的性子與那人倒是有些像,隻是,你且說說,這神醫山莊,朕如何動不得了?”他赫連熵要動的東西,還真沒有動不得的。

柳骅宇蹙眉,知道赫連熵的能耐,沈玉若真與他動起手來,也不會占半分便宜。

對沈玉的性子柳骅宇還是摸透了一分,他不敢肯定,沈玉是否還在背後準備了什麽。他擔憂的還是沈玉會吃虧,所以才會如此迫不及待的,不顧自身安危的跑到了北嵩。

爲的,就是阻止北嵩拿神醫山莊開刀。

現在聽赫連熵的意思,顯然是不打算就此輕易罷手了。

“皇上是非動不可了。”柳骅宇勾唇一笑。

看着柳骅宇的舉動,赫連熵覺得有些可笑,若當初他狠下手,将柳世子給殺了,今日就不會再出現一個可以威脅得到他的人了。

“柳王爺千裏迢迢而來,爲的卻是神醫山莊?”赫連熵的眼神裏明顯是不信柳骅宇此行如此簡單,當初的柳世子變化太大,眼前的男子令人琢磨不透。

但有些事,你想得越是複雜,它越是簡單。

柳骅宇就是爲神醫山莊而來,對華元國,他半點是不關心,從那兩人死後,他除了對一個人外,他柳骅宇本就是一個無情無義之人。

人不爲己,天誅地滅。

柳骅宇抿了下唇,仍是微笑:“本王若說是,皇上你會信?”

赫連熵高深莫測地盯着柳骅宇半響,不搖頭,但眼神卻是一暗。他自是不信的,柳骅宇是什麽人,沒有人敢随意猜測。

赫連熵六年接觸的那個人是柳世子,眼前人卻是華元國年輕的攝政王,是元帝第一頭疼的人物,亦是他頭疼的存在。

“你姐姐天上有知,她必然不想看到你我殘殺,骅宇你我根本就不必兵刃相向,将來你依然是北嵩的攝政王……”話開,已是要拉攏的意思。

柳骅宇聽得意興遄飛,仰頭突地勾起一抹邪肆的笑,毫不客氣地擡擡手,那種威壓頓時沖面就來,側頭凝視他,一雙深晦的眼,看不出情緒。

赫連熵蹙眉,亦同時擡手,示意其餘的官員都退後,隻容逍遙王與一朝丞相入靈波亭,早有宮娥替他們供了點心美酒。

樹間掠過輕風,悠柔搖曳,靈波亭内刹時默默,無人開口,涼風了陣陣,已近夜色。

“赫連熵。”

低沉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幽幽徐徐,在清寂的幽暗裏,格外入耳。

柳骅宇直呼皇帝的名諱,不知吓壞了多少人,赫連熵向來是喜怒無常,就是逍遙王也不敢輕易惹之。

眼下的這個華元國攝政王竟是直言名諱,就在衆人垂首等待赫連熵的怒濤時,卻聽得亭中傳出低醇的笑聲。

待赫連熵笑完,擡眸眯起一縫,聲幽幽傳來,“你們姐弟倆的語氣,卻是有幾分相似。”

當年,她也是這麽叫他的。

再聽他提起柳煙華,柳骅宇的臉色微微變了變,勾唇淡淡一笑,并不言語。

這兩人一言一動,着實讓人冷汗涔涔。

“赫連熵,姐姐去世多年,不想你還記得,若讓姐夫見着你這癡情模樣,也不知會生出什麽事來。”柳骅宇從鼻子裏輕輕冷哼一聲,對赫連熵接而連三的提醒,已是有些惱怒。

赫連熵到也不惱,溫雅一笑,不言不語。

“神醫山莊曾救過姐姐,你若念情,該知如何做來。”柳骅宇對赫連熵收手沒抱多大的希望,神醫山莊的人都入了獄,以赫連熵的性子猜測,必是要做下一步準備。

隻是柳骅宇的到來,将這計劃拖後了些。

“扣!”桌邊的杯被赫連熵輕輕的推倒一起。

靈波亭内又是一靜。

“朕做事,無需他人教。”溫雅的聲音,滲骨的冷意。

刹時,人人噤若寒蟬。

柳骅宇冷冷一笑,“拿神醫山莊做引,赫連熵你未免太小看了神醫山莊。”隻須沈玉一聲,他柳骅宇必會皆盡所能助她。

對沈玉,他懷着數年的“禁忌”之戀,放在心裏的東西,一旦暴發了,誰能阻擋。

對柳骅宇挑釁他的權威,赫連熵已隐忍得夠好,沒有發作的迹象。

“柳王爺似乎對神醫山莊太過于強硬維護了,莫非,如今連神醫山莊也是你柳王爺的。”一句似笑非笑的話,卻暗藏殺機。

神醫山莊了也歸屬到柳骅宇的手中,這人不單是華元國必除之人,就是他北嵩也不敢留人。

縱然,柳煙華在世,柳骅宇也是必死。

柳骅宇抿唇,“神醫山莊若是本王的,隻怕你北嵩也不會輕易拿得了我的人。”

一句話,又混亂了北嵩國對神醫山莊的猜想。

不過是一個神醫山莊,沒想到會跑出一個柳骅宇來,赫連熵有些惱羞成怒。惱的是自己人竟然沒有查到神醫山莊的内部,竟與柳骅宇的牽扯,他們北嵩全被蒙在豉裏。

“聽聞逍遙王府中有北嵩第一名妓,不知逍遙王能否容本王一睹?”

逍遙王一愣,對上柳骅宇深不見底的眼瞳,蹙了蹙眉。明顯的戾氣沖面而來,逍遙王不是傻子,自是柳骅宇是沖着他來。

可是,他可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得罪了這個年輕的攝政王。要說,他們可是第一次見面,還沒有熟到可以結仇的時候。

赫連熵收斂滿心的怒,現在他也是沒有心情再招待柳骅宇,先讓逍遙王去頭疼,而他也好去重新令人調查神醫山莊與柳骅宇之間倒底是怎麽回事。以柳骅宇的身份,會專門冒着險來北嵩,可見他有多麽看重神醫山莊。

柳骅宇就這樣入住了逍遙王府,馬車幽幽停在逍遙王府門前。

赫連頃下了馬車,正待回身去請柳骅宇,餘光卻瞥見一抹白影。

白衣素袖輕擺,一片黑漆中,白衣人端的飄逸如歌。

衣袂揚起,發輕舞,如同臨世而來的精靈。

高傲,且寂寞。

谪仙不過如此。

望着幽靜街道上的白影,赫連頃竟一時癡了,耳邊徐徐響起柳骅宇低幽的聲音。

“勞煩逍遙王先行入府,本王随後便到。”

赫連頃的腦子裏怔怔然恍了好一會兒,有些反應不過來。

正想尋問些什麽,目光又舍不得從那白衣少年身上轉移,流連不褪。而正是如此,赫連頃壓根就沒有看到柳骅宇越來越陰森的眼神。

白衣少年透過黑暗走來,近了,無人敢大聲呼氣,空氣裏隻餘他淡淡的聲音穿越重重黑色,響在偌大的黑夜空氣中。

“什麽時候,我準你插手此事了。”

少年冷淡的話落下,氣氛凝滞得渾身不舒服。

“你我雖是朋友,但有些事,過頭了,可就不好了。”沈玉的聲音稍稍冷厲,“柳骅宇,你當神醫山莊是什麽。”

沈玉做事從來不靠任何人,柳骅宇是一個大官,若再牽扯進來,神醫山莊隻會更麻煩。今日她本就可以解決的事,卻是被柳骅宇的出現攪了去。

現在赫連熵已經懷疑到了另外一層意思去,沾上柳骅宇的關系,北嵩更是不會輕易松口。

柳骅宇低歎一聲,也知自己多管閑事,可是他不能眼睜睜看着沈玉的神醫山莊就這麽被殲滅掉。

但經沈玉這麽一說,到是有些理兒。

隻是錯已錯,是他太過擔心沈玉,一時失了理智,未普考慮到這一層來,又害了她。

“賢弟,是我不對。”面對沈玉,他便就一點火也發不得,好聲好氣,“這件事,我會替你辦妥。”

沈玉卻是搖搖頭,“收手。”

她不需要,他越摻和進來,事情就越複雜。

“賢弟。”

沈玉轉身欲去,被柳骅宇先一步扣住了手腕。

探入那雙眼,沈玉隻餘無聲歎息。

“我希望你收手。”

柳骅宇蹙眉,最後隻得松開她的手,“賢弟若是有什麽難處,我定會替你做到,爲你,爲兄在所不辭。”

沈玉淡淡一笑,聲音淡如清風,“你能替我做的,就是離開北嵩。”

柳骅宇笑了笑,“你明知我不會放任你不管。”

沈玉知道,柳骅宇沒有回去,而是一路跟着她來到了北嵩,若非他今日突然現身在北嵩,隻怕她也不會來找人。

“這是沈家的事。”沈玉側過身,淡色的眼神與他深暗的眼瞳對視。

柳骅宇抿着唇,深深望着柳骅宇。

他的沈玉還是如此。

“好。”

沈玉聽得他的答複,微微一笑。

“但我亦抽不得身了,從我踏入北嵩國開始,北嵩國就已經打着不放過我的算盤,隻怕現在,你的神醫山莊與我牽扯上了。”

沈玉卻是不在意這個問題,隻要他安安分分的,不插手,一切都好辦。

柳骅宇深暗的眼直勾勾地盯着沈玉,似要從她平淡的眼裏看到其他的情緒,可是沈玉就是沈玉,那個寂寞如歌,飄渺如仙的沈玉。

她的情緒永遠不會顯罷在這張臉上,沈玉,深不可測。

“今夜不談這些,難得遇上,賢弟與爲兄尋一處好好喝一杯。爲兄還未能與沈賢弟好好相處呢,沈賢弟不會是連這樣的小小要求也不應允爲兄吧?我們可是好朋友!”柳骅宇特意加重了好朋友幾字。

沈玉嘴角微揚,也是點了點頭。

柳骅宇暗沉的雙眼一亮,一手攬過沈玉的肩,一副好哥們的轉身就走。将身後的人吓得一愣一愣的。

那個陰沉恐怖的攝政王竟然能笑成那樣,而且還做出這樣的動作,好聲好氣的與人說話?

一直跟在柳骅宇身後的六人,緊緊跟随其上,将逍遙王衆人抛之腦後。

“沈賢弟若是無落腳之地,大可直接入住逍遙王府,爲兄探過了。雖然比柳王府差了些,但也是能讓人住得舒服些。”柳骅宇攀過沈玉圓滑清瘦的肩,滿臉紅光!

沈玉卻也不拂開他亂來的手,嘴角含微笑。

“我不喜。”

柳骅宇一怔,即而又是一笑。

沈玉轉身與他對視笑來,柳骅宇見她笑來,不由心神一蕩。兩人都從對方的眼裏讀到了某些東西,同是深笑。

柳骅宇心情大好,挽過沈玉,雖知沈玉輕功了得,但他便不喜她勞力,施開輕功帶着沈玉飛掠過大片的夜色。

這般,算不算得上是更靠近了沈玉一步?

今夜的沈玉好說話得讓他覺得像是在做夢,最爲重要的是,沈玉并沒有排斥他的靠近,谪仙般的容顔上并不是淡的,她沖他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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