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成海,泛濫成災。汝我殊途,巧遇相識緣來皆錯,蹙眉念負了情字鎖。情觸濃時方恨過,全當一場夢作。歲月裏,你我難得如此沉默。
薄情耳畔,誰惹莫染弦顫,肝腸寸斷。
月色中,尋覓不了你的思念。
韓庚端着酒杯望着月色,太幹淨的月色一點都不惹他喜歡。人們都隻說火花寂靜,卻不知無重也一樣靜得凄涼。火花的靜是惹人羨妒的,可無重的靜是攪人肚腸的。
放眼望去,空蕩蕩的山林,松落落的山泥,霧蒙蒙那麽一片都似虛景。這極冷的地方,就是人聲沸頂也不是真切的。
白日早些時候從火花那邊傳來明日就是崔珉豪與李泰妍的大親之日。江湖之上這麽大的喜事已好多載傳有過了,隻是不知那個李泰妍究竟是何許人。
韓庚架着酒盅,回憶着往日和希澈的點點滴滴,不禁譏笑他們之間連一次名正言順的花燭之夜都不曾有,這世上也沒什麽能讓人動心,兩個人相愛又算什麽,總有破碎的時候。
啪——酒杯砸在青石闆上碎成一片。
韓庚轉過身,到頭來就是那隻杯子,就算粉身碎骨了,也仍舊是孤獨的一隻,有什麽用,大親之日又算什麽,醒了才懂愛是如何滋味,不過是曲終人散。
無重還是原來的樣子,可舊人已走。
白天時候,姬範和珉豪兩個人險些鬧起嘴來,原因是珉豪不願意穿紅色的衣服,而姬範覺得成親穿黑色太晦氣,太委屈了泰妍。最後兩人各做妥協,姬範說不動珉豪穿紅衣裳,但是說服他同意把房子打扮得像個成親模樣。
“你要是連房間都黑漆漆的……女人一生就這麽一次洞房花燭你一定要弄得跟喪禮一樣嗎?!”
“金姬範!”
于是,才有入夜後,此時此刻對着珉豪房間發呆的泰妍。她對着紅蠟燭瞅了好半天,臉不自覺就紅了,窗紙上糊了兩個大大的喜字,這一布置下來,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明天就要和珉豪結爲連理了。
“泰妍啊,你要不要過來睡覺?你已經轉了很久了。”珉豪合上書籍,吹滅了桌上的盞燭,說實話,通紅的房間他也不習慣,太晃眼。
“啊?哦是,很久了哦……”泰妍還在看桌上擺放的婚房吉物,被珉豪一喊,才磨磨蹭蹭地爬到床上去。
“以後脫了衣服就不許亂跑。”珉豪替泰妍掩上被子,起身朝門外走,泰妍剛想問他去哪,就看見門外有個人影。
珉豪推開門,姬範站在門外。
“嘿嘿,我沒别的事,就是你再考慮考慮穿紅色的衣服?我保證你不會看上去很滑稽,會很好看的。”姬範朝裏望了一眼,身後跟着一臉無奈的鍾铉,“已經睡了?”
“沒有哦。”泰妍翻了個身趴在床上,“穿怎樣都好的,别費心了。”
“你再說一遍。”珉豪眯起眼睛,盯着姬範,就這麽一件事被她從早念到晚。
“喂你好好想想嘛,别這樣啊……”姬範還沒說完,就被鍾铉拖到了身後拽着走了。
“幹什麽呀我在商量事情呢。”姬範不高興地抱怨道。
“我覺得你再不走崔珉豪能毒死你。”鍾铉本能地握緊姬範的手腕,姬範吓得一機靈。
“你們都瘋了都瘋了……”
兩人已走,珉豪揉着太陽穴關上門,本就緊張,被姬範一折騰更甚幾分,竟然對外放出消息,這下可好,整個江湖都知道他崔珉豪明日要娶親的事。如此招搖,總令人不安,本想安安靜靜的,雖然如此的确委屈了泰妍。
“還好嗎?睡得着嗎?”珉豪走回去,把泰妍邊的褥子塞緊。
“嗯。”泰妍拉住珉豪的袖子,“有一點點……”
“别想太多。”珉豪理順她額前的頭發,将她的頭枕進自己的臂彎裏,“隻不過是一個名正言順在一起的理由。”
在一起。泰妍聆聽着珉豪的脈搏,一聲一聲穩重地響,往後都能聽着這樣的節奏入眠了吧。她閉上眼睛,細細數着撲通撲通的聲音,淺淺勾起嘴角。
就是相守。珉豪吻過泰妍的睫毛,合上眼,倚着床榻坐下來,注視着泰妍入睡的臉,從此有一個相守的理由,僅此伊人,再無他求。
翌日清晨,泰妍早早被姬範拖去了她那間房,說是拜天地之前新人是不準相見的,不然沒有成親的樣子。于是鍾铉就被留在了珉豪的房裏,他才習慣了火花的環境,讓他突然和珉毒王單獨相處一整天仍然不在他的接受範圍内。
看出鍾铉的緊張,珉豪也不多說什麽,毒王本就人人畏懼,他早已習慣。
“隻是,我們會相處更久時間。”珉豪端了茶放到鍾铉面前,一雙大眼睛盯着鍾铉,而自己手裏的茶卻不去喝。鍾铉咽了口氣,站在他面前的是姬範兒時共生死的同伴,而不是世人津津樂道的毒王崔氏,倘若無法跨過心裏這道芥蒂,那麽就是爲難了姬範,更是傷了感情。
鍾铉笑起來,端起茶,放心地喝下去。
珉豪露出微笑,才飲起了自己那盞茶。
“聽姬範說的,你應該比我年幼。”鍾铉坐下來,果然輕松許多,仔細看珉豪,不過是個剛長成的男子模樣,與他的名聲很是不符。
“鍾铉哥。”珉豪大方地稱呼鍾铉爲兄長,“姬範也長我些月份,我隻比泰妍大。”
“哈哈,還是别叫我哥的好,聽着别扭。”鍾铉解下腰間的佩劍,擱在桌邊,見珉豪盯着看,便解釋道,“野學而已,師傅癡劍老人野派,不足挂齒。”
原鍾铉的師傅竟是劍道中的聖人癡劍老人的同派劍客,珉豪不禁欽佩起來。
“那個,我問你,你和泰妍是認真的?”鍾铉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李泰妍在江湖之上别說是什麽門派子弟了,就連一個站得住腳的名聲都沒有,和毒王聯姻,無疑是将她推入了一個滿是暗關的暗道裏,時時刻刻成了别的門派的眼中釘,而毒王也會因此多一個弱點,況且那個李泰妍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上一代毒王,也就是崔珉豪的父親,可是名正理順地和當時的毒娘成了親,才算是鞏固了他毒王的位置的。
珉豪收緊雙手,稍有些緊張:“嗯,是啊。”
“我沒有别的意思,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和姬範一直相守下去。”鍾铉低下頭笑笑,“姬範說到底還是沒有完全放心和我在一起吧。”江湖之上,兒女之私,豈是一人肚腸就能了願的。
“若是她知道你是如此想他的,必定要傷心了。她對我說,她以爲這輩子不會再相信任何人了,但是她還是選擇相信了你。”
鍾铉擡起頭,看着珉豪很長一段時間沒能說出來話。
泰妍換上黑色的衣服,襯得他的肌膚甚是白皙。姬範滿意地打量着她,把她推到梳妝台前坐下。
“從一早上就在讓我試衣服,這是第幾身。”泰妍看着鏡中的自己,黑色絲綢的衣服顯得他更纖瘦了。
“今天的泰妍當然是要最美的!”姬範拿起木梳,仔仔細細地梳過泰妍每一絲發縷,“每一根都梳到底,才能天長地久。”
“天長地久……”泰妍喃喃自語着,被姬範一個掌輕輕拍醒了。
“想什麽呢?不許胡思亂想,不天長地久你們還有别的選擇嗎?”姬範耐心地替她梳頭,“以後就是珉豪爲你梳了,我真像是要嫁閨女的人。”姬範更加溫柔地梳理着生怕又弄疼了她。
“姬範,你說,我是說……”看着泰妍欲言又止的樣子,姬範猜也猜到她是害怕了。
“因爲要以身相許所以對以後充滿了恐懼了吧?”姬範蹲下身,握起泰妍的手,“因爲他是毒王所以更加恐懼了吧?泰妍,别人我不敢說,但能嫁給他那一定是幸福的,雖然你們是有非成親不可的理由,但是我相信,你們的感情比那個理由更珍貴。”
姬範眼前浮現着兒時那個還未長成的少年,那時就已能覺出他的果敢和魄力,雖然那場罪惡的火吞滅了他的前半段人生,但是姬範相信他比自己強,強上無數倍,至少不會像自己一樣被那已毀的前半段人生折磨至今。
泰妍深呼吸了兩次,沖着姬範露出笑臉。
笑起來真好看。姬範摸摸泰妍的頭,這麽一個善良的孩子,爲什麽要承受那麽多生命之苦,從無重死裏逃生想必沒人能想象這其中滋味,無重會到底對她做過什麽,怎麽她的身體一直不見好,總是柔弱得迎風就倒的模樣。
因爲火花除歲征藥人之外從不迎客,所以民間從晌午就開始賀喜的禮數就被略去了,且在姬範的堅持下,珉豪就連中午也未能見到泰妍,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天色微朦時分。
“崔珉豪,你們倆必須到山頭上去,山下有很多的百姓聚集,都是來目睹你們的婚事的。”姬範在把泰妍帶出房間之前,一本正經地對珉豪說。
“那還不都是你每每下山趕集市都閉不上嘴。”珉豪穿得比平時正式許多,眉宇間透出不一樣的精神,“好了,我知道了。”
“嘿嘿,急死了吧?”姬範才讓出身子,打開身後的門,珉豪朝裏望去,一身絲綢黑衣的泰妍站在那裏,精心打理過的發髻,略微绯紅的臉頰,和隐隐透着笑意的嘴角,都美得不真實。
鍾铉站到姬範身邊,體貼地給她揉揉肩膀,姬範舒服地抖了抖肩,隻是兩人就這麽對望着都不說話也不行動,叫人看了在一旁幹着急。鍾铉攔住欲叫醒珉豪的姬範,拉她到一邊。
“讓珉豪自己來,他才是新郎官兒。”
“可是你看他,愣愣的樣子,叫人等得着急啊!”姬範壓低聲音,忍住不去。
“放心吧,我不會讓你等的。”鍾铉放下姬範肩上的手,落到她腰間環抱起來,把她圈在懷裏。聽明白鍾铉話中之意後,姬範沒了聲音,呆滞片刻才緩緩笑開。
珉豪深呼一口氣,走上前展開一雙手:“泰妍。”
泰妍向前挪了一小步,将自己的手放到珉豪的掌心裏,被握起。
姬範興奮地跳起來,“可以拜堂了!”
珉豪将泰妍帶出房間,今夜的泰妍太美了,連觸碰都變得小心翼翼。泰妍望着珉豪,難得溫柔一片的臉龐,眼眸裏刻着自己的容顔,被這雙眼睛融化應該是這個世上她能想到的最幸福的事了。
“我們都沒有令堂,沒辦法拜高堂。”珉豪對泰妍說。
“拜天拜地足顯誠意,你們本就是緣分設定,是該感謝上蒼。”泰妍答,珉豪點點頭,牽着她去正堂,那裏是兩人初見之地,如今亦成結締之地。姬範拉着鍾铉激動地跟随着他們兩個,鍾铉笑着無奈地搖頭,真像個孩子,愛湊人成親之喜。
拜天拜地的時候,泰妍一直都閉着眼睛,她不敢相信此時此刻她将有夫君,人生至此從未有過這種溫暖的時刻,突然間擁有,便比誰都害怕失去。而珉豪在跪叩首時,心裏默念着感謝,感謝命運将泰妍到來自己身邊,從此以往,雖不解變數,人生幾何盡無知,但能執伊人之手偕老足以。
“夫妻對拜!”姬範迫不及待地叫嚷着,看兩人面對面,自己都快要暈厥了,才來火花就遇上這麽好的事,怎叫人不激動。
珉豪扶着泰妍一同跪下,互相凝視着對方的容顔,微笑着緩緩叩首,額頭輕輕地對在一起,不舍分離。
鍾铉在一旁,牽着姬範的手,傻呵呵地笑着,沒有這些也要守護姬範,在他心裏,金姬範就是他金鍾铉用生命保護的人。
“入洞……”姬範及時住了嘴,泰妍緊張地站起身,聽到這句話差點又跪了下去,幸好珉豪扶着,“啊不對!是去山頭上,趁天色還沒暗,讓趕來的老百姓見見你們吧。”
泰妍舒了口氣,被珉豪看在眼裏忍不住笑了,泰妍察覺後害羞地别過臉去。
山下果然聚集了很多人,一排一排甚至近得可以對話。
珉豪緊緊握着泰妍的手,微微舉起,朝着人群說:“今日,我崔珉豪與李泰妍結爲連理,有幸得各位的鑒證,在各位面前我發誓,此生絕無二心,定執手偕老!”
泰妍眯起了眼睛,淚花閃爍着,花了朦胧夜色,這一笑傾了國傾了城,百姓們無一不贊歎起來。
“毒王!雖你是毒王可平日裏我們那些多年不曾治愈的頑疾也是多虧了你出手相救才根除啊!别人不知你是大好人可村裏的大家夥都是明白人!我們雖離着火花山近,家中老小卻從未被傷害過,就憑這些,我們今天也要祝福你們!”站在前頭一個身頭壯實的男丁豪邁地喊出口,一番話立即就引起了共鳴。
“我。”泰妍突然開了口,珉豪轉頭看着她,泰妍繼續說,“在這裏,對天地對各位發誓,此生随夫君珉豪生死同舟,不離不棄。”珉豪笑了,真正開懷地笑了,笑醉了泰妍,笑醉了無數人。這裏沒有人見過毒王的笑容,竟是這般暖人心。
姬範眼眶裹着淚背過臉去,雙手不自覺挽上了鍾铉的脖頸,哽咽着說:“铉啊,我覺得這一切都像是假的。這裏留給我的回憶,和此時此刻之景,我、我好難想象……”
鍾铉緊緊地摟着她,仿佛懷抱臻寶。姬範啊,你的過去我沒有辦法改變,苦你也罷,毀你也罷,隻望今後有我,汝等無殇。
等人群散開去,珉豪和泰妍才轉身回去,沒有想到一代毒王也能受百姓如此愛戴。本來還想四人一聚,卻被鍾铉和姬範阻攔了。
“不用不用,你們還是……入洞房的好!”鍾铉和姬範将兩人推進房,一臉無害地說,“入洞房入洞房!”
泰妍紅透了一張臉,想出去又被推來回來,珉豪表面上看不出什麽,其實對那三個字還是有些敏感的。
“好了,我們回房就是了,你們兩人小心一些……”
“行了,今晚紅布頭的東西我們見到也不會去碰,無重會鍾铉知道,有他小心着就行,你們兩個安心……哈哈!”姬範不明就裏地對了對手指,便強行合上了門,轉身與鍾铉對視一笑。
桌上放着一瓶酒,兩枚小酒杯,是姬範準備好,用來喝交杯酒的,而珉豪隻倒滿了一隻杯子。泰妍坐在桌邊,不解地看着珉豪端起杯子送到自己面前。
“珉豪你不能喝酒?”泰妍小心翼翼地接過杯子,酒慢盅,寓意好。珉豪搖搖頭,從袖子裏拿出一個瓶子,泰妍一瞬間瞪大了眼睛,這個瓶子她再熟悉不過了,就是那天靈灌她喝的毒藥,“珉豪!你這是做什麽?快扔了它!”
“泰妍,你說過你覺得不公平。”珉豪在泰妍身邊坐下,淡然地說,“我無所謂它的可怕,但是我想和你一起,一起承受……”
“珉豪……不用這樣,快扔掉它……”泰妍焦急地伸出手,想要拿開珉豪手中的瓶子,喝下它時那種麻木絕望的感覺還沒忘記,這樣的感覺,一個人知道就夠了,何必一同承受,“珉豪,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你快别喝!”
“泰妍。”珉豪握起泰妍的手,繞過去,将酒杯抵在她嘴邊,一邊推開瓶塞,“你我既結爲夫妻,那麽喝下它又何妨?”
泰妍濕潤了眼眶,那種比死還絕望的感受還要讓珉豪也承受一次,想想就于心不忍。然而她擡起頭,卻對上一雙堅定的眸子,眼淚終是滾落了下來。
“珉豪……”
“聽話,交杯吧。”珉豪閉上眼睛,仰起頭,喝下瓶中剩下的半瓶毒藥,泰妍不忍心看下去,閉上眼一悶頭飲盡酒,淚珠順着好看的眼角滾落下去。她連忙放下杯子,查看珉豪有沒有不适。
說不清楚是什麽滋味,隻覺得心頭一瞬間發涼,一種壓抑的絕望用了上來,整個人都漸漸進入到了一種不清醒的狀态裏,泰妍你那個時候就是這樣的感受嗎?像有小蟲子慢慢爬過自己的全身,在脆弱的心髒上啃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