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光秃秃的懸崖之上,任憑風吹衣裳起。漸冷的季節,信天鴿也快來了。每當這個時候韓庚便愛在這裏觀望,如果看見了那白白的身影,就仿佛看見從前的希澈和自己。
澈,如果我知道後來會發生那些事,我想我是不會留着金在衷的。但是,當初的你爲什麽不肯相信我呢?
“韓庚。”還沉浸在陳年往事中期期艾艾,身後突然響起聲音,似在哪裏聽過,是很熟悉的聲音。
韓庚轉過身,迎着風看見一身紅衣的在衷站在自己面前,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措詞。
“把解藥拿來。”在衷撥開面前吹亂的發,直直看着韓庚,“我們之間的事情,沒必要牽扯别的人。”
一聽到這句話,韓庚才回過了神。他冷笑着走到在衷面前,冷漠地看着她。在衷面無表情地對視韓庚的眼睛,這麽多年了,該是時候理清這些恩怨了,無論韓庚對自己有什麽誤會,對希澈有什麽誤會。
“你,還敢來無重?”
“把解藥拿來。當年我留在這裏的毒,我自己清楚。”
韓庚一把拽住在衷的衣襟,咬牙切齒地瞪着她:“你對希澈下毒,我還沒問你讨回來呢。”
在衷輕輕笑了,幹澀的嘴無奈地抿在一起,蒼白的臉上寫不盡的無奈。
“不是我下的毒。”在衷堅毅地看着韓庚的臉,“快把解藥給我。”
“爲了那個鄭允浩?”
“爲誰我今天都會來,因爲我們三個人,受傷害的人還少嗎?”在衷扯開韓庚的手,後退一步,“要說讨還,你韓庚欠我的,恐怕也還不清吧!”
韓庚挑起眉,戲谑地看着在衷,從頭到腳地審視。這麽久的時間裏,在衷也漸漸長成了美貌絕倫的人,一身紅衣襯得他的膚色如同一塊白瓷。
“你覺得,我還會再輕易讓你離開這裏麽?”
鍾铉推開房間門,撲面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房間裏空無一人。鍾铉喉結動了動,朝亂作一團的床榻一步一步挪過去,腳步都有些不能控制地淩亂。
落在地上的燭台,散落的碎布,褥席全亂的床,還有,床上那觸目驚心的紅。鍾铉一個失力跪在地上,伸出手,顫巍巍地攆上那攤血,還是濕的。鍾铉猛然起身,看見地上有一絲血流,一滴一滴滴向門外。鍾铉跌爬着沖了出去,他不敢去想床上那攤血,也不敢去想那地上的血是從何而來,隻是想要看見姬範,心裏突然感覺自己就要永遠失去姬範,那種害怕。
“姬範!”鍾铉沖進正殿,瘋狂地翻找每一個角落,“姬範你在哪!你别躲着我!”
鍾铉一腳踹開椅子,椅子撞到牆上立刻碎成一地。額頭上的青筋都通通炸開,他又沖了出去,尋找那一絲血流的去向。才不過一個上午的時間就讓姬範出了事,鍾铉真的恨死自己了,才說過要保護她一輩子的。鍾铉一拳砸在牆上,關節處立刻就破了血。
“姬範……”鍾铉又狠狠砸出拳頭,“你在哪裏?你到底在哪裏!對不起……”
迷迷糊糊之間,感覺到懷裏的人有了動靜,珉豪猛然睜開眼,發現泰妍在掙紮。
“泰妍?我在這裏,不要怕。”珉豪激動地握住泰妍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滿心期待地等着泰妍睜開眼。
泰妍感覺到了自己身體裏萬蟲啃噬的痛楚,才将自己的意識喚醒,吃力地睜開眼,看見模糊的一雙眼睛,不用看清便知是珉豪。在回憶裏痛苦地經曆着一遍又一遍,還以爲自己真的活不成了。能夠睜開眼看見你,是我活下去的意義。
張開嘴,太過幹澀發不出完整的聲音,眼淚卻從眼角滾落,泰妍費力地舉起雙手,好想擁抱眼前的人。珉豪接住泰妍的手,俯下身去牢牢抱住泰妍,泰妍哽咽着,圈上珉豪的腰,彼此治愈着信天鴿帶來的苦痛。
“泰妍……”珉豪将頭埋進泰妍的頸窩裏,滾燙的眼淚順着她的脖子滑落,“我以爲,你永遠不會醒了。”
泰妍收緊自己的雙臂,她知道珉豪哭了,她知道自己讓珉豪心痛了。
“對……對不起……”泰妍才能發出聲音,想要告訴珉豪她的心意,唇就被珉豪吻住了,直接地不失溫柔地吻着。
泰妍試探地伸出了自己的舌頭,回應着珉豪,不料被吻得更深。第一次感受到來自泰妍的主動,讓珉豪難耐不已,但是泰妍現在太虛弱,他隻好忍住,伸出手去托住她的後腦勺,小心翼翼地吻着她,松了口讓泰妍呼吸空氣,立馬又吻了上去,假若不這樣,就反複複無法平複彼此間的情緒,那種以爲再也不能相守的恐懼和無助。
獨自一人待到天色也暗周遭亦冷的地步,目光愈發不能捕捉周圍的事物,姬範躲在廚房的竈台邊如同活死人一般,眼淚流下,幹了,又流。身子像被拆散一般酸痛,下體長時間接觸着冰冷的地面,痛楚已經漸漸麻木,姬範卻不知自己的下身流了很多血,凝固在地上黏稠一片,隻覺得自己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太陽穴突突地疼。
腦海裏排斥地不去想自己經曆了什麽,記憶殘留,等自己醒來才發現自己已經不再純潔,不知道那個人是誰,爲什麽對自己做這麽禽獸不如的事情。當時醒來時,自己腦海裏一片空白,唯一的反應就是拿起地上的燭台,對準昏睡的那人的身體狠狠地刺下去……
又有什麽用,自己已經是個龌龊的人了,已經不配擁有鍾铉……
不願意這麽不幹淨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姬範強坐起身來,牽扯着下身說不出的疼,緩緩拾起竈台地下的瓦石片,顫抖着對準自己的手腕,眼淚一瞬間就決堤了。
“鍾铉……”
門猛然大開,姬範驚恐地睜大眼睛,難道那個人沒死?!找來了這裏?!
“姬範!姬範!”鍾铉沖進來四下尋找着姬範,姬範聽見鍾铉的聲音,錯愕間手中的瓦石滑到了地上。
鍾铉聽到了石頭落地的聲音,慢慢停下了腳步,心髒止不住顫抖起來:“……姬範?你在對嗎?”
姬範捂住自己的嘴巴,看着鍾铉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鍾铉找來這裏的那一刻,姬範真的很幸福,但是下一秒便陷入了自卑和絕望之中,她更希望鍾铉沒有來,沒有看見如此不堪的自己。
“姬範……”鍾铉看見心愛之人的那一瞬間,劍掉落到地上,砸出響亮的聲音,眼眶瞬間就紅了,“姬範,我……”
“走!”姬範沙啞的喉嚨歇斯底裏地朝鍾铉吼,“你快走!”
鍾铉強忍着眼淚跪到她面前,伸出手去抓住拼命想逃的姬範。
姬範絕望地掙脫着:“不要碰我!不要不要!”
鍾铉一把将姬範扯進懷裏,兩顆大大的眼淚砸在姬範身後的地面上,比死還難受的感覺萦繞在兩人心頭。
姬範失聲地哭着,“對不起……對不起……我好髒……”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姬範你不要這樣……”鍾铉護着姬範的腦袋,将她整個人死死摟在懷裏,哽咽着,“來,我帶你走。”
鍾铉一把抱起姬範,不顧她的掙紮,堅定地朝門外走。
姬範恨自己,明明就不配再擁有這個懷抱,這個胸膛。一張嘴,狠狠地咬在鍾铉的肩膀上,咬出血絲也不松口,眼淚落下來滾進嘴裏,打濕了鍾铉的肩頭。
鍾铉停下來,側頭看着姬範的一臉恨意,死死咬着自己的肩,心裏一陣鈍痛。
“你變成什麽樣子我都不會丢棄你,怎樣都不會。所以不許你有那些離開我的想法,如果你不在我身邊,你就等于在殺我。”鍾铉吸吸鼻子,忍住眼淚,在姬範的側臉上輕輕一吻,姬範臉頰抽搐着,鍾铉繼續說,“如果這樣能讓你感覺舒服,就一直咬着吧。”
恍然記起被酒漢糾纏的那一夜,鍾铉也是這樣對自己說的,握着自己的手打在他的臉上,一遍又一遍。姬範的心裏說不出的難受,慢慢松了口,靠在鍾铉身上失聲痛哭,心仿佛被人狠狠地扯開。
珉豪到底還是知道了這件事情,和初愈的泰妍匆匆趕去看姬範時,姬範卻誰也不見。鍾铉将她安置在了新的房間,原先的房間太危險已經不能再用了,況且再踏入那間屋子,不知姬範心裏會有多難受。
珉豪擔心地朝屋裏看,卻什麽也瞧不見,隻好作罷。
“那姬範就交給你了,千萬……”珉豪欲言又止,鍾铉領會這其中意思,點點頭。
“我會的。”鍾铉臉上盡是疲态,歎了口氣,“珉豪,将姬範害成這樣的,必是山上人,而且我估計沒錯的話,應該已經受了很重的傷。”
“鍾铉你放心,隻管照顧好姬範,我和泰妍會小心的。”珉豪緊皺着眉頭,又朝裏頭看了一眼,“也不會放過那個人的。”
泰妍幾次想要進去,都被珉豪拉住了,隻好在門口不住地張望。
“姬範,以後我們再來看你,要好好的哦!”泰妍朝着屋子裏喊出聲,随後乖乖回到珉豪身邊,鍾铉看着泰妍,一臉的擔心。
“你們都小心一些,此人受了重傷,諒他也下不了山!”鍾铉叮囑着,“雖然不知此人究竟是什麽來曆……”
“我知道,好生照顧姬範,她受了委屈,千萬别再讓她做出傻事來。”珉豪催促鍾铉,鍾铉點點頭便進屋了。
珉豪摟過身邊的泰妍,此刻正一臉擔心的泰妍回抱住珉豪,珉豪疼愛地順着她的頭發,心裏卻怎麽都順不出一條明朗的思路,這幾天的事情,究竟是一人所爲,還是多人合謀,似是紅裳又似是無重,實在難辨。
“珉豪,别着急,先去姬範原先的房間看看吧?”泰妍看出來珉豪心裏的郁結,他自己心裏同樣是着急,可此時誰都不是個頭緒,再急也不是用處。平日姬範待自己如親生姊妹,出了這樣的事泰妍第一個難過又着急。
火花本是人人畏懼的地方,現在卻如此不安甯。
看來是要有一場浩劫了。珉豪看着泰妍,深深歎了一口氣。
鍾铉倒下最後一桶熱水,在浴桶裏撒下珉豪拿來疏淤消炎的藥草,朝床上望一眼,姬範還是一動不動的,看得人心裏便說不出的難受。
悄悄走到床榻邊,發現姬範并沒有入睡,隻是呆滞地睜着雙眼,死氣沉沉的臉,渙散的眼神。鍾铉伸出手去,撥開散落在姬範面前的發絲,立刻就感覺到了她渾身的戰栗。想要說什麽來打破沉默,卻怕隻言片語也會傷了她。
鍾铉慢慢揭開她的衣領,單薄的衣服被撕得破破爛爛,揭開來暴露出傷痕累累的肌膚,原本白皙如玉,現在卻布滿了淤青和咬痕。姬範雖爲歌姬可生來自愛,如今這般遭遇,怕是心死一般地折磨着她。姬範緩慢地将臉轉過去背對鍾铉,無聲地流下眼淚,鍾铉,這樣不堪入目的我,是不是很髒?鍾铉強忍着傷痛替姬範揭下衣裳和褲子,他明白此時的自己絕不可表現出一點崩潰的情緒,否則姬範更是無以賴活了。在抱起她去浴桶的時候鍾铉還發現她範的手腕上一道被搶抓過後留下的青紫,他嘴角抽動着,天知道這一上午姬範受了多少苦,究竟是何人下得了這樣的手。
姬範的傷比鍾铉想象中更嚴重,顯然那個人是強上了姬範,完全不顧及她有多痛,更何況這是她的第一次。想到這裏鍾铉便不能平靜,替姬範清理身體的手也變得顫抖。姬範感覺到了,咬起嘴皮子,流着眼淚躲開鍾铉的手,将自己牢牢環抱起來。
“很髒……對不對?我……我自、自己來……”姬範不敢去看鍾铉,害怕看見鍾铉的表情,萬一鍾铉已經嫌棄自己。
“讓我來吧。”鍾铉收拾好情緒,伸出手去抱着姬範小小的腦袋,親昵地将自己的臉靠上去,“什麽都别說。”
姬範羞愧地将臉挪開,鍾铉的溫柔于她已經太過奢侈,她承受不起。
鍾铉知道這是在躲他,隻當不知,繼續清理,卻難掩臉上受傷的表情。
“等你的傷好了,我帶你離開好不好?”
姬範搖搖頭,他們若此刻離開,那就是置珉豪和泰妍與死路,無仁無義了。
鍾铉心疼,自己這麽說也不過是一時沖動,如果可以他願意即刻帶姬範離開這裏,遠離一切,但是同樣,他心裏也清楚,事已至此他們倆恐怕是逃不出火花的,而他鍾铉能做的就是時刻保護姬範,倘若再出差池,恐怕他也不能原諒自己,也承受不住了。
姬範無力地垂下頭去,閉上自己的眼睛。
又是夜枭喪鳴時,卻實實将人心鳴得碎了。
泰妍動了動頭頸,靠近珉豪懷裏,珉豪睜開眼,将手肘壓在頭後,和泰妍面對面。夜已深,兩人卻都無法入睡。
“珉豪……”泰妍将臉埋下去,擔心着不願見他們的姬範,都無法入睡,因爲不知姬範的情況,才會越想越多,越是害怕。
珉豪捏捏泰妍的耳朵:“在擔心姬範?”
“嗯……”被珉豪這麽一問,便紅了眼眶,連聲音都哽咽了。
“不要想太多,如果真的有什麽事鍾铉會和我們說的。”雖說如此,珉豪也無法舒展開自己的眉頭。
一下一下輕輕拍打着泰妍瘦小的背脊,哄着她快些入睡,泰妍的身子已經經不起熬夜的疲累,珉豪慢慢拉攏被褥,借着微微的月光端詳着她淺睡的側顔,平淡如此度過餘生又何嘗不好,但是如今紅裳無重卻攪得火花上下烏煙瘴氣,《毒說》的那一場風波至今又牽扯了越來越多無辜的人,珉豪長籲一口氣,那是雙親一生的心血,若落入邪人之手,用《毒說》換取一己之名天下必定會人心惶恐,死谷絕水,民不聊生,那他崔珉豪便變成了天下的罪人。
夜枭聲聲,月光凄涼。
聽見姬範吐着均勻的鼻息,鍾铉才放下心來,姬範拒絕像以前一樣兩人同床,鍾铉隻能妥協到自己必須留下來陪她。
姬範啊,是我的錯,可我不想此事竟淡了你我情分。你躲我,避我,可知我本已心如刀割如今更是生不如死。我應該是那個可以擁抱你撫慰你傷痕的人,可你卻将我也拒之門外。我說過我不會嫌你,這不是安慰你,是真心話,當年在永水,知你是歌妓那又何妨?縱然天下人都以爲你是輕賤之人,可在我心裏,你是最珍貴的,是我金鍾铉修也修不來的福分。傷至深,亦傷在相愛之人心,可我永遠是你的歸路。
姬範,若願與你倚老而終,可否相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