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拿一瓶高粱白”
“十二塊”
“昨天才十一塊的，今天怎麽就漲價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能一樣麽？買不起就别買。”
一個二十平米的雜貨店，房中隻有一點簡單的貨物，一盞暗黃的25瓦燈泡懸在已經掉了大半牆皮的屋頂，屋子正中間有一個很破舊的玻璃櫃台。在堆積的貨物前方，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正一臉不耐煩的和一個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的青年男子在交談着。
“我說柳影，我這可算是很照顧你了，别人我都買十五塊的，别太貪心了。我們也是人，也需要生活啊。”
那中年女人一臉的無奈，臉上的皺紋似乎在這一瞬間更多了幾道。兩鬓微白的華發枯枝般的垂下來，眼神中也有些許的同情，但更多的，卻是苦澀。
“好，十二塊就十二塊。”
對面那青年男子也是一聲重重地歎息聲，随後從口袋中數出幾張零錢，遞給了老闆娘，轉投緩緩邁出了小店。
“吱嘎，碰”
中年女人看着那漸漸消失在眼前的背影，又是一聲重重的歎息。
“唉，這年頭，過一天算一天吧”
旋即便是長久的沉默。
X市是一個邊陲小城，裏面總共也就生活着十幾萬人。地處邊疆，交通不利，所以這個地方經濟發展很是落後。在這裏，月薪能拿到三千元的人，那都是城中屈指可數的富豪。一般的人每個月隻有七八百塊的工資，還好這裏物價真的非常低，不然的話，真不知道這些可憐的人要怎麽生活了。
并不怎麽寬敞的大街上，一個人在緩緩地沿着街道最裏面邁着腳步，一雙灰白色的帆布鞋，一條褪色的已經看不見顔色的牛仔褲，一身白顔色的體恤衫，穿在這個面容清瘦，頭發糟亂，眼睛露着一股木納和悲哀的青年身上。
天色微暗，青年穿過最後一道小巷，看着身後遍地的垃圾，蚊子成團的在上面飛舞着。青年眉頭微皺，遲疑了一兩秒，最終還是拿起一把破爛的掃帚，“刷刷”得将那些令人作嘔的垃圾掃到牆角。
看着面前幹淨許多的地面，那青年男子輕輕松了一口氣，就連那晝夜奔波累成的皺紋竟然也少了許多。
再度擡腳向前走去，太陽已經偏西了，最後一點點光輝戀戀不舍得揮着手向這座城市告别，無數樸實的百姓也擡起頭，看着那留戀的夕陽，嘴角溢出了一絲滿足但卻苦澀的笑容，同樣包括這青年男子。
腳步漸漸加快，當他踏入家門的那一刻，最後一絲光明也盡數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我說李嬸兒，你們的房租都已經欠了三個月了，我當初是看你們可憐才讓你們住進來的，這房租足足比原來的房租低了一半，可是你們卻又欠了三個月的，我就指着這點兒房租活呢，你這樣讓我喝西北風啊”
才剛進門，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就在男
看書網?列表子耳旁響起。
“小雲，我這不也是沒辦法麽，影兒的工資這兩天就該發下來了，發了工資我立刻給你。”
一聲很蒼老，帶着無盡的委屈和悲哀，狠狠的将門前者男子的心震動一下的聲音響起。
“哼，每回來你家都是這個理由，要不是我看上了你兒子，你倆早就收拾鋪蓋滾蛋了。不交房租也行，讓你兒子娶了我，這個家随便住，住一輩子也不成問題啊。”
依舊是那一道清脆的女聲，但是卻帶着毫不加掩飾的鄙夷和霸道。
“影兒的是由他自己作主，我這把老骨頭不會去幹擾他的”
年邁的老婆婆無奈的看了一眼眼前的女孩兒，女孩兒說不上漂亮，但是卻也有些可人之處。尤其是兩顆酒窩，笑起來的時候真的很漂亮。
老婆婆心中暗道：要說小雲這個孩子其實也不錯，就是性子有些潑辣，能對影兒青眼有加，說句大實話，還真是兒子的一份運氣。但是兒子自從來到這裏之後就很是不待見這位小雲姑娘，連笑臉也沒有一個。（其實他臉上對誰都沒有表情）
“媽我回來了，今天吃什麽”
“影兒回來啦，洗洗手吃飯吧，今天吃白飯”
老婆婆擡起頭，看到窗外昏暗的燈光下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連忙欣喜的大聲道。
青年再度沉默，洗了洗手，撩起竹簾，每頭猛地一皺。他的視線緊緊的盯着一道身影。
“你怎麽來了？”
“我怎麽不能來了，哼哼，我可是給你帶了好吃的哦，快來看看。”
屋中傳來清脆的聲音，再仔細一看，赫然便是剛才歲老婆婆惡語相向的那位姑娘。
“我不吃，我和我媽吃白飯”
男子抓住了那隻想要牽他袖口的纖手，臉上沒有任何的情緒波動，但是照顧她二十多年的母親還是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兒子現在已經很不耐煩了。
那姑娘也是一愣，旋即冷冷的看着對面沒有一絲情緒的男子。
“柳影，你别給臉不要臉，我看上你是你天大的福氣，外面追我的人都排到大街上去了，我告訴你，你要是不同意，你們娘兒倆就都滾出這個屋子裏，自己找地方住去”
旋即怒氣沖沖的摔門而去，隻剩下滿屋震落的牆皮粉。
“唉，影兒，你這孩子從小就這脾氣。你爸爸去得早，我又病成了這樣，這個家，可就全由你撐着了啊。這十幾年來，你早早的便辍學了，在村子裏的時候，每天天不亮就上山砍柴，媽看見你那些劃出的傷口，媽心疼啊。”
這時候，那老婦人眼中的淚水再也忍不住了，決堤江河般的渲瀉而下，飽經風霜的臉上，一道道皺紋的溝壑中兩道晶瑩緩緩滑過。紅紅的眼眶中包含着慈愛和内疚，慈愛的看了那被稱爲影兒的男子一眼。伸出手，松弛的皮膚微微顫抖，輕輕的撫摩着男子的臉。一遍遍的重複着同一段話。
這站在一旁靜靜的任由母親撫摸自己臉龐的男子叫做柳影，說起柳影，其實也是個可憐的人。柳影今年二十四歲，在一家裝修公司給别人裝潢牆面。柳影十歲的時候，軍部從前線發回一份桑報：柳影的父親，柳風，在前線作戰的時候，壯烈犧牲！
這個噩耗幾乎将柳影的母親擊垮，雖然最後經過搶救脫離了昏迷，但是從此卧床不起。父親犧牲，母親重病，年幼的柳影用稚嫩的肩膀毅然扛起了整個家的重擔。從十歲開始他就辍學了，開始幫人做零工，晚上回家在照顧母親，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春花開了又謝，冬雪積了又融，轉眼便十四年。十四年間，原本那開朗活潑的小男孩，現在變得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交流，柳影幾乎不說話，不和任何人交流。
二十四歲了，别的同齡男孩兒早就已經開始了轟轟烈烈的戀愛，而柳影卻依舊在機械版的重複着十四年來的枯燥生活，沒有喊累，沒有說苦。因爲他知道，若是自己放手不管，這個家，就塌了！
吃過晚飯，柳影麻利的爲自己的母親洗漱之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沒有開燈，将那瓶高粱白拿了出來，擰開瓶蓋，沒有拿酒杯，就那麽對着瓶口子，猛地一仰頭便灌了下去。辛辣的就睡順着嗓子流到胃中，但是他沒有停止，依舊瘋狂的灌着，似乎想要将所有的委屈和煩悶全都順着酒水咽下去。
“呼呼呼……”
當他實在憋不住的時候，猛地将手中的酒瓶拿開。喘着粗氣，紅着眼睛。
怔怔地站了一會兒後，頹然倒在床上。腦海中不斷閃現着自己被人欺辱的畫面。
“喂，說你呢，你看看着牆怎麽抹的，來你自己看看，半個指甲蓋那麽大的裂縫，你瞎啊。你瞎就别來工作，滾回家裏去，我掏錢讓你到我家搞破壞來了？滾，這是一百塊錢，拿着錢趕緊滾”
眼前飄然落地的大紅紙币靜靜的看着柳影，似乎也在嘲笑着他的無能。
自己不能再這樣被人欺辱了，自己要找回尊嚴。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燒，但是旋即卻又頹廢的坐回床上，自己拿什麽來改變命運？拿自己這張死人臉麽？
心中的憋屈再一次潮水般的湧上心頭，看着還剩半瓶的高粱白，又是猛地一仰頭，
“咕咕咕咕咕”
一口氣全都灌入口中，哈了一口酒氣。眼神迷離，站起身來，搖搖晃晃的像窗戶走去。看着皎白的月光，心中的傷感不由得再度加重幾分。
“雲海，天涯，兩渺茫。
何日功成，
還鄉！
醉笑陪公三萬場，
不用訴離殇！”
這是柳影喜歡的唯一一首詞，也是他唯一會的一首詞。
高亢而殇，殇絕人腸！、
柳影将一首豪放派的詞頌出了這般感覺，當真是心底苦澀難耐。
再度看了一會兒月亮之後，蹒跚着走到床前，一頭栽在床上，旋即鼾聲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