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雲派,靈岩峰。
江小楓垂着頭,怔怔地看着橫放在木桌上的那把“滅卻”仙劍,過了很久也不曾活動一下身體,就宛如是一個木頭人。
午時,耀眼的陽光透過小木屋僅有的一扇窗戶照在了江小楓的身上,給他那張冰冷的臉增添了幾分暖意。
他的心裏就好像是塞進了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
“……你要勇敢一些……”
孫任通臨終前的這句話又在他的耳邊回響了起來。
江小楓咬住牙齒,把雙唇緊緊地抿在了一起,努力的控制着不讓自己哭出來。可是隻過了不一會,他開始泛酸的雙眼就流出了兩行熱淚。
溫熱的淚珠順着他的臉頰滾落下來,“啪”的一聲掉在了淺灰色的“滅卻”劍上。
就在這時,突然從屋外傳來了葉千刃沉重的聲音:“你太師伯讓你過去一趟。”
江小楓被這句話驚得回過神來,急忙起身跑了過去。
“咯吱——”
他用力的拉開了門。
刺眼的陽光把江小楓的眼睛晃得生疼,他猛地閉上了雙目,差不多過了兩個呼吸的時間才再次的睜開。
江小楓環顧四周,卻沒有見到葉千刃的身影。
“我那麽沒用,師父一定再也不想見到我了吧?”
想到這裏,他感覺全身倏地一冷,整個人就仿佛已經墜入了冰窖之中。
一陣秋風吹來,撩起了江小楓的鬓發;幾片樹葉打着旋,飄飄搖搖地從他的身旁滑落了下去。
******
靈岩峰,後山深處。
江小楓不敢耽誤片刻,匆忙地來到了白衣人所在的山洞内,卻發現這裏竟然還有一個人。
他穿着一襲淺藍色的道袍,看上去四十歲左右,長臉寬額,下巴上還有一撮濃密的黑胡子。
此時這個道士正和白衣人在石桌旁相對而坐,由于他是面朝洞口,看到江小楓進來之後,就站起了身子。
白衣人也起身而立,側過臉來對江小楓招了招手,微笑道:“還不快來拜見前輩。”
江小楓看着這個藍袍道士微微一怔,急忙行禮,恭聲道:“弟子見過太師伯、前輩!”
“好,好。”
藍袍道士點了點頭,揪着自己那三寸長的胡子,笑眯眯地看着他:“我是于慈,于慈道長就是我。”
“哦呵呵。”
江小楓尴尬的一笑,卻不知道再說些什麽。這時隻聽白衣人道:“小楓,今日你就和這位前輩下山修行一段時日吧!”
“啊?!”
江小楓一怔,然後又急聲問道:“那要多久才能回來?”
白衣人淡淡一笑:“兩年。”
江小楓聽罷,竟是深深的低下了頭。
于慈見他似乎有些不情願的樣子,昂着頭冷哼一聲道:“怎麽,難道你還不願意嗎?能讓我指點你修行,那可是你三生修來的福分!我的劍術乃是天下第一!”
他的臉上已經顯露出了極爲得意的表情,尤其在說“天下第一”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則更是重了一分。
于慈本以爲江小楓聽到後會投來崇拜和狂熱的眼神,誰知他依舊站在原地低頭不語,讓自己太過尴尬,隻好幹咳了兩聲。
白衣人似乎看出了江小楓的心思,在他的肩頭拍了兩下,道:“放心吧,這件事你師父已經答應了。”
午後,江小楓來到正殿外,緩步踏上了九層青石台階,然後慢慢的跪了下去。
“師父,弟子下山去了。”
他重聲地說完,然後又磕下了一個頭。
正如自己所想,大殿内沒有傳來葉千刃的聲音。
江小楓稍稍伫立了一會,才走了回去。
他九步一停身,十步一回頭。望着那扇緊閉着的朱紅色大門,江小楓的心裏有着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等到第九次轉身之後,他才祭出仙劍,飛向了後山深處。
然而就在這時,葉千刃才從殿内走了出來。他深深的望着蒼穹之中那個灰色光點,臉上顯露出了惆怅的神情。
後山中,于慈正在飛瀑附近等着江小楓回來。他也許是等得急了,正負着雙手快步地在兩丈長的範圍内來回徘徊。
他自己也不知道向前方望了多少次,這一回終于看到了江小楓的身影。于慈搖了搖頭之後,站直了身子。
江小楓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于慈怨聲道:“你也太慢了,我最不喜歡的就是等待。”
江小楓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道:“弟子知道錯了。”
“嗯,那就好。”
于慈應了一聲,道:“走吧。”
說罷,他右手輕揚,背後的劍鞘猛地一震,噴出了一道銀白色的精光來,橫在了他的身前。
江小楓見于慈已經踏在了那道精光之上,急聲道:“前輩,弟子還有一事。”
于慈轉過頭來,雙眉一皺,道:“什麽?還有什麽事?”
江小楓微微的低着頭,小聲道:“弟子想去一趟飛池峰。”
******
雁雲派,飛池峰。
這一日,方菱正在涼亭裏閑坐,她仰着頭癡癡地看着蔚藍的天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幾隻彩蝶圍着她翩翩起舞;微風拂動着她的長發,輕輕飛揚。
忽然,一種裂風之聲傳進了她的耳朵裏。
方菱心中一動,尋聲望去,隻見一道淺淺的灰茫正朝着自己遙遙而來。
灰茫在她的身前一丈遠處落下,現出了一個黑衣人來。
方菱一看是他,當即喜笑顔開:“小楓!”
正殿。
燕然突然大步而出,在大殿前的空地上停了下來。
她仔細的環顧四周,可是卻沒有見到有什麽異常的地方。
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麽,她猛地仰起頭來看向了正上方的蒼穹,卻發現有一道亮白色的元氣從高空中對着自己的頭頂極速地斬了下來!
這道元氣就像一隻白色的蒼鷹在呼嘯,朝着地面上的獵物俯沖而下。
燕然見狀也不躲避,伸出右手來,豎起食中二指,在頭頂淩空虛劃了一個磨盤大小的圓圈。
她的手指所到之處,就憑空的出現了一道淡綠色的光線,待圍成一圈之後,便凝結成了一個太極的圖案。
燕然把雙指向上一點,這個亮青色的太極圖就迎空而上,在超出大殿高度三尺左右的時候,便與那隻白色“蒼鷹”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咔!咔!……”
這一擊之後,不僅從大殿之上飛起了十多塊金黃色的瓦片,就連數十丈之外的樹幹都折斷了不少,一時間真是千葉亂舞,百鳥驚飛。
“不錯,不錯,有長進!老夫還有要事在身,走也!”
贊許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如潮水一般奔湧而來,竟是分辨不出說話的人所在的方向。
燕然瞪緊了雙目,在天空中仔細的搜尋着,卻看不見半個人影。她突然轉過身,狠狠地朝着東方瞪了一眼,然後身影閃動之間,就掠進了大殿之中。
涼亭中,江小楓和方菱兩個人在石桌旁相對而坐。
方菱剛剛問起前幾天“捉妖”的這件事,知道了竟是這樣的結果,一時間兩個人都沉默了起來。
“咳!咳!”
于慈的幹咳聲打破了這裏的沉靜。
江小楓擡頭一看,隻見他不知道何時已經站在了小溪的岸邊,正望着自己。
方菱快步走上前去,躬身行禮:“弟子見過于師伯。”
“嗯?!”
于慈雙目猛張,一臉吃驚的樣子,訝聲道:“你認得我?”
方菱淺淺一笑,如實的回答:“是小楓告訴我的。”
于慈捏了兩下胡子,點頭道:“哦!原來是這樣。”
方菱看了一眼江小楓,又對着于慈笑道:“于師伯,這次下山修行,可别讓小楓吃太多的苦了。”
江小楓聽她這麽一說,心裏頓時騰起了一團熱氣,暗道:“原來師姐還是心疼我的。”
于慈呵呵一笑:“放心好了,要不要吃苦,完全取決于他自己,我是不會強迫的。”
他話音剛落,就好似突然間感應到了什麽,臉色爲之一變,對着江小風驚聲道:“不好!快走!”
于慈的這句話來得太過突然,江小風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他抓住胳膊,飛了起來。
“哎!”
方菱見他們突然化作一道銀虹飛走了,當下狠狠地一跺腳,氣呼呼地喊道:“怎麽說走就走了?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
就在這時,從她的身後傳來了一陣破空之聲。
等方菱回過身時,隻見燕然和方先生兩個人從空中似天神下凡一般的飄落了下來。
她瞥了一眼燕然手裏的仙劍“妖月”,疑道:“娘,出什麽事了?”
燕然沒有回答她,而是肅着臉反問道:“剛才的那個人呢?”
“哦!你是說那個于師伯嗎?”
方菱指了指東方的天空,道:“他剛才帶着小楓急匆匆的走了。”
方先生看着燕然,勸道:“還是算了吧!下次等他回來再算這筆賬也不遲。”
燕然沉着臉望向了蒼穹,接着冷哼一聲,憤憤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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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雲山的北面,有一個叫做“九龍”的大城。
此時街道上的行人川流不息,兩旁的攤位鱗次栉比的排列着,各式物品琳琅滿目,商販的吆喝聲不絕于耳。
一個大約六七歲的小男孩和一位中年男子手牽着手從江小楓的身前走過。
“賣糖葫蘆……”
小男孩被這吆喝聲所吸引,突然停了下來,雙眼盯着糖葫蘆道:“爹!我要吃糖葫蘆!”
“好!爹給你買。”
中年男子付了錢,選了一串糖葫蘆遞給了小男孩,道:“吃吧!”
小男孩把糖葫蘆接在手裏,并沒有吃,而是咯咯一笑,道:“謝謝爹!”
男子輕輕地拍了拍小男孩的頭。
江小楓把這一幕看在眼裏,突然間想到了自己的過去,心裏的酸味就像是打翻了一壇子陳醋。
此時在一旁的于慈也已經看出了江小楓的心思,他捋了一下山羊胡,不聲不響的走了過去,道:“老闆,我也買一串。”
等江小楓把目光從那個小男孩的身上拉回來的時候,于慈也已經走了回來。隻見他的手裏正拿着一串糖葫蘆,并學着剛才那個中年男子的樣子,遞到了江小楓的身前,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