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風冷,冬雪寒,冬夜漫。
呂家村後頭有一塊冬季凝冰的小河,冰面倒射漫天星鬥,冰河與春水一般,都可如明鏡,前者晶瑩剔透,後者波光粼粼。
河邊的樹木枝杈凝霜,串串冰溜子如同倒挂樹上的霜糖葫蘆,一人行到岸邊,撥動了一串冰溜,冰柱落地碎成散玉,他歎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了河邊。
呂真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将成爲呂氏一門的門主當做畢生的志願,與野心無關,隻是爲了那養育了他的呂紫山能安心地頤養天年,呂真在呂家村待了幾十年,幾乎沒有走出去看看世界,寥寥的幾次都是跟随着師父去各地參加四象聚首,但是不論待在呂家村中如何向往外面的世界,每次離開家門,都會懷念窮山惡水的呂家村,呂氏一門,已經在他的骨子裏刻下了烙印。
陳本徽和他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他想要的太多了,當年陳本徽爲了離家而放火燒村,他和大師兄一戰,雙雙重傷,最後是師父将陳本徽趕出了家門,卻沒有在名譜上除去陳本徽的名字,呂真是理解的。
師父對他們這些名爲徒弟但視爲家人的弟子們有一份幾乎濃于血的感情牽絆,可惜世上有些人看得到自己,看不到别人,所以陳本徽走了,而他按捺着性子留了下來。
這一按捺,就是十年。
皮靴踏雪,喀嚓喀嚓,再加上一陣喉嚨吞咽酒水的咕嘟聲,在這寂靜的夜,莫名顯得吊兒郎當,林冬一口喝了扁酒壺四分之一的酒,哈了一口酒氣,在呂真旁邊坐下,笑道:“喝來喝去,還是北地的烈酒最舒心。”
“門主,你來幹什麽?”
這一聲門主喊的不情不願,呂真曾經離這個稱呼隻有一步之遙,卻功虧一篑,雖然這是意外使然,但他依舊覺得憋屈和别扭。
“月黑風高,到處走走,說不定能殺幾個人來解解渴。”
呂真愕然轉頭,這才發現林冬留在積雪上的腳印是紅色的,林冬又喝了一口酒,把扁酒壺扔給呂真,“嘗一口,别喝多了。”
呂真糾結了一會,抿了一小口,便被嗆了一下,并非是酒太烈,而是酒裏有股濃郁的藥味,但喝下去後渾身發暖,在這冷夜竟然開始發汗,頓時不敢喝多。
林冬一笑,“武人不可貪杯嗜酒,既然貪杯,也隻好喝點有益的藥酒了。”酒水損害身體,林冬想了個辦法,遵循着古方釀出了溫養的藥酒,底子是北地農家烈酒,料子是鹿茸、人參等等大陽之物,最是适宜他虛損的身體,所以他現在的身體也在逐漸穩固。
林冬喝了一口,道:“混道上的人通常都不會善罷甘休,白天的英豪們散去七七八八,有些人心思就活泛了起來,這裏窮鄉僻壤的,正是殺人埋屍的好地方,六把手槍,兩把微沖,嘿嘿,真是好兇。”
呂真渾身一震,後怕不已,咬牙切齒道:“陳本徽!”
林冬點點頭,笑了一笑,“你們想不到他會動手,很正常,不過他已經不是問題了。”
呂真看了林冬帶血的靴子一眼,由衷感激道:“謝謝。”
林冬搖搖頭,半躺在雪地上,伸了個懶腰,“有沒有想過走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的。”
呂真點頭,又搖頭,“師父年紀大了,需要人照顧。”
林冬也不強求,自言自語道:“既然坐上了這個位置,呂師父肯定要把我拴住,既然承蒙你們叫我一聲門主,我就有義務執掌局面,嘿,一個虛名就綁住了我,呂師父還真是如意算盤啪啪作響。”
林冬站起身,從懷裏掏出一張名片,扔給不知所措的呂真,踏雪走遠,呂真看了看林冬的背影,低下頭看着這張名片。
“冬日安保公司總經理,林冬。”
……
爐火噼噼啪啪地在燒,焦香四溢,雖然林冬坐着的位置遠離爐火,但聞着香味就覺得沒那麽冷了。
呂紫山坐在躺椅上,腿上蓋了一條毯子,捶着腿感歎道:“老喽,老喽。”
林冬翻個白眼,“内家境界返神通照,你氣息悠長渾厚,身體比十七八歲的小夥子還健康,别裝模作樣了。”
“臭小子,一點也不知道尊重老人。”呂紫山嘀嘀咕咕,将毯子扔到一邊,雙手按在小腹,一派威儀,林冬還是翻了個白眼,自顧自掏出扁酒壺喝了一口,又把椅子搬近爐火,拈了根柴火倒騰木炭,完全沒有開口的想法。
呂紫山忍不住道:“你就沒有什麽想和我說的,枉我還把一部分珍藏的藥材送給你了。”
林冬無奈道:“好吧,呂氏一門我會扛起來的,風雲會我也會帶他們去參加的,不堕了你的名頭就是。”
“哼,說的好聽,當年四象合流,你怎麽就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了,要不是老馬和老楊力保你,你以爲遠走高飛避戰就不會被四象裏那幾個古闆的老家夥給追到天南海北把功夫給你廢了?”
林冬憤憤不平,“我的功夫都是自己的,他們憑什麽廢了我的功夫。”
“規矩罷了,”呂紫山語重心長道:“當年風雲會,你作爲我們南朱雀和我們四個老家夥聯手推出的候選人,身上的擔子的确太重,那時候你才十八歲,唉,也許是我們太心急了。”
林冬沉默,當年的四象争鋒牽扯太過龐大,并不僅僅是慣例的洗牌,而是幾位輩分極高的老輩想要促成真正的東南西北大合流,重振國術。
那一場風雲中不聽話的都被鐵腕鎮壓,聽話的都獻出了太多東西,本意是消除隔閡,但最後卻崩局了,四象大混戰,死傷者不知凡幾。畢竟爲了所謂的大義而犧牲自己的利益,這麽“傻”的事,誰會幹?
四象大合流,并非是空話,合流合流,向誰合流?這是一個最核心的問題,也是林冬逃跑的根由。
因爲他是那場大合流的主角之一!
呂紫山歎氣,喃喃道:“我們太急了,以至于我們忘了老谪仙給你的那句評語。”
谪仙,華夏六聖之一。
林冬搖頭,“我不相信那個神棍說的話。”
呂紫山緬懷道:“四象大合流,多大的場面啊,真正的合流,必須要有一個話事人,一個代表,一個能掌控全局讓所有人心服口服的人,當年的四個候選人,因爲你一走,變成了三個,導緻南朱雀直接失去了競争的機會,這才促發了亂象。”
林冬啞聲道:“他們選錯了人,我不是那塊料。”
“三十歲後無敵于華夏。”
呂紫山目光灼灼直視林冬的眼睛,沉聲道:“你忘了這句評語嗎,他們怎麽可能會選錯。”
兩人默然,爐火噼噼啪啪。
林冬最後才道:“那也得等我三十歲以後才知道,像我現在這樣,功力才堪堪八成,還說什麽無敵華夏。”
呂紫山雙手撫在林冬肩上,一字一頓道:“當年的偉業變成了鬧劇,無力回天,從此武風已壞,一技之長在身,便賣于貴胄,陳本徽就是如此,拜入了唐聖徒門下,這才是我氣的原因,隻有大合流才能重振國術之風,這個擔子不輕松。”
林冬掙脫開呂紫山的雙手,不耐道:“老爺子,我可沒說要幹勞什子大合流,武風壞不壞,關我什麽事,呂氏一門的弟子我還要帶出去當保镖的,别以爲真情流露就能打動我,我心腸很硬的!”
“我隻和你達成了一個條件而已,我帶着呂氏一門去參加下一次的風雲會,僅僅一次而已,但是呂氏一門的弟子都要成爲我公司的保镖,風雲會之後,門主之位還給呂真,這才是我們交易的内容。”
呂紫山往後一靠躺在椅子上,閉目養神,揮了揮手。
林冬咬了咬牙,轉身走出房子。
呂紫山睜開眼睛,略帶深意道:“人活于世,可身不由己啊。”
……
呂家村的一塊空地上。
嘭!
宛如地雷炸響。
林冬噔噔噔大步退後,撞碎一棵樹的樹皮後才靠樹停下,劇烈喘息。
馬孚庸甩了甩右拳,須眉一揚,“哼,你的功力下降了。”
林冬扶腰大口喘息,連忙擺手道:“不打了不打了,好久沒見,坐下來聊天不好嗎,非要動手動腳,多傷感情。”
“小子,你還有臉說?當年你逃之夭夭,怎麽就沒想到傷我們這幫老家夥的感情?”馬孚庸一臉不耐,收斂了氣息,壓迫感頓時消泯。
林冬一屁股坐到地上,擰開扁酒壺大口喝起來,末了才一擦嘴角,借着藥酒之力運功平複氣血。性情剛烈的馬孚庸一把将林冬拽起來,罵道:“療什麽傷,給我繼續練八極。”
林冬苦巴着臉道:“馬師父,再打八極我就要散架了。”
“真沒用。”
馬孚庸罵了一句,再道:“你的八極還停留在無畏境界,什麽時候才能達到最頂級的摧城?”
“我會的武學這麽多,你總得讓我慢慢來,這幾年我的境界沒有提升太多,光顧着練拳了,不也依舊進展不快嗎。”
馬孚庸突然上下打量林冬,皺眉道:“你沖擊過先天了?”
林冬點點頭,馬孚庸莫名其妙大怒,一巴掌扇在林冬後腦勺,直接把林冬給扇得天旋地轉,馬孚庸脾氣火爆,怒道:“真是愚蠢!”
“怎、怎麽了?”
馬孚庸指着林冬鼻子罵道:“我看你是從小練功太順風順水,竟然這麽不知道天高地厚,一身底蘊還沒穩固也敢沖擊先天,真當自己不會走火入魔?”
林冬雖然有許多武學記憶,但是對于先天倒真是沒有太多記載,馬孚庸解釋道:“如果你原本沖擊先天有一成的可能,失敗一次後隻剩半成了,再失敗就再減半,這還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你可知道沖擊先天有條不成文的規矩?”
“什麽規矩?”
“那就是至少有一門拳術達到最高的境界,沖擊先天才有點點把握,所以我才說你愚蠢,連門檻都沒踩到,就敢狂妄跳龍門。”
“想當年張三豐,他是太極達到了頂峰後,才悟出了先天之道,先悟拳,再悟道,這才是主次。”
林冬摸了摸腦袋,仔細聽着。
“你會多種拳法,而且天賦過人,很好,你的八卦有六十四卦的境界,再進一步就是傳說中的立地開花,而你的八極離摧城還有一段距離,太極和洪拳就更是如此了,這四種拳術你每将一種練到頂峰,你沖擊先天的成功率就會高一成,四種就是四成,這才是你的正道。”
林冬恍然,原來達到先天還有這麽多步要走,并不是達到了内家巅峰就能達到先天的。
馬孚庸還在講解先天,他雖然不是先天境界,但是了解得很深,華夏還未必有真正的先天高手,聽着講解,林冬的心思活泛了。
“如果練成一種拳術就能增加十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除了這四種之外,還有盛唐的武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