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攔路的是一隻兇惡的華南虎,孟韬相信獵戶老七會用手中的獵叉說話。即便不能重創或直接ko,至少能将老虎趕走,讓它不敢近前。
很可惜,情況遠比想象的糟糕。一群比華南虎更爲兇惡的漢子,悄無聲息地把營地給圍了。
獵戶老七的聽覺算比較靈敏,但有所察覺時終究有些晚了,尚未來得及反應,就已經被人堵死了所有退路。
土匪嗎?
阿旺不是拍着胸脯保證過,說這一代沒有土匪,爲什麽會這樣呢?回過頭去,瞧見阿旺也是一臉無辜和震驚,車夫臉上同樣如此,顯然出乎所有人意料。
“羌人?”見多識廣的老王頭借着火光,瞧見來人的服色,不由驚訝道:“莫非是甯羌寨的好漢?”
孟韬蓦地想起,後世這裏的有個縣城叫做甯強,據說是由“甯羌”二字演化而來。
甯,安甯也;羌自然指羌人。
古代這裏有羌族聚集地,而今被羌人圍困也就沒什麽奇怪的。
在後世,漢羌兩族是平等和睦相處的,但在古代兩族的關系似乎不怎麽融洽。
兩漢三國時朝廷經略羌地,交戰流血肯定不少。定軍山附近有馬超墓,他似乎就有羌人血統,似乎還擔任過護羌校尉。
魏晉以後有“五胡亂中華”一事,所謂“五胡”正是匈奴、鮮卑、羯、氐、羌,羌,其中羌人赫然上榜。
胡人過多的殺戮,導緻中原十室九空,那是漢人最晦暗悲慘的一段時期。自那時起,漢人便對這些蠻夷胡人有仇視之情。
待到隋唐之時,西北的羌人日子也不好過,他們的領地受到吐蕃人的威脅和壓迫,有的甚至被迫歸附吐蕃,直到今日。
當然了,也有的羌人支脈比較紅火,比如賀蘭山下的黨項,亦是羌人一支。
李元昊自立爲帝,宋夏開戰,漢羌兩族的關系也逐漸受到影響。留在大宋領土内的少部分羌人被黨項人連累,受到漢人百姓,甚至是地方官的仇視,矛盾頗深,偶有沖突發生。
孟韬在想,自己現在的遭遇算什麽?是漢羌沖突的延續和升級?還是單純的攔路搶劫?
沒有“此路是我開”的說辭,甚至沒有一句宣言,幾個羌人漢子便沖到了馬車前。直接掀開遮擋的油布,迫不及待查看車上的東西。
獵戶老七手中的獵叉握緊放松反複了好幾次,最終放棄了抵抗。
孟韬稍微放心,單純搶劫好說,貨物錢财都給他們就是了,沒有什麽比活命更重要。隻要人還在,千金散盡還複來……
當然了,這得建立在盜亦有道的基礎上,也不知道這些羌人講不講信用,萬一給了錢之後一刀砍過來,可就真死不瞑目了。
羌人漢子打着火把查看了所有的架子車之後,喊道:“阿虎哥,被騙了,沒有糧食,全是磚頭,像是茶葉做的黑磚頭……”
羌人說的是漢家話?信息量很大啊,感情這些人是沖着糧食來的,隻是被騙了該怎麽講?難不成他們以爲自己運的是糧食?他們聽誰說的?又是何人欺騙他們?
“沒有糧食?”一個破鑼嗓的咆哮聲傳來,緊接着便聽到他咒罵道:“竟然敢騙我阿虎。”
“阿虎哥,怎麽辦?”
“全都宰了,扔到樹林裏喂狼,不過記得把那個叫孟韬的小子找出來,他的腦袋值點錢。”
羌人的話讓所有人打個寒顫,尤其是孟韬,心中最爲震驚。聽話中意味,這些人竟然知道自己,還像專門沖着自己來的。
這麽說,這不是一次簡單的攔路搶劫,而是一次有預謀的攔截殺人,目标正是自己。
是誰要殺自己?
孟韬心念電轉,不知爲何竟首先想起了馮石匠。沒道理,縱然他身上有些謎團,但和自己沒有利益沖突,何以要殺人呢?不會是那家夥本來對荊娘有非分之想,被自己橫刀奪愛,心生怨怼吧?
不會的!略微思量,孟韬便搖搖頭,半個多月的接觸,馮石匠爲人忠厚,應該不會行此龌龊之事。
那是興元府的茶商?因爲自家壟斷磚茶,侵占市場而報複?也沒道理啊,那他們應該在乎的是磚茶配方而非人頭啊!何況孟家如今招代理和分銷商,給出的分成很高,他們有足夠的賺頭,似乎沒有必要爲此殺人。
思來想去,本着從結果有利的角度來推敲動機,似乎就有答案了。如果自己死了,誰會是最大的收益者呢?想起重生那日孟訊夫妻咄咄逼人的醜态,孟韬便心中抽搐,不是又是他們吧?
心中懷疑不行,還需要驗證,隻是羌人盜匪似乎不願意給自己時間,已經提着刀沖過來,喊道:“誰是孟韬?”
“我是!”情知躲不過,所以孟韬承認的很爽快!
“好,原來還是個小公雞?哼,把這個爲富不仁的家夥砍了!”叫阿虎的家夥湊上前,仔細瞅了瞅,一張粗犷的臉離孟韬很近,嘴巴裏古怪的味道清晰可聞。
孟韬很擔心,這家夥要是腳下打個絆子,自己在大宋的初吻可就沒了……慢着慢着,爲富不仁這種詞彙怎麽能加諸己身呢?這樣會死不瞑目的!
果然,孟小善人的名頭已經深入人心,阿旺第一個不服氣,帶着哭腔喊道:“我家公子是好人,他收茶葉幫寨子裏那些賣兒賣女的窮人,修江堰灌溉,救了寨子的莊稼,讓莊戶們不至餓肚子……”
“是嗎?”阿虎冷哼一聲,丢下四個字:“假仁假義!”
孟韬滿頭黑線,這群羌人是自诩劫富濟貧?怎麽這般武斷呢?這都不重要,千萬不能讓他一刀砍了才是當務之急。
“這位阿虎大哥,看來你也是爲劫富濟貧的好漢,我是不是爲富不仁這事先不談……可是有人請你殺我?”
孟韬表面上還算風輕雲淡,但心裏卻格外緊張,毫無疑問,這是來大宋的一次危機,生死危機。
“怎麽?想要做個明白鬼是嗎?”阿虎不屑道:“自己去問閻王爺吧!”
孟韬笑道:“你不說我也能猜個大概,不過在商言商,既然有人買我人頭,可有交付定金?萬一他事後反悔,你人财兩空怎麽辦?據我所知,那人品德實在不怎麽樣。至少也要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呃,一手殺人才對吧!”
“這個……”阿虎略微有些遲疑,随即又滿不在乎道:“人财兩樣都不是老子的,即便兩空又怎樣?又不是我的損失。至于你的人頭,要是沒用,扔到山野喂狼就行。”
“哎,怎麽能沒損失呢?大晚上的,更深露重,你和兄弟們辛苦跑這麽一趟,一無所獲怎麽能行?”
隻要他願意說話,那就有戲,孟韬趕忙道:“看得出來你們是想要糧食,但殺了我未必得到,不如這樣,綁架……綁票你該知道吧?綁架我,然後去我們家要糧食……
我們家是定軍山最富足人的家,孟家隻有我一個孫子,所以我祖母一定會給的,所得可能那人給你的兩三倍。”
尼瑪,竟然求着别人綁架自己,也算是奇葩行爲了。可相比立即被殺,被綁架至少能暫時活命,還有一線生機。
“嘿嘿,有點意思!”阿虎饒有興趣地點點頭,仿佛認可了孟韬的提議。
“先把這小子帶回去,其他人宰了喂狼……”
有戲!孟韬剛松了口氣,心中立即又是一驚,爲何這厮對喂狼這麽執着?難不成這山裏的野狼是他養的?或是他姘頭?
“等等,阿虎大哥,你是劫富濟貧的好漢,随便殺人可不好……這些都是窮苦百姓,日子過得恓惶。”
孟韬嬉笑道:“不過而今他們也值錢,孟家對仆從幫工很好,一個人怎麽也能換上三五鬥糧食……再說了,都殺了誰去定軍山報訊,給你們籌備糧食呢!”
阿旺和老王頭他們聽得清楚,頓時淚流滿面,原來自己還值三五鬥糧食。這種危機時刻,孟公子還顧着他們的安危,當真是善人啊!
“好像有幾分道理!”阿虎點點頭,一揮手便有羌人沖上來,一根根繩索立即把人捆成了粽子。
至于嘴巴卻沒有堵上,深山老林裏,喊破喉嚨也沒人聽到,完全沒必要。孟韬很慶幸,至少不必被破布頭或臭襪子惡心……
“牲口都牽走,這些架子車上的東西都燒掉,又不是糧食……”
我靠,數千斤磚茶啊!孟韬的心在滴血,急忙喊道:“别燒,那些值很多銅錢……哦不,能換很多糧食的……”
“是嗎?那先帶上!”
唉!孟韬不由連連歎氣,這算怎麽回事?求着盜匪綁架不說,還透露了所有底細,我tm犯賤啊!
可是不犯賤又能怎樣?活命要緊啊!哎呦,就不能捆輕點嘛,我的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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