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過了嘉陵江,便踏足三年前剛剛劃歸秦鳳路的階州将利縣。
唐時階州的領地範圍很大,包括了後世的整個隴南,甚至包括舟/曲等白龍江流域地區。但很遺憾,五代十國紛亂,加上北宋前期的頹弱,高原上的吐蕃人和諸羌趁機不斷蠶食,偌大的階州如今隻剩下福津和将利兩個縣。
如此情勢,讓人不得不心生感慨。
想當年這裏是諸葛武侯北伐之途,要略要地,如今卻盡皆落入異族之手,平白讓青唐角厮羅坐大,讓本來混戰衰落的吐蕃又重新崛起,成爲河西隴右一支強大的力量。
更爲糟糕的是,大宋從此失去了一塊重要的牧馬之地,這些年因爲缺少戰馬而吃虧的戰役實在太多,簡直可以說是一部血淚史。
正是因此,皇帝趙祯才會對謀取隴南如此上心,隻是離開的太久,想拿回來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孟韬覺得,很有必要先了解一下隴南的形勢。看過韓琦留下了一份資料,加上澤讓的講解叙述,一個大概的隴南勢力分布輪廓出現在孟韬腦海裏。
可能自打漢時起,隴南地區的主體便是羌人,直到唐時吐蕃強勢崛起東擴,才成爲這一地區的主人,但羌人大規模分布的事實并未改變。是以如今隴南屬于青唐吐蕃,但由一個個羌人、吐蕃部落掌控。
根據韓琦給出的資料顯示,隴右南緣現在有三股比較大的勢力。一個是宕州的宕/昌羌,人口有數萬之衆,分散在宕州附近。這一族群悠久曆史,據說南北朝時期還曾建立過宕/昌國,乃是一支不小可取的力量。
還有一支羌蕃共居的部落,駐牧岷州,部落首領很年輕,不過二十多歲,名叫俞龍珂。還有一個據說有氐族血統的黑虎羌部落,位于宕州以南的白龍江畔,他們的人數最少,但一直最受唐宋朝廷的提防。
蓋因爲當年他們的首領楊文度,以及楊廣香先後稱武都王和陰平王,雖說被擊敗滅國已經幾百年之久,但這些部族一直有複國,再現昔日榮光的心思,所以一直被嚴加提防。
另外最近幾年,因爲角厮羅之子瞎氈與老爹鬧翻,從青唐城出走,在李元昊的支持下,在河州站穩了跟腳,成爲隴右南緣的又一股重要勢力。
總之一句話,隴南現在勢力錯綜複雜,名義上歸屬于青唐吐蕃,但實際上也各自爲政,甚至明争暗鬥。也正是因此,宋人才有介入的機會,要是真正鐵闆一塊,想要輕易介入絕非易事。
“孟公子,不瞞您說,黑虎羌……我們不便現身。”澤讓神色黯然道:“不瞞您說,其實我們甯羌寨本是黑虎羌一支,昔年因爲内部争權失利而遠走他鄉,上次和紮戎寨主回來,希望得到故族收留,結果……”
不用說,紮戎寨主便是被黑虎羌害死的,哪怕昔年是同族,如今也成了甯羌寨的大仇人,斷然不能成爲結交對象,還要想辦法除掉其首領,幫阿黎和甯羌寨兄弟報仇。
“好,我知道了!”孟韬輕輕點頭,心中已經開始醞釀,看來這個黑虎羌将是踏足隴南的開始和突破口。
……
過了武都之後,商隊沿着嘉陵江支流白龍江溯流而上。
孟韬再次将目光對準了白龍江畔的黑虎羌,對數百年前稱王的輝煌念念不忘,時時刻刻想要收複故土,這樣野心勃勃的部族存在确實是個隐患,大宋朝廷提防是有道理的。
如果不是他們野心太大,如果他們沒有得罪甯羌寨,孟韬其實很樂意優先結交他們。越弱小的部落獲取幫助的需求和願望越大,最容易一拍即合,在一定程度上爲我所用。
可惜因爲他們自身的緣故,已經被排除在外,孟韬潛意識裏,已經打算将他們作爲第一個犧牲品。
這樣也算是對阿黎有個交代吧!
念及此處,孟韬才想起來一件事,那就是阿黎最近的狀态。自打踏足隴南之後,阿黎的情緒低沉了很多,難道是因爲紮戎寨主死在這裏的緣故?
傍晚,商隊在白龍江畔的一塊小丘上紮營,馮石匠前去布置營地以及防禦狀況,孟韬則準備趁機和阿黎聊聊,開導開導。
可是四下尋找,竟沒瞧見阿黎,直到澤讓提醒,孟韬才在江畔的一塊大石上瞧見佳人有些落寞的背影。
夕陽西下,半江瑟瑟半江紅,江畔水波滔滔,時有浪花飛濺,無論是欣賞風景,還是思考人生,都是個不錯的所在。重生之初的孟韬就經常這麽幹,在漢江邊一坐就是一下午,多次讓人以爲他爲情所困,尋死覓活。
此刻的阿黎應該不會吧……她前來隴南,該不會是想要爲紮戎寨主殉情吧?腦海中閃過這樣一個荒誕的念頭後,孟韬快步上前。
“看夕陽嗎?”孟韬毫不客氣地往阿黎身邊一坐,順手給她披上一件披風,正月下旬的隴南并不暖和,尤其是晚風吹過,寒意森森。
“是啊,很美!”阿黎輕聲道:“可惜此地多山,看不到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盛景。”
“咦!”孟韬不由一驚,阿黎不是獵戶之女嗎?竟然懂得唐詩?而且詩句中的景象,隻有西北黃河邊才能看到,她一個秦巴山水間的女子怎地……言語間似乎有種很懷念,很惆怅的感覺。
孟韬詫異道:“你懂詩文?”
阿黎淡淡道:“啊……聽紮戎大哥說起過,他曾去過西北,見過如斯盛景,很美!”
“好啊!”孟韬笑道:“這次有機會的,過段時間我們改道北上去西夏,去黃河邊看日落,我陪你。”
黃河、西夏!
孟韬清楚地注意到,當說到這兩個名詞時,阿黎一瞬間有些失神,神情有那麽些古怪。爲什麽呢?黃河與西夏和她沒有半分錢關系啊?
“阿黎!”孟韬再次簡化了稱呼,顯得更爲親密道:“看你這幾日悶悶不樂,可是有心事?”
“啊,沒有!”幾乎沒有思考,阿黎回答的很快,顯然口是心非。
“可是想念紮戎寨主了?”孟韬輕聲詢問。
“啊,是!”依舊是幾乎沒有思考的回答,阿黎的神情裏更顯有那麽一絲異樣。
孟韬不由一頭霧水,阿黎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卻不是因爲,或不全是因爲紮戎寨主。這讓他有些奇怪,阿黎心裏究竟裝着什麽事呢?莫非和自己有關?
顯然這個想法太過自戀和不合時宜,越是捉摸不透,孟韬的心裏越發多了幾分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