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隴南這種部落勢力錯綜複雜的地方做生意,按理說應該首先去拜訪當地部落首領,以期貿易順利進行。
但孟韬沒有這麽做,他認爲那是小打小鬧的走私販才用的招數,有些下賤,甚至搖尾乞憐。
自家商隊可有五六百人的規模,攜帶的貨物不計其數,幾乎所有的牧民都會眼熱,所有的部落都會關注。從而完全有超然的地位,該是那些部落首領來主動交好才對,無需自墜身份。
爲了盡快打響行商隴南第一炮,孟韬決定盡快亮相,作爲商人,首選的便是貿易興盛集市。
兩河口,因宕/昌河由此彙入白龍江而得名。
兩條江河在此交彙,在山谷間形成了一片開闊的沖積平原。此地土地肥沃,本就是富庶之鄉。加之位于沿白龍江西去疊州,或沿宕/昌河北上宕州的要沖之處,交通也相對便利,久而久之成爲隴南白龍江流域的貿易集散地。
南來北往的客商大都集中此處,進行貿易,草原上的牛馬羊、皮革、毛氈,青鹽,甚至弓矢、兵器;宋境的糧食、茶葉、布匹、藥材,漆器、金銀器,甚至絲綢、瓷器,胭脂水粉等應有盡有。
雖然大宋朝廷禁止私下和邊疆外族貿易,但隻要有利益存在,便始終有人願意冒險,所以幾千年來,走私這個行爲始終不曾被禁絕。
大宋的商人們從蜀中、京兆府弄來貨物,經過秦嶺、巴山、岷山等山間小道,小心地躲過大宋邊軍,艱難地來到這裏。
盡管很辛苦,但是商賈和走私客們樂此不疲,走一趟便是十倍,甚至幾十倍的利潤,冒點風險,辛苦點又算什麽呢?
後世有句話說的好,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潤,資本家就會踐踏世間的一切,以前理解深刻,但現在,孟韬對此深信不疑。
同時也暗罵大宋朝廷傻了吧唧,爲何要一刀切地禁絕邊貿呢?不是朝廷财政一直緊張嗎?爲何大把的銀錢不要,便宜那些走私販子呢?至于大宋朝廷這些年究竟扔掉了多少銀錢,走一遭兩河口,基本上就有數了。
二月二,漢地龍擡頭的日子,也差不多是孟韬重生一年的紀念日。去年這會,好像正在漢江邊跑步,油菜花差不多也該開了。
不過白龍江畔的氣溫卻沒那麽高,畢竟海拔已經一千四五百米了,山坡和草原上的草木尚未返青,尚且春寒料峭,有時候孟韬有些後悔,興許出門太早了。
不過若從做生意的角度而言,時候正好,這時候的牧人處于“農閑”時節,有時間到集市上逛逛。
更要緊的是,這段時間青黃不接,牧民們的生活頗爲困頓,加之準備本年的生産工具和生活儲備,購買需求很大。所以孟韬在這一天趕到了兩河口,準備賺取在隴南的第一桶金。
到了之後,孟韬立即明白,爲何此地會成爲貿易中心。真得感謝白龍江和宕/昌河,否則山間哪裏來這麽一大塊開闊平坦地?又在何處修建客店、貨棧、市場,甚至還有幾間勾欄(青樓)。
擡頭一看,兩邊全都是山,地勢陡峭,山腳下便是白龍江和宕/昌河,并不寬闊的道路就在江河邊。
所以南北來往,東去西進的商旅行人基本都要經過此處。最爲難得,因爲兩河交彙,水量豐富,這一段地勢又相對平坦,水流相對并不湍急,還是難得的渡口。否在站在南邊的石門坪山上,對岸清晰可見,但永遠可望而不可即。
偌大的商隊出現在兩河口,頓時引起不小的震動,尤其是看到車上的諸多貨物,當地的商賈和牧民頓時來了興趣。不過來自漢地走私販們神情比較複雜,有人察覺到了危機,有人則躍躍欲試,認爲這是個難得的機會。
更重要的是,兩河口市稅司的頭目多吉也匆匆趕來,親自迎接。
市稅司是個很奇怪的機構,澤讓已經打聽清楚,這是青唐吐蕃贊普角厮羅設在此處的機構,隴右各地的集市上基本都有。
一個個小頭目代表角厮羅在此收稅,然後上交青唐,算青唐吐蕃對隴右統治的直接體現。雖說有點直接盤剝撿便宜的意思,但羌族各部牧民出奇地沒有反對,反而歡迎贊普在兩河口設市稅司,派駐頭目。
無他,蓋因頭目除了收稅之外,還充當着調停人的角色。
兩河口地理位置很特殊,但從地理歸屬上而言,兩河口大概屬于黑虎羌管控。但往西是疊州的諸多羌蕃部族,沿着宕/昌河往北,則是宕/昌羌和岷州的俞龍珂。
因爲兩河口位置重要,商業繁榮,哪個部落都想要據爲己有,爲此曾發生過戰争。當青唐吐蕃勢力東擴之後,兩河口迅速進入角厮羅視野,在他的調停下,各部都接受了兩河口作爲特殊存在的事實。
爲了避免紛争,特于此處設市稅司,收稅斂财,調停紛争,充當集市執法者角色。各部懾于角厮羅的強大,加之爲了保證在兩河口的利益,不得不被迫接受這樣的事實。
角厮羅幾乎不費兵卒,便輕松獲得不菲的稅收利潤,以及對隴右南緣表面上的掌控。當真是無本萬利,得來毫不費工夫,這樣的好事當真讓人羨慕啊!
“孟公子,你們是從大宋來的商隊?”名叫多吉的頭目出現了,一口漢話說的很流暢,看起來絲毫沒有吐蕃人的粗野,反而有幾分漢家賬房的精明。
孟韬深刻懷疑,是不是投誠過去的漢人娶了個吐蕃名字?這些年,西北各地不得志的讀書人,投誠異族的不在少數。尤其是李元昊,對投誠過來的漢人熱情厚待,更助長了郁郁小人做奸逆的風氣。
總之,角厮羅能派他前來兩河口自有道理,可見此人不一般,不可小觑。
“沒錯,我們從興元府而來?”
“路上可還順利?”多吉滿臉堆笑,客氣詢問。
“當然了,走的是陽關大道,暢通無阻。”孟韬巧妙回答,告訴對方,自己并非是走私。
多吉笑道:“聽聞大宋欲解禁邊貿,沒想到商隊這麽快就來了,可喜可賀啊!”
看來朝廷新年朝賀時透露的風聲已經傳回西北,也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孟韬笑道:“是啊,早就想來隴南行商,可惜官府不許,如今解禁,當真求之不得……幸而與轉運使衙門熟識,才有先走一步的機會。”
“好啊,孟公子所攜貨物衆多,兩河口歡迎之至啊!”多吉笑道:“諸位是今日便開始交易嗎?”
“客随主便,多吉頭領以爲如何呢?”孟韬笑着回答。
“諸位遠道而來,想必十分勞累,在下爲諸位安排駐地,好好休憩一日,明天開始交易如何?”多吉笑道:“趁此機會,我也好設宴招待諸位……用漢家話說,接風洗塵嘛!”
“好啊!”孟韬答應的很爽快,做生意,不必着急,錢就在兩河口,今天或明天裝進口袋裏沒有區别,所以有的是耐心。
不過對有的人而言,恐怕就不是那麽回事了。隻怕今晚,會有很多人忐忑不安,或者想入非非,睡不着覺吧?
孟家商隊在多吉的帶領下往兩河口中心走去,圍觀的牧民,部落頭人,商賈和走私販都遠遠注視,一個個目光凝重,神情複雜。
人群的後方,還有一個身材瘦小的少年牧民,朝着孟韬遠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如同魅影一般消失在人群中。
ps:求三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