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歲，您說我該怎麽辦？”知曉了九千歲的過往，原本一直有些不太歡喜的獨道流，在五六眼中，已經隐隐成了尊崇的對象。

獨道流面朝大門斜躺在深紅色的波斯地毯上，右手撐着腦袋，左手看似随意地輕搭在身上，但微微觸碰的大拇指與中指，顯得主人并沒有真正随意，而是刻意地“随意”。獨道流的右腿伸直，左腿略微有些彎曲地放在右腿之上，寬大的衣擺正好擋住了雙腿。

離開大殿的獨道流，一般都喜歡穿白色，幹幹淨淨、簡簡單單的白色。仿佛，那是獨道流對于生活的奢望。

“五六，你看看我，仔細地看看，有什麽想法？”出乎意料的，獨道流并沒有講什麽醍醐灌頂的道理，而是問了一個最爲簡單的問題。

“呃，”五六愣住了，他怎麽也沒有想到，會是這麽個毫無意義、浪費時間的問題，“您??????很優雅。”他思考着措辭。

獨道流輕輕地笑了，他的左手輕輕放置臉前，用寬大的袖擺擋住了下半張臉，微露的指尖有着嚴格的位置：中指靠攏食指，微微向内，大拇指位于二者銜接之處，無名指與尾指微張，稍稍内彎。然後，笑得無聲。整個人有種說不出的優雅，如同一幅古畫，在徐徐展開。

“再看看呢？”他的聲音帶着一絲笑意，不同于平日裏頭高高在上的拒人于千裏之外，而是帶着點點親近，有點讓人感覺很是自在。

五六皺眉了，他有點不高興：有必要琢磨這麽個毫無意義的問題嗎？

許是看出了五六的想法，獨道流微微搖頭，輕歎了口氣：哎。然後，他左手卷着衣袖下擺，輕甩置身後，右手撐着身子慢慢坐起來。整個過程，如同一杯新茶，剛剛冒出熱氣。

獨道流的身子筆直，雙腿盤膝，雙手置于雙膝之上，雙手自然垂于腿前。

“你想要做什麽？”獨道流的聲音平緩，清涼。

五六跪坐着，他的雙手因爲憤怒緊握成拳，他咬牙切齒：“我要殺了她們，一個一個地殺了她們。”他的聲音已經快要失去理智，他的聲音仿佛一把剛出鞘的刀，急着見血。

獨道流忍不住又歎了口氣，輕輕搖搖頭：“哎，你這樣，能做什麽？”

五六緊咬雙唇，不說話。但是，他憤怒的目光，卻死死盯住了獨道流。他覺得，眼前這個九千歲，根本就看不起自己。

獨道流想到未來保護地球人、争奪星球的任務，就要落在這樣的小夥子身上、這樣毛躁的小夥子身上，他就忍不住想要歎氣：橙丫頭她把這孩子保護得太好了，根本就無法擔當重擔。

看到獨道流否定、擔憂、可惜的眼神，五六心中對機器人的恨意，直接傾瀉到獨道流身上。他慢慢站起身，充滿怒火，一字一頓、卻又咬牙切齒：“你是不是根本就瞧不起我？”

獨道流望着這樣子反應的五六，眼中的失望更加濃了：“我，應該瞧得起你嗎？”他的聲音依然清淡，如同一陣煙，卻重重地扇在五六臉上，“你有哪裏值得我瞧得起嗎？”扇得五六臉紅如火烤，心中充滿了怒火。

五六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他深呼吸，強迫自己保持冷靜：“既然你壓根就看不起我，我就不在這裏礙你的眼了。虧我還那麽崇拜你，原來你也就這樣。”轉身就要離開。

“站住。”獨道流的聲音并不大，卻充滿威嚴與不允許拒絕的語氣，讓五六不由自主地頓住了身形。或許，五六希望聽到獨道流對于自己不一樣的評價：畢竟，他現在，很是崇拜眼前這個爲了人類而犧牲自我、經曆重重磨難卻又不改本心的人。他是真正的英雄，強者。

五六轉過身子，還是那麽死死地盯着獨道流，眼睛盯着他的嘴，希望聽到自己想要聽到的聲音。

“你對于周圍的點點滴滴，一點都不在意，你還能做什麽？”獨道流的聲音，充滿威嚴，如同長者對于不長進的後輩的訓斥。

五六心中充滿不滿，他也直言不諱地表達了出來：“我要關注這些小事做什麽？我隻需要殺了所有反對人類、迫害人類的機器人，就好了。”

“是啊，你需要關注這些小事，做什麽呢？”沒想到，獨道流竟然贊同五六的話，“那你說，蘭苑的幾個丫鬟，誰是機器人，誰是人類？”

這個問題，顯然容易回答多了。至少，五六願意回答：“葉子是機器人，迎春花是人類，苦竹是機器人，夏蟬是人類，丁香花肯定是機器人，還是那種迫不及待要滅了人類的機器人。”

“你确定？”

五六點點頭：“我确定。”

“哎，”獨道流忍不住又歎了一口氣，他今天歎氣的次數，實在是太多了。

“怎麽了，難道不對？”五六有些動搖了。

“你不仔細觀察，怎麽可能有正确的答案？”獨道流輕輕搖搖頭，“要知道，點滴的小事，你才能看到真實的世界。不要被自己的眼睛蒙蔽住了，更加不要被自己的情感所左右。”獨道流眼中的失望，讓五六懷疑自己是不是一個都沒有判斷正确。

“難道我全部猜錯了？”五六的聲音有點小心翼翼。

“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麽在機器人的世界中，我們人類卻能夠生存下來？”

五六搖搖頭。

“因爲有機器人在幫我們。”

“不可能。機器人都是壞人，都想要我們滅絕，都認爲我們破壞了他們的世界。”五六直搖頭。

“無論宣傳如何到位，隻要他們擁有自己的智慧，他們總有自己的判斷能力。那麽，就總有清醒的人，總有看到事情真相的人。而這樣的人，就是我們的朋友。”

五六沉默了，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那麽，相對而言，總有背叛我們人類的人，他們爲了生存、爲了金錢或者地位，從而出賣人類，迫害人類，做了機器人的走狗。”獨道流一臉歎息，這樣的人，最爲可恨。

“人類都已經東躲西藏、躲在暗處了，生存都成了問題，還有這樣的人嗎？”五六無法理解。這個時候，大家不是應該同心同力嗎？

獨道流緩緩起身，雙手負于身後：“人，總是自私的。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戰勝自己性格的陰暗面的。”

五六不說話，他說不出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所以，我們人類，不光跟機器人鬥，還要跟我們人類中的另一類人鬥。”獨道流的聲音裏面，有着掩蓋不住的疲憊與哀傷。

“那??????蘭苑??????？”五六的心，在發抖，他有點害怕答案，怕太過于殘忍。

“丁香花是人類，可是，她卻選擇了幫助機器人。所以，她成了改造機器人，改變了她的命運。葉子是機器人，那種認定人類是需要被滅族的機器人，不過，她并不知道我們是人類。迎春花是機器人，但是，她卻是那種暗地裏偷偷幫助人類的機器人，她就是因爲幫助人類，才被降爲初級丫鬟的。紫竹懷疑她幫助人類，卻沒有證據，所以，就找了借口，降了她的等級。苦竹是我們人類，而且，還是比較重要的存在。以後，你會知道。夏蟬？她就是帝尊安排在我們獨道府的狼，已經咬死了我獨道府藏着的許多人類。”談到夏蟬，獨道流恨不得食之肉、引之血。

五六忍不住幹嘔了起來，“嘔”，可是，他什麽也吐不出來：這個答案，實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現在，你該知道我爲什麽問你第一個問題了嗎？你不關注細節，你又如何能夠發現許多問題？你不思考，如何能夠得到自己想要的資料？”

五六點點頭，他爲自己過去的漫不經心而羞愧。

“其實，如果你剛才仔細觀察的話，你就會發現，我的右手的食指與大拇指一直捏着一根白頭發，一根從你孫奶奶的頭上拔下來的白頭發。”望着獨道流舉起來的白頭發，五六的心，噗通噗通跳的很快。

而此時，獨道流又舉起左手，大拇指與食指之間，捏着一根短小又柔軟的嫩黃的頭發：“同樣，如果你仔細觀察，你就會發現，我的左手，正捏着一根你兒子的頭發。”

五六大腦轟的一下，炸了，他失去了理智，他一下子沖到獨道流面前，雙手死死掐住獨道流的脖子，那麽用力，那麽用力，他手上青筋突出，他臉上血液倒流：“說，你把我孩子怎麽了？說啊，你說啊。你怎麽會有我孫奶奶的頭發？孫奶奶已經走了那麽久了，你怎麽會有她的頭發？”五六狀似瘋狂，“說啊，你說啊，你把他們怎麽了？你說話啊？”

獨道流被五六卡着脖子沒法呼吸，他畢竟不是真正的機器人，他還需要呼吸，他快要窒息了。于是，他“嘭”的一腳，很是幹淨利落地将眼前這個明顯大腦少根筋的家夥子，踹開了。然後，大口地呼吸着主腦特意送過來的最爲清新的空氣。

主腦很有想象力地給自己設計了個翻白眼的動作，隻可惜他沒有身體，做不出來：白癡，獨道流大人可是人類裏排名前十的個人綜合戰鬥能力高手！跟他比身手？白癡啊？他做任務的時候，你個小孩子還不曉得是空氣中的哪粒灰塵呢！白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