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冷靜下來了?”獨道流理理自己被五六弄得亂七八糟的衣服與頭發。
“嗯,”五六大口喘着氣“呼哧呼哧”,他不笨,隻不過是一時沖動。
“這是昨天橙丫頭帶過來的,”獨道流很讓五六驚詫地席地而坐,而且姿态從容,“坐下來,我們好好聊聊。”他輕輕拍了拍旁邊的地面,激起一小片灰塵,但獨道流毫不在意。
主腦瘋了,他的意識橫沖直撞:世界瘋掉了,整顆星球最爲優雅的獨道流九千歲,竟然這麽不要形象地坐在了地上,瘋了瘋了瘋了,究竟是獨道流瘋了、還是世界瘋了、還是隻有我一個人瘋了?
五六嘴巴張的大大的,他的眼睛也睜得大大的,他沒有辦法保持冷靜,他現在的心,跟凍住了一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會不會是自己把獨道流打傻了?他怎麽會不要形象地坐在地上?雖然他現在看來依然泰然自若,可是,他怎麽會坐在地上?怎麽會穿着白色的衣袍坐在又冷又硬又髒的地上?
獨道流微微一笑,依然有着傾國傾城的風情:“行了,坐下來吧,讓主腦一個人到處瘋吧。”雖然主腦沒有身體,可是,他現在情緒失控,家裏的電子産品到處發着耀眼的藍光,明眼人都能一眼看出來。
五六愣愣地坐下來,帶着小心翼翼,他偷偷打量獨道流,真怕他被自己給打傻了。
“我沒事,”五六拿着孫希然的頭發,神色不再輕松,“橙丫頭背着你,破析了你孫奶奶的基因,已經開始嘗試重新組合了。而這根頭發,就是橙丫頭這一年多的研究成果。”五六眼中有着憐惜:那個傻丫頭,也不知道歇歇,整天熬得雙眼通紅、精神疲憊。
五六顫抖着雙手,接過那根耗時一年的頭發。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的嘴唇在顫抖。
“就算是科技如此發達的機器人星球,也沒有成功讓死人複活過。”獨道流心中充滿感動,充滿溫馨。他知道,橙丫頭這麽做,更多的是爲了自己,給自己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不過,他不會将這一層内容告訴五六。五六這孩子,需要壓力,“你可知道,橙丫頭想要完成這件事,需要付出多少艱辛?更何況,這并不是付出就有回報的事情。”
五六心中明白,可是,他的胸口充滿感動,他是那麽激動,他說不出一句話來。他怕,他怕一開口,就發現,自己聽到的不過是幻覺。
“泱泱大國,上下幾千年,不停地有人嘗試,卻從來沒有人能夠成功過。現在,橙丫頭成功合成一根頭發,就已經是了不起的了。”獨道流聲音裏充滿了驕傲與自豪,要知道,完成這項人類壯舉的橙丫頭,是他的妻,是他孩子的媽媽啊,“你要知道,合成一根頭發,跟複制一根頭發,可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五六用力點頭,他盯着那根白頭發,淚眼模糊:真的嗎?孫奶奶,就要回來了嗎?那個疼愛自己的孫奶奶,就要回來了嗎?自己又能夠見到她、又能夠抱着她、聞到她身上清香的肥皂香了嗎?
獨道流捏起另一根頭發,仔細看着:“而橙丫頭之所以能夠成功,你的兒子,也功不可沒。”
“什麽意思?”五六傻傻地望着獨道流,仿佛出生的嬰兒一般清澈、純潔的眼神,看得獨道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收起你那惡心的眼神,太惡心了,”獨道流忍不住雙手環抱,想要拼命撫平自己一身的雞皮疙瘩。
五六眨眨眼,努力恢複正常,但依然急迫:“什麽意思?”
“就是說,你兒子的基因組合,跟你孫奶奶的很相近,雖然不是完全一樣,但是還是大爲相近。所以,橙丫頭她們才能夠借助你兒子的頭發,稍微修改後,重新合成了你孫奶奶的一根頭發。
“什麽意思?”這解釋聽起來,跟沒有解釋一樣,完全不懂。
“也就是說,有你兒子在,基本就可以重新合成你孫奶奶,明白?”
五六激動得渾身發抖,他太激動了,他無法控制自己。
“不過,”當然,那麽複雜的工序,不是這麽動動嘴皮的功夫,就可以完成的,肯定會有“不過”這個轉折詞的,幸好五六已經做好了準備。
“不過什麽?”
“不過,你兒子太小,根本就無法承受住這樣的付出,會導緻他死亡。”獨道流一臉嚴肅。
五六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不知道該想什麽。這是一道選擇題嗎?一道是“救奶奶還是救兒子”的選擇題嗎?這樣的題目,注定無解啊。
“你怎麽打算?”獨道流突然起了好奇心,他收起了準備說出口的話,問了這麽一個問題。他就是想看看,五六如何取舍。
五六沉默了,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選擇。
獨道流也不催他,他也在想着自己該如何在女兒和妻子之間做選擇。
“我選擇我兒子。”五六的聲音幹澀,一臉苦澀。
“爲什麽?”雖然早有猜測,但是獨道流,還是想聽他親口說出原因。
“我兒子還太小,剛剛出生,什麽都沒有經曆過,他有權利活下去,好好經曆一下生活的多姿多彩。”五六也知道,自己這樣說不過是給自己找個借口,所以,他的聲音充滿苦澀,這樣的解釋,聽起來好乏力。
“可是,你孫奶奶雖然經曆了生活,可是,卻全部都是生活的苦澀,你不覺得她有權利過另一種生活嗎?常言不是說,苦盡甘來嗎?你爲什麽剝奪她的權利?”獨道流的聲音同樣充滿苦澀,因爲,他對于自己的選擇,也心懷愧疚:妻子爲自己付出那麽多,忍受那麽多,一直陪着自己,受夠了辛苦和煎熬,自己也答應給予她幸福。可是,一道選擇題,救将自己打回原形。原來,自己也如此自私。
五六沒有回答,他知道,自己根本就沒有辦法回答,沒有辦法自圓其說。
還好,獨道流也沒有再問。
一時間,兩個男人,兩個重新認識了自我的男人,相對無言。
五六突然暴躁地站了起來,他拼命敲擊自己的腦袋、他揪着自己的頭發、他扇着自己的耳光:“我怎麽這麽自私?隻因爲兒子和我有血緣關系,我就舍棄了照顧我的孫奶奶?沒有孫奶奶,根本就沒有我,哪來的兒子?我真混賬!”五六幾大步沖到獨道流面前站定,眼神堅定:“我決定了,我選擇孫奶奶,舍棄我兒子。我不能自私。”這句話說出口,五六覺得心中,是從未有過的舒暢。
可是,似乎獨道流不打算放過他,他淡淡開口:“你有兩個兒子兩個女兒,自然大方。如果,你隻有這麽一個兒子呢?更甚者,如果從此以後你失去了生育能力了呢?”
五六站在獨道流面前,不說話,剛剛的輕松消失無蹤。
主腦早就安靜下來了,對于人類的自私,他見識了太多了,他早就麻木了。
其實,主腦早就可以擁有自己的身體了。可是,在橙丫頭準備将她放入他的新的身體裏面的時候,他突然恐懼了。是的,恐懼。他害怕,他怕自己一旦融入世界,他也會變得自私、冷漠、充滿算計。他不想自己變得那麽醜陋,所以,他舍棄了自己争取了好久的機會。他放棄了,他還是決定做個簡簡單單的主腦、就做個單純的程序,就好。
“我還是選擇孫奶奶。”五六的眼神充滿痛苦,他仿佛想象到了自己孤身一人的場景,“我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我是一個有良心的人。我自私,可是,我不能對不起爲我付出所有的孫奶奶,沒有她又何來的我?明知道她有機會活過來,我不能因爲自己的自私,就放棄這麽個機會。我是人啊,是一個有良心、有一顆感恩之心的人啊!”五六雙手遮住了臉,他說不出話了,他雙腿無力地跪在了地上,一直挺得直直的脊梁,也彎了下去。
獨道流似乎重新認識了眼前這個大男孩,他也終于明白爲什麽橙丫頭會選擇了他:他雖然有許多的毛病,可是,他敢于承認自己的錯誤,他有擔當。這樣,就足夠了,不是嗎?
獨道流笑了,不是那種優雅的笑容,是那種發自真心的笑容。他站了起來,然後将失去了力氣的五六,也拉了起來。
五六雖然站了起來,可是,他的身子還是無力地垂着,腦袋還是耷拉着,雙手還是緊緊蓋住了自己的臉。
獨道流強行将五六的手從他臉上拉下來,看着這樣沒有生氣的五六,他突然有點責怪自己的狠心:“行了,隻不過是一道測試題,又不是真的說隻能選擇一個。”他可以帶了點好笑的語氣說話,希望能夠打破這可怕的氣氛。
五六搖搖頭,不過,他總算是挺直了脊梁:“不,我知道,這不過是一道選擇題。可是,它卻測試出了我的自私與冷漠。我身上缺點很多,我一直都知道。我自私,我也知道。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竟然還是一個害怕承擔責任的人。孫奶奶,她養大了我。可以說,沒有她,我五六恐怕早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我應該報答她、照顧她,她就是我的責任。可是,今天,不過一道選擇題,就測試出了我的糟糕。我還真是糟糕。”可是,說的越來越多的五六,脊梁卻越來越挺拔,他越來越有活力,“從現在起,我要改變,慢慢改正自己的缺點。”
五六認真地看着獨道流:“你是一個偉大的人,我不是。我隻是一個小人物,我隻是一個想要守護自己的家和家人的小人物。我自私,我并不認爲是什麽缺點。相反,我覺得這是應該的。對于自己的家人,就是應該不顧一切的守護着。”
聽到五六說自己偉大,獨道流突然感到臉上臊紅:他的确爲了大義舍了自己的小家。可是,平心而論,如果不是一開始就被選上沒有退路,他不見得會主動請纓;如果不是橙丫頭一路陪伴自己,甚至于爲自己生了一個女兒,自己根本就堅持不下去。“偉大”?那是被迫的。
五六後退兩步,雙手抱拳,朝着獨道流深深鞠了一躬:“請獨道流九千歲和橙丫頭,複活我的孫奶奶。但有我能夠做到的,直接吩咐,沒有二話。”
獨道流扶起五六:“你兒子太小,現在接受不了這手術。得等他長到十六歲,是做手術的最好的時候。而一旦你同意,我們就會立即安排人帶着你的老婆孩子撤離到安全的地方。”
五六點點頭,這是應該的,他沒有意見。
“而現在的問題是,這個手術,其實是真的隻能留一個。”似乎是害怕五六擔心瞎想,獨道流加快了語速,“當然,你不用擔心,隻要我們能夠得到帝尊安插在身體上的一個程序芯片,我們就可以在保護你兒子的同時,複活你孫奶奶了。”
五六眉頭皺了起來:“帝尊安插在身體上的一個程序芯片?”這個難度系數,不亞于複活孫希然。
獨道流點點頭:“這也是最難的地方。帝尊對我一直都有疑心,有着防範意識,這件事情,我做不來。我們安插在這顆星球的所有官員,目前爲止,還沒有誰能夠如此靠近帝尊。所以,隻能靠你。”獨道流一臉嚴肅。
“我?”五六的眉頭皺了起來。
“是的,靠你。”
“我怎麽可能做到?”
“帝尊認識你,就是你的機會。”
“什麽機會?”
“找個官當當,然後找機會接近帝尊,從而獲得那塊芯片。”
“他知道我是人類,怎麽可能不防範我?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越是不可能,才越可能成功。因爲,每個人都覺得不可能,就産生了一塊思想上的盲區,也就給了你空子鑽。你也就有了将不可能化爲可能的可能。”
“好,我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