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奇妙感受。他無法依賴任何精确計算，一切全憑直覺。

他也不敢一開始就将速度開到最大。

在成名的機械半人之中，慧誠知道有個代稱“一号”的家夥，擅長在戰鬥之中無限瞬移，但這樣的天賦畢竟世間罕有。所以在他的判斷中，包圍自己的機器們也許有些行動速度夠快，但都達不到瞬移的地步。

他自己隻需開啓一個初學者蹒跚學步的速度，都足以使他們望塵莫及。

這感受十分奇妙。

以前他開啓瞬移，世界也仍是清晰的。因爲有法眼觀測，視野之内無論遠近，都可纖毫畢見。

而現在，他的法眼已經瞎了。他隻能努力睜大一雙漆黑的肉眼，頂着箭雨般撲面而來的烈烈寒風，尋找自己可以穿行的方向。

瞬時之間，肉眼裏的世界發生了奇妙的變化，仿佛變成了被熬煮了幾天已經呈現糊狀的麥芽糖，他一動，糖就被拉成了細絲狀。

但又并不全然如此。

世界更像是一個爆炸的世界。所有的糖絲都從正前方一個不大的模糊小圈裏迸射出來，仿佛一隻光芒已經實質化的小球。五光十色，煞是瑰麗。

慧誠在這個絲滑的世界裏強行扭轉身軀。他的身體各部分立刻發出哔哔啵啵的密集脆響，仿佛某種無形結構正在飛速崩解，無數純黑色的微小碎屑從他體表迸射出來，又立刻消散在空中。

慧誠卻仿佛什麽感覺也沒有，繼續轉身、突進。身體後面拖出一道長長的黑色焰尾。

這奇迹般的一幕，看得高天之上的秦淵都禁不住睜大了眼睛。

因爲高速運動，慧誠的皮膚與空氣摩擦，發出陣陣唰唰的爆鳴。

劇烈摩擦産生的瞬間高溫，立刻在晶藍色的雪域中打通了一條筆直的空白通道。從慧誠，直通花鼠。

花鼠因爲膽小，團隊集合時，不自覺就站在了老大杆鬼身邊。

此刻，他這一膽小舉動立刻爲他赢得了生機。

幾乎就是慧誠身形消失的那一刹那，花鼠還什麽也不明白的時候，杆鬼卻仿佛早有預見一般，立刻一把将花鼠扯離了原地。

幾乎就是下一個毫秒，花鼠所在的地點就被那道狂暴無匹的空白通道貫穿。如果他還在原地，身體必已化作廢鐵屑。

花鼠立時魂飛天外。如果不是已經改造爲機械身體，相信此時已經有微溫的黃色液體從褲管淌出來了。

而旁邊的杆鬼則看也沒有看他，遙遙忘了一眼對面機械群中的綱形，兩人同時發出号令：“追！”

群械立刻蜂擁而起，朝那道瞬息遠去的黑色焰尾狂追而去。

高天之上。

沈藏溪輕輕戳了戳秦淵的腰部：“喂，我們也追上去看看嗎？”

秦淵卻似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良久才搖了搖頭：“不用了。說不定，他們不久就會回來。”

沈藏溪歪着腦袋想了想，有些狐疑，卻也沒有繼續追問。

慧誠不敢将速度開大，隻是保持着機械半人們剛好追不上的程度。他的身體一直在崩解，但卻幾乎感覺不到痛。

因爲這種崩解始發于最底層最微觀之處。

弦這種微觀到極緻的基礎結構，說起來有什麽鱗式、榫式、套式……但是這不過是一種具象化的比喻。

對于這種存在而言，已經不再具備實體意義上的結構形式了。

因爲量子效應主導，就像所謂電子，實際上已經不具備“一顆一顆”這樣的直觀形态認知，而是表現出波粒二象性。

弦這種比起電子也不知道微觀了多少個級别的存在，更不可能真的像是“鱗片”一樣，任人層疊排布。

而隻能通過各種複雜計算，求解出發生某種特殊變化的臨界條件，然後将目标材料放置于計算所得的條件之下，誘發其自行演變。

所以，慧誠的身體會變成這樣，也必是被放置如某種極端條件之中——比如強磁場、絕對零度、上億高溫、輻射直射……等等匪夷所思的加工與洗禮。

而現在，他所遭受的一切痛苦，都有了回報——他得到了一具不再會被打破的身體。

就算這具身體的強硬程度，使得自身意場都無法透出，那也不用擔心。因爲無論面對多麽強大的敵人，他都已先立于不敗之地。

他逃走，隻不過是因爲他還沒有适應這種最強卻又最弱的極端變化。

最強自不必說。最弱，則是因爲從小到大他習慣了力場視野的法眼監控一切，此時一朝失卻，他就像忽然瞎眼的小孩一樣，徹底失去了安全感。他需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才能重新接受自己，适應瞎子的生活。

但是現在，他忽然發現所謂最強，其實也沒有想象中那麽無敵。

引力也許永遠都會是世間最不可理解、不能把控的因素。

就算相變人已經掌握了所謂疊加引力波的各種使用方式，但是對于它本身，誰都隻能無奈自認“一知半解”。

早近百年就已經出現了描述引力作用原理的相對論，将引力歸結于被彎曲的四維時空。

但它似乎還是沒有說明，引力到底作用于物質或能量的什麽層面。

比如強核力和弱核力，他們都作用在原子核内部組成質子與中子的誇克等等，電磁力作用在電子等帶點粒子之間，這些都是在“核”這一級别的基本粒子層面。

但是引力呢？

再大的存在都會受到引力，在小的存在也都會受到引力。

它無處不在。

如果放在核力的級别上比較，它甚至相當的小。

但是，當其他一切都不再能夠發揮作用的時候，隻有它還在堅持。

當所有的作用方式都不能對慧誠的黑色身體産生破壞的時候，它仍舊能夠從最細微處，一點一點的磨損他幾乎不滅的身體。

慧誠感覺不到痛。但他能夠感覺到組成身體的特殊結構弦，正在被無法準确疊加的引力之差，一分一分的撕扯下來。

而某一部分一旦撕扯下來，則表示永遠離開了主人。

它們會波函數坍縮，然後又會在宇宙的另一個角落重新出現，永恒無意識的漂流下去。

慧誠的身體再次開始縮小。

而這一次，是真正的縮水。他的身體強度不會像當初那樣，因爲縮小而增強。

他隻會縮水到某一個臨界值，然後徹底崩潰。

他已經無法阻擋地回到了正常人時一米七五的身高。

他知道再過不了多久，自己就會徹底崩解。

他隻感到茫然無助，不知道自己的生命還能去往何方。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一個人。

看到這個人的一瞬間，他居然笑了。一股莫名的心安，席卷了他驚悸而茫然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