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章淩亂的排槍



剛剛到得山下,蕭夜還未站穩腳跟,就看見遠處峽谷裏,騎着滿嘴白沫戰馬的斥候,急吼吼地竄出了石關廢墟,快速地奔跑中,馬背上已是一腦袋汗珠的小子,大聲地疾呼,“百戶,鞑子,鞑子來了,”

跑到近前,斥候沒有下馬,“三百人,全副武裝,兩盞茶就到,”話音落地,人也翻到馬下,後背上長長的兩支利箭,紮穿了簡易皮甲,隻看見那髒兮兮的飛羽。

“來人,帶他回山上醫治,告訴李郎中,治不好今後一滴酒也沒有,”蕭夜臉色陰沉地一擺手,讓人擡走了斥候,自己帶着隊伍快速向亂石崗跑去。

被派駐石關,蕭夜清楚自己是被抛出來自生自滅了,但他要是不帶一點阻攔就放過鞑子,那千戶所裏,蔣傑收拾自己的借口,立馬就有了。

這一點,楊天受也私下裏分析過,他也是相當的無奈。

石關南面的亂石崗,那裏大片的廢墟地形淩亂,據守從石關通往碎石堡的大道,隻要在那裏紮下了陣型,鞑子想要快馬通過,那還的費上些許的代價。

雖然按照弓箭手的隊形,排練了不到五天的火铳射擊,但蕭夜也能憑着火铳不間斷的射擊速度,狠狠地阻擊半個時辰;是的,就半個時辰,火铳稀缺的彈丸,還有這些根本沒見過大陣仗的軍士,他的把握也就半個時辰。

一旦三百人的鞑子馬隊提高了速度撲過來,蕭夜不敢想象,自己的五十人,能活下來多少。

亂石崗,蕭夜擺開了隊形,火铳手沿着起伏的地形拉出一條線,各自趴在找好的石堆裏,後面三十名軍弩手,也擺開了六十步長的一條散線,護衛着前面的火铳手。

原地結陣抗擊馬隊,蕭夜還沒那麽大的氣魄,想必這些軍士們也不願用血肉對抗無數的馬蹄撞擊。

去峽谷裏伏擊鞑子?蕭夜也是想過,但他沒敢妄動,一挨鞑子下馬拼命,也是得落荒而逃,還不如就近背靠石山,大不了退回山上。

很快,四、五個騎着快馬的鞑子,探頭探腦地出了峽谷,射中了一個明軍探子,雖然人沒抓住,也讓他們謹慎起來。

但是,看見石關後,三百步外趴在石堆後稀稀拉拉的明軍士兵人頭晃動,嘴裏講着突厥語的探子們,個個變得嚣張了起來;要是遇上大隊武備齊全的明邊軍,他們或許會火速後撤,但眼前的情景,呵呵。

“呼喝喝,”大聲吆喝怪叫的鞑子,操起馬鞍旁的角弓,搭上雕翎箭,催動戰馬加快了速度,氣勢洶洶地闖了過來。

不到六十人的明軍,按照他們的看法,一輪利箭打過去,這些躲避在石堆後的膽小鬼們,還來不及操家夥,怕是馬蹄已經踩在腦袋上了。

想想這些明軍驚恐哭号的模樣,鞑子們個個眼冒精光,雙腿夾/緊馬背,厲聲連連地彎弓搭箭,開始了沖刺;隻要到了百步以内,那就是收獲鮮血的時候了。

“上膛,舉槍,”一聲大喝,拿着沉甸甸的火铳,趴在隊伍當中的蕭夜,裝彈舉槍,動作熟練沉穩;在他的帶領下,一衆火铳手,嘩嘩地舉起了手裏的武器。

“二百步、一百八十步、一百五十步,”嘴裏大聲地喊着,面無表情的蕭夜,強按着哆嗦不停的腿肚子,還沒喊出射擊的口令,就聽見身旁的小六子,碰地,一聲槍響,緊接着參差淩亂的排槍,接連打響,氣得他火冒三丈,對準當先沖來的鞑子,扣動了扳機。

“彭、彭彭,”集密的槍聲,硝煙湧起,一百五十步的距離上,鞑子的快馬也就是幾息的功夫,隆隆地沖到了眼前;被亂槍打碎了上身的鞑子,打得滿身血窟窿的快馬,噗裏噗通砸到在地,向前不斷地翻滾。

槍聲、鞑子的慘叫聲、戰馬受傷的嘶鳴聲,刺激的這些火铳手,個個瞪圓了通紅的眼睛,那是讓硝煙熏得。

硝煙遮蔽了視線的火铳手,看不清眼前的動靜,隻是不斷地按照訓練的皮鞭規定,扣動扳機,推拉槍機,清膛裝彈,轉動槍機後瞄準射擊;現在,就剩下射擊了,前面什麽也看不見。

又是一陣碰碰的槍聲後,覺得情況不對的蕭夜,趕忙大聲喊道,“停止射擊,全體起立,”連續呼喝了好幾聲,才算是止住了這些停不下來的火铳手們。

滿臉硝煙的蕭夜,惡狠狠地瞪着小六子一眼,“娘的,回去了自個去汲水小旗,搖一百桶水,”自知理虧的小六子,舉着火铳,黑乎乎的臉蛋上,露出森白的牙齒,“是,百戶,”

秋風吹過,陣地上硝煙很快散盡,出現在衆人眼前的,那四五個騎着快馬的鞑子,連帶他們心愛的戰馬,全部倒斃在了短短的一百五十步距離上,血肉橫飛看不見一個整齊的樣子。

不到三息的沖鋒距離,鞑子連舉弓放箭的機會也沒有,就被六七十發11mm口徑的彈丸,一個不落地擊斃在了亂石崗外,戰馬也死傷大半,哀鳴聲不斷。

大口徑彈丸打在木闆靶子上,和打在**上的視覺差異,足以讓這些火铳手更加自信了;前兩天,百戶拿出一頭黃牛,每人實彈瞄準射擊後,整整兩小隊二十人,被逼着輪流蹲在爛牛屍體旁,足足觀看了一炷香的時間。

那時,他們惡心嘔吐,很是對百戶有些怨言;今天,看着面前活生生的場面,這些火铳手,似乎明白了什麽。

突如其來變故,讓站在火铳手身後的軍弩手們,個個驚得目瞪口呆,手上拿精鋼的軍弩,顫巍巍也拿不穩了。

“我的個娘呦,這火铳也太厲害了,”軍士看着手裏的軍弩,再瞧瞧那些火铳手驕傲的表情,個個都有些喪氣了。

但軍令在身,他們誰也不敢亂動,隻能幹看着幾個手腳麻利的火铳手,去把揮刀砍下鞑子首級,地上殘肢血骸裏的武器,也撿拾了回來。

還在哀鳴的兩匹戰馬,被軍士彭、彭兩槍擊倒,不再受苦了。

蕭夜看看繳獲回來的武器,雖然他看不上,但今後上交給千戶所,也是鐵打的證據,收好了先。

“戰場繳獲,三成歸個人,七成歸百戶所,”山上養這麽多的人口,蕭夜的繳獲規矩,大家夥也能認同。無論哪個去過百戶家裏的小旗,都明白百戶不是個喜好錢财的人。

隆隆,馬蹄聲陣陣,大隊的鞑子們終于出現在了石關,不過,領頭的兀赤塔,一眼就看見亂石崗前,死傷殆盡的探子,失去了頭顱;還有那地上的死馬,讓他頓時就紅了眼眶。

“舉弓,跟我沖,”不用整隊,怒喝一聲,兀赤塔高高舉起了手裏的狼牙棒,不帶任何停頓的,直接就發起了沖鋒;他身後的二百勇士,齊齊高喊着,擡弓搭箭,催動了坐下的戰馬。

排成一條長龍的馬隊,要是停下來擺好了沖鋒陣型,或許結局就是另一番模樣了;但是,心高氣傲的鞑子騎兵,吃了輕視對手的大虧。

他們直接就認爲,亂石崗上那幾十個明軍的頭顱,他們已經攥在手裏了,就剩下去砍殺收割了。

後面,剛剛走出峽谷的固山氏頭人,倒是沒有尾随跟上,帶着自己的一百名鞑子騎士,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面,按照他的看法,用不着自己出手,這第一次打谷草的功勞,還是讓侄子去收獲吧。

前一陣自己派出幾個小隊的騎士,潛入明境,雖然也是頗有收繳,但也有一個小隊的八個騎士沒了蹤影,這讓他心痛了好久,也對這次打谷草,略微提高了警惕。

“彭、彭彭,”亂石崗上,再次迸發出大片白色的煙霧,那些蝼蟻當道的明軍,竟然開始用火铳攻擊了;想想明軍那射程短小,隻能使用一次的火铳,後面的固山氏頭人就是陣陣的暗笑。

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突兀的眼珠子,驚愕地看見,自己那個勇武無敵的侄子,和那根狼牙棒一起,一頭栽倒下馬,撲在了在碎石地上。

兀赤塔和七八個跑的最快的勇士,被火铳打下馬生死不知,讓後面的鞑子們個個急紅了眼,嚎叫着紛紛打出了利箭後,抛下弓箭拔出彎刀,嘶吼連連地一窩蜂沖了上去。

“嗖,咔,”一名火铳被抛射而來的利箭,紮中了額頭,臨死前扣動扳機,彈丸打在了空中;他身後的軍弩手,趕忙放下軍弩,撿起同伴的火铳,再次裝彈開火。

當驕悍的鞑子損失五十多個勇士,躍馬沖上亂石崗時,火铳手的排槍徹底亂了,心急火燎之下,有人的火铳竟然在打出三槍後,彭地炸了膛。

連續裝填兩發彈丸,不炸膛才怪呢。

守護在火铳手身邊的軍弩手,此時終于亮出了獠牙,密集的短箭,三十步内,啪啪連射如雨,打得鞑子們哇哇亂叫,先後栽倒在地。

三十把連發軍弩,在如此近的距離上,終于發出了威力,三百支利箭打出,猶如一陣連續的箭雨,徹底淹沒了一百多個喪失了理智鞑子。

“哇哇,碰,”不過,還是有十幾個身上插着短箭的鞑子,憑着戰馬的沖擊慣性,借着最後一口氣,惡狠狠地砸進了軍士們的面前,把幾個躲避不及的軍士,撞得口吐鮮血倒飛出去。

要不是軍弩手們拼死刀槍砍殺,這十幾個闖入的鞑子,就能把蕭夜的防禦陣地徹底攪爛了。

風吹煙盡,一直按馬未動的固山氏頭人,已經被眼前的慘景吓傻了眼,他狡詐的腦海裏,邊軍的兩個字眼,不斷地旋轉着;這次,怕是撞在鐵闆上了。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侄子那矯勇無敵的二百勇士,已經全部倒在了血泊裏,那自己的一百人,豈能還是對手?

就算是趁勢直撲,漁翁之利也不是那麽好拿的,自己的一百勇士,已經是部落裏一半的精壯了,損失十幾個也能要了他的老命。

草原上,實力才是活命的根本,欺軟怕硬的固山氏頭人,面對兇狠不下他勇士的明軍,顧不上給侄子報仇,轉身帶着手下,隆隆地退進了峽谷深處。

這一次打谷草,他還是按原計劃,到亦集乃和其他部落彙合,進入清風谷後更要小心了,揀點便宜就行了。

欲哭無淚的固山氏頭人,不用想也知道,今後給兀赤塔報仇的,也隻有他那重病的父親兀哈爾頭人,其他人,哪裏會理會,眼睛都在大明的财富女人身上盯着呢。

鞑子人馬的突然撤走,讓已經拔出腰刀準備死拼的蕭夜,死死盯着遠去的馬隊,良久,頹然松了口氣,再環視四周自己的軍士,忍不住渾身一個勁地哆嗦,“各位弟兄,咱們,打赢了,咱們把鞑子打跑了,”

“咣當、咣當,”手拿武器、石塊的火铳手,拎着軍弩的軍士們,聽得百戶的聲音,身上一松,個個精疲力竭地癱倒在石堆上,有的人竟然昏死過去。

短暫的一場戰鬥,軍士折損六人,受傷者過半,重傷五人,蕭夜派出尾随鞑子的斥候後,指揮衆軍士,先把傷者送上山,收殓死者,打掃戰場自有王大力派人清理。

同樣傷亡慘重的鞑子,蕭夜相信,今後還會頻繁地相遇。

夕陽西下,石山西側十裏,低矮綿延的山嶺上,“滴滴、嘀嗒,”凄厲的唢呐聲中,十名神情肅穆的軍士,高高舉起手裏的火铳,“彭、彭”轟鳴聲在山間回響,送走了昨天還活蹦亂跳的六個夥伴。

六個一字排開的墳茔前,蕭夜獨自矗立很久,作爲一個軍戶子弟,盡管他也知道軍戶在戰場上,死生各半的道理,但真正到了自己的手裏,他還是不信那夢幻般的慘景。

撫恤有軍律,但那些凄慘無助的家屬,還是讓少年心裏陣陣彷徨。

“蕭百戶,回去吧,”一直沒有露面的楊天受,已經站在蕭夜身後,靜立了好一會,這個心裏上過不了關口的女婿,他還是要幫上一把的。

看過殘酷的戰場,楊天受第一次,接受了女婿百戶的身份。

小院裏,粗大的石磨旁,楊天受和蕭夜默默地坐在石凳上,石桌上擺着一壺酸甜的涼茶。

“好叫蕭哥兒知道,”終于,楊天受打破了沉默,指着那高高的大樹,微微笑道,“李郎中原來是嶺南人士,他認出了那三顆大樹,名叫黃連樹,葉莖樹皮是止血的良藥,”

但蕭夜依舊的萎靡,讓楊天受忍不住發起了脾氣,要是蕭夜就此吓倒下了,那石關屯百戶所,也就不存在了。

“男兒大丈夫,安身立家衛天下,甯可站着死,絕不跪着生,你父親西門老百戶,不止一次慨然而道;你作爲他的續任者,竟然一場厮殺下來,如此的狼狽,可是要不顧了家門教訓?”一改往日溫儒的楊天受,目光銳利地看着蕭夜。

要是蕭夜實在是被吓破了膽,那他楊天受也沒什麽好說的,隻求他能和梅兒能安然守家活命,也就罷了。

“父訓不敢忘,蕭夜謹記在心,”聲音嘶啞,蕭夜青灰色的臉龐,浮起了絲絲紅潮,但眼神依舊迷茫,“他們,是因我而死,我不該帶他們下山,”

“或許,守在山上,也不會有這般的傷亡,”蕭夜頹喪的自責,幾乎讓楊天受氣得拍案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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