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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章送上門的生意



騎馬匆匆跑到石炭坑,蕭夜就看見雞鳴村的十幾個強壯的獵戶,踩着腳下黑稠的積水,正在一丈深巨大的坑裏,拿着鎬頭鐵棍,四下翻查着周圍的土層。

路邊兩輛拉運石炭的馬車上,不到半車的石炭,地上淩亂的筐子擡棍,還有圍在大坑外緣的雞鳴村老少們。

已經包下了石炭采挖運輸的雞鳴村,靠的就是這個十幾丈寬大坑,誰也想不到,老天爺開了這麽大的玩笑,青黃不接時節,想要斷掉他們的活路呀。

當大坑最底下露出堅硬的石塊後,周圍的土層也被探明了,除了坑西面下部,還有一截兩尺厚三尺寬的石炭層,其他的地方挖出來的,不是碎石沙子,就是碰碰作響的大石頭。

距離地面足有一丈深的石炭層,這麽小的出煤量,挖去上面土層耗費巨大,但這麽掏能掏多少,萬一垮塌了咋辦。

看着坑裏丢掉了工具的兒子、丈夫,失措地茫然四顧,站在上面的婦孺老人們,抱着孩子默默垂淚,五十來口子人,除了十個小子去了獵人隊,其他的人該咋辦。

尚武他們每月的糧饷,也不足以養活這些嘴巴,何況各家各戶的,時間長了,他們願不願意還兩說呢。

蕭夜看着這個讓他寄予了極大希望的石炭坑,臉色鐵青,石磨已經不再轉動,就是馬拉也不起作用,太陽底下曬?磨坊房頂已經蓋起來了,拆掉了咋解釋?

何況,石堡發展到現在,根本不是靠太陽曬能解決問題的,他需要的東西太多了。

蕭夜能想象得到,如果他拿不出那些讓田黃兩家心動的足量貨物,一月兩月可以,半年呢,數量極少的貨物肯定會引發兩家的不滿,石關屯一旦被限制現銀購買糧食物資,崩潰就在眼前。

就是在草原上和鞑子拼命,他靠着彎刀、角弓,怎能和鋪天蓋地的鞑子騎兵搏殺?

到那時,僅僅是蔣傑找自己的麻煩,不但不會有人相助,落井下石的恐怕也有黃田兩家的影子。

所以,田秀秀再淚水連連地軟語相求,哪怕是梅兒也沒意見,他也不敢收一個心思靈動的小妾,平妻就别提了。早前擔心的事,終于發生了。

石炭坑邊,呆呆地站立良久,一腦子漿糊的蕭夜,聽見身後踉跄的腳步聲,這才醒過神來;沉吟片刻,蕭夜擡頭環視這些獵戶,“各位雞鳴村鄉親,石炭坑産量不堪,本官看到了,”

“你們這一個冬天,靠着自己的雙手,掙一份汗水錢,本官也知曉,現在既然被本官遇上了,不管你們死活我西門石道是不會做的,”

不說這些苦哈哈的獵戶,每日辛苦的操勞,整天黑乎乎的手臉,讓蕭夜感慨不已,就是爲了獵人小隊,他也不能讓尚武他們寒了心。

人心一旦散了,再想攏起來難上加難。

“那裏,那裏有采挖不盡的石塊,你們可以去采石場,把石塊運到磨坊,灰泥靠的就是那些石頭,”蕭夜擡手一指身後的采石場,“本官保證,運送工錢照舊,每日找王司吏結算就可,”

無論如何,都得讓石磨轉動起來。

話音落地,蕭夜身後的保長尚舍田,還有瘦高的尚文,噗通就跪在了百戶大人腳下,“大人呐,你可是我們雞鳴村的恩人呐,”

呼啦啦,不論是大坑裏,大坑邊緣,雞鳴村的男女老少,齊齊跪在了蕭夜的腳下,高呼着恩人;如果再回去過那寒苦的日子,他們可是連死的心都有了。

入奢易返簡難,話雖說的就是這般,已經有了寬松日子經曆的雞鳴村獵戶們,沒人甘願去守着荒野林地,被官老爺搶去糊口的獵物。

挖炭運炭,換來口糧銀錢,再去商鋪買點布匹針線,買點麥酒過過瘾,百戶高興了還有各種賞賜,這種充實的日子,一個冬天下來,獵戶們已經習慣了。

“起來吧,今天你們的口糧還沒拿到,王司吏不會賒欠糧錢的,采石場那裏需要人手,”蕭夜強笑着一擺手,轉身拉起了尚舍田,“尚保長,你年紀大了,今後見了本官不必下跪,一定要記得,”

“記得,記得,”尚舍田連連點頭應道,“多謝百戶給了雞鳴村老少一條活路,”

“不用,你們該拿到的,本官不會吝惜,”蕭夜輕歎口氣,“石炭坑産量銳減,保長還的安排幾個人手小心采挖,屯裏可是靠着石炭取暖做飯呢,”

回到百戶所,眉頭不展的蕭夜,正好看見一群小孩,在寒娟的帶領下,拎着一筐筐的藤草花朵,正纏着一個親衛讨要銅錢;現在沒有果核可摘,這些孩子們就摘了不少的花朵,試圖蒙混過關。

一臉苦笑的親衛,見到百戶回來了,如蒙大赦般一指蕭夜,“得,百戶大人要是同意,一筐換一個大子,我說話算話,”

轟地,雖然對交換比率不滿,但嘴饞的小孩子們,還是跟着寒娟圍上了蕭夜,七嘴八舌地叫着百戶大人好。

“大哥,你看這花多好看,百戶所肯定有用,你就讓六子哥給換吧,”已經成了孩子頭的寒娟,自然是第一個發話,拉着蕭夜的胳膊就不放開了。

她在這些孩子們心裏的威信,可是全靠着那些果核能換錢得到的,現在要是這些小花也能換成銅錢,少點也是錢啊,大家夥不就更聽她的話了。

正在爲石炭撓頭的蕭夜,想也不想,指指身後發傻的小六子,“找他,他要是同意了,大哥我沒意見,”你小六子惹出來的路數,還是你去解決吧,果核的事已經獎勵過他五兩白銀了。

磨坊外的石炭堆,看起來還有六千斤左右的樣子,今天的那兩車石炭,就算是裝滿了,也得交到屯裏存放,算是指望不上了。

看看石桌上那塊黑黝黝發亮的石塊,蕭夜暗暗琢磨着。

下午吃飯的時候,梅兒在院子裏,發現了好幾大袋子的花朵,香氣撲鼻,有心的寒娟把這些花竟然分了類,每種顔色一袋子,被小六子随意地仍在角落。

“夫君,你要那些花作甚?”好奇的梅兒給蕭夜端上飯食,輕笑着問道;不消說,寒娟定是從小六子那裏敲走了些銅闆。

“還不是寒娟搞的鬼,整天介帶着一群瘋丫頭野小子,你當嫂子的也不管管,”蕭夜把石頭拿開,起身洗手。

“寒娟在私塾裏讀書可是聰明着呢,連父親也誇個不停,跑跑跳跳熱鬧點,”梅兒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等蕭夜洗完手,遞上了木筷。

飯後,梅兒去王大力那裏對賬去了,蕭夜喝着茶看了會兵書,見天色黑了下來,遂拿起那塊沉得出奇的石頭,叫來小六子。

沒有廢話,指指院子裏的那堆袋子,蕭夜轉身出了小院,小六子趕忙招來兩個親衛,拎着袋子放倒獨輪車上,推向磨坊走去。

六千斤石炭,上萬斤的土黃色鐵礦石,篩得細細的白沙,在蕭夜的監看下,親衛順利地倒進了磨眼。

今天從田家商鋪裏賒欠出來的銅料五十斤、水銀十兩,加上這些死沉的石頭,蕭夜沒有遲疑地扔進了磨眼。

至于那幾大袋子的花朵,蕭夜想了想,也讓小六子送進磨眼。現在石磨出黃灰泥的“秘密”,親衛們多少也知道了,蕭夜并不在意。

衆口難堵,盡管有保密軍令,但石磨出黃灰泥的配料,還是讓軍戶們匠戶們猜測去吧,至于所謂的波斯貨源,嘿嘿,蕭夜把這個命門看的不是一般的緊。

閃亮的圖案裏,新增加的兩幅圖案,總算是讓蕭夜精神了點,他被今天的壞消息打擊有些沉重。

“懷表,”“香水,”四個正楷字的右下角,分别有一個貳字,蕭夜沒有可惜兩次機會,很快按動了磨盤上的按鈕。

石台下部的匣子滑出,蕭夜拿出了兩個帶着長長細銅鏈的懷表,還有兩個小鐵筒。

圓形透亮的水晶表殼下,那一長一短細細的指針,讓蕭夜把玩的愛不釋手,不過小鐵筒裏的“香水,”就有些刺鼻了。

收好懷表,蕭夜拿着兩個小鐵筒,見圖案再次消失,回到家裏繼續挑燈看書。

一個時辰後,梅兒抱着賬本也回到了家裏,見蕭夜書桌上的兩個精緻的小鐵筒,随意地拿起一個,把上面的小蓋擰開後,頓時詫異地叫了一聲。

“沒見過吧,這可是好東西,你們女人家胭脂水粉的,哪有這香水好聞,”蕭夜擡起眼簾,掃了眼梅兒,嘴角輕撇。

“啥叫香水?”梅兒沒理會夫君的調笑,本能地用指頭上蘸了點香水,仔細地抹在手腕上;不大的堂屋裏,頓時一股淡淡的清香彌漫。

果然,濃香過頭了,就刺鼻的難聞,蕭夜看着驚喜的梅兒,暗自揣摩道。

“和胭脂水粉差不多吧,稱謂而已,”蕭夜眼睛掃過梅兒手裏的小筒,這個估計裝了半斤香水的精緻小筒,在昏暗的燈光下,側面隐隐的凹凸暗紋,竟然是一朵綻開的牡丹。

“做工倒是精細,”心裏微微一贊,蕭夜的眼睛又看在了書本上,沒有過多在意。

另一個小筒裏,稍顯醇厚的香味,梅兒雖是不喜,但比起商鋪裏的那些胭脂,她更是舍不得撒手了。

在内室裏洗過澡後,身上香噴噴的梅兒,很快就被坐不住的蕭夜,關門拉上了火炕;低聲吟唱在房間裏斷續地響了好久。

清晨,暖日灑灑,神清氣爽的蕭夜,吃過早飯後,練刀看書;上午在百戶所,下午外出巡視,軍士的演練已經有了規律,他也不用過多的操心。

屯裏事物有王大力照看和梅兒支應,更是不用去管了。

下午,在小院裏把玩懷表的蕭夜,正在琢磨此物的價格,是不是去田房俊那裏打聽一下的時候,堡牆上的傳令兵跑進了小院,“百戶,碎石堡方向,有一隊官兵過來,是繞道東面的山丘過來的,還有半個時辰到山下,”

有了哨語的斥候,在山下遠遠就能通報石堡,蕭夜不敢怠慢,集合了親衛小隊,穿上百戶戰袍,外套護胸铠甲,挎着腰刀,騎馬從采石場那裏下了山。

屯門口的那條下山小道,可惜地被藤草給淹沒了,再清理也無法阻擋瘋長的毒刺,加上狹窄難行,遂被放棄掉了。

練兵場上空無一人,兩隊今天演練火铳的軍士,遠遠地去了西面的山窪,在這裏聽不到火铳聲。

采石場上,雞鳴村的獵戶們,和十幾個匠人軍士,看見百戶騎着戰馬經過,紛紛大聲地問好,蕭夜笑着擺擺手,匆匆去了山腳。

新上任的千戶王崇禮,帶着副千戶田廣林和二十名親衛,在百戶羅愈飛的引導下,昨天已經啓程前往石關屯,晚上歇息在了火墩裏。

清晨趕路,沒想到剛過了烽火墩,就有親衛的戰馬,馬腿上剮蹭了些許的草刺,不一會轟然倒地。

接連的戰馬出事,讓直行的馬隊不得不繞道而行,百戶羅愈飛這個地頭蛇,成功地引起了兩位千戶的埋怨,自己也郁悶地直撓頭。

石山山腳,蕭夜帶着十幾名親衛,見得羅愈飛陪同着兩位千戶官袍的軍官過來,趕忙拱手施禮,“石關屯百戶西門蕭夜,恭迎千戶大人,甲胄在身不便行禮,往大人恕罪,”

“恭迎千戶大人,”身後跪倒一地的親衛們,在小六子的帶頭下,紛紛大聲高喊,背在肩上的火铳槍口向下,但是彈丸已經頂上了膛。

“踏踏踏”戰馬穩步走了過來,在離蕭夜十步外停下了腳步,“哈哈哈哈,”随着爽朗的笑聲,千戶王崇禮擰身跳下馬,缰繩甩給親衛,大步迎向了蕭夜。

他身後的副千戶田廣林,百戶羅愈飛,和千戶的親衛一樣,也趕忙下馬,跟在了王崇禮腳後。

“西門百戶,本官可是聽聞你的大名許久了,”走到近前的王崇禮,腳步微微一頓,笑眯眯地擺手,“起來吧,地上陰潮,咱們站着說話,”

如果不是擔心失了禮儀,讓田廣林有機可乘找把柄,王崇禮早就上前拉着蕭夜親近了,他現在還沒在碎石堡站穩腳跟,必須得小心行事。

對于蕭夜沒有按規矩跪拜,他還是不很在意的,在意的事情不是這須枝末微。

“謝千戶大人,”蕭夜再次拱手施禮,這才直起腰身來,明制軍規的兩拜一楫,他雖然不情願,但也不敢違例,隻能找借口規避一次是一次,嶽父大人反複交代的禮節,他适應不了。

他一站直了,身後的親衛們也呼啦啦爬起來,散開隊形,隐隐圍住了蕭夜的左右;這幾乎是本能的動作,王崇禮和羅愈飛沒有注意,不動聲色的田廣林卻是眼裏精光一閃。

“西門百戶,這裏就你的親衛,咋不見那些軍士呢,”一臉和善的王崇禮,和蕭夜寒暄兩句後,看看左右,故作驚訝地問道。

“回千戶大人,百戶所沒有提前接到通告,往大人恕罪,”蕭夜趕忙躬身道,“峽谷那邊有兩隊軍士輪班,監視防備鞑子,一隊軍士在外巡邏,其他兩隊軍士在西面十五裏外演練火铳,倉促不能集結,”

蕭夜恭敬的答複,讓王崇禮心情不錯,從羅愈飛口裏他已經得知,五個小旗都是匠戶轉進的,另五個小旗能做到如此齊備,和其他百戶所比起來,西門百戶已經是盡力了。

石關屯的條件,他上任前就打聽清楚了,這個年紀不大的世襲百戶,是個倔毛驢,吃軟不吃硬的生瓜蛋。不過能和鞑子當面拼殺的百戶,王崇禮還是很欣賞的。

起碼,比那些隻知道驅趕軍戶種田的百戶,遇事就縮強了不少。

雖然看着這十幾個親衛精幹彪悍,但他的親衛也是如此,還是看看再說吧,打定了主意的王崇禮,在蕭夜的恭請下,上馬繞道直奔山上。

“西門百戶,你這裏可是毒草太盛了,本官親衛的戰馬倒下去好幾匹,要不是能緩過勁來,本官說不得要半道而返了,”上山的路上,王崇禮無意間的一句話,蕭夜腦門上細汗津津,哼哈着沒敢接口。

但這種看似荒草的藤草,誰也想不到,就是從他蕭夜手裏種下去的,蕭夜早早暗下決心,打死也不會透漏是他幹的。

小六子頭腦機靈,派出了幹練的親衛前行一步,招呼沿途打過了;經過采石場邊緣的千戶一行,受到了雞鳴村和匠戶們的高聲叩拜。

“下官這裏有五十多雞鳴村的獵戶,去年暴雪雞鳴村遭災,現在這裏采石換取口糧,”沒有隐瞞的蕭夜,當場就如實告知了王崇禮;如果千戶不滿,下令攆走這些獵戶,他也沒辦法。

好在王崇禮面對馬下跪了一片的獵戶、匠戶,臉上帶着笑意,并未多說什麽。蕭夜對他的坦誠,讓王崇禮還是有好感的。

大明現在各地流民不斷,惹得地方動蕩,能安撫了逃難的獵戶,蕭夜的做法,讓王崇禮又多了些好感。

石堡外,得到消息的王大力,集合了所有的軍戶老少,總旗官楊天受、坤叔,也是一身正裝官袍,跪倒迎接新上任的千戶大人。

一切禮節規規矩矩,王崇禮挑不出半點的毛病,就是面對一大群老老少少,心裏不是滋味。駐守邊關的百戶所,強壯男子還是太少了。

在蕭夜和兩位總旗的陪同下,王崇禮等人進了石堡百戶所。今天又貴客,防守嚴密的石堡,破例可以随便進出,隻要不去靠近磨坊和倉庫就行。

小小的百戶所院落裏,外面站滿了兩家的親衛,側耳聽着院裏的動靜,裏面不時傳來的笑聲,衆親衛很是安心。

堂屋裏,正中兩把木椅一張木桌,上首坐着王崇禮,田廣林陪坐右手,蕭夜和羅愈飛坐在側,小六子端上了石關屯特有的碎葉茶。

要是三人知道這種苦澀後酸甜的茶葉,是用毒草的嫩芽炒制的,不知道會不會蹦起來。

照例,蕭夜捧上了石關屯的名冊,軍備器械清單,向上官彙報了石關屯遇到鞑子後的情況;當然,外出草原的事,王崇禮、田廣林就算耳聞,蕭夜當面是不會輕易說的。

百戶所裏陳設簡單,出來拜見的梅兒,也是粗衣步裙,頭上發髻叉着一根銅簪,這般有點寒碜的做派,蕭夜倒是沒多大慚愧。

陪着兩位千戶,說了會場面話,幾人出了百戶所,到石堡裏各處轉轉,又去了屯裏的鐵匠鋪、李郎中的診所裏一番走動;土地廟裏,兩位千戶和羅百戶,也親手上了香燭。

田家商鋪掌櫃田房俊,忙碌着備好了一桌酒席,擺在商鋪後面的院子裏,見時辰不早,等在土地廟門口,恭請兩位千戶去商鋪吃飯;礙于田廣林的面子,王崇禮痛快的答應了。

結果,去田家商鋪吃過飯後,王崇禮立馬就決定住在田家的客房了,百戶所那狹小的堂屋廂房,他一個堂堂千戶官,走進去就憋得受不了。

當然,黃德山也湊熱鬧地送上了兩壇汾酒,讓蕭夜頓時惱怒地直翻白眼。

蕭夜承認,田家廚師是人家帶來的,做的酒飯,自家梅兒是做不出來的,有些幹貨食材連田房俊都沒拿出來過,可見田廣林也是個心細的主。

吃飽喝足,王崇禮和田廣林在客房堂屋裏,品着龍井香茶,準備和西門百戶談正事;百戶羅愈飛被打發去了黃家客房,暗怨也是無奈。

回轉百戶所的蕭夜,很有眼色地再次拜訪,拿出的禮單裏,戰馬二十匹,兩位千戶笑笑沒有做聲,他倆這次跋涉而來,可不是爲了區區的幾匹戰馬。

“西門百戶,明晨本官要去屯裏看看軍戶們,查看一下屯裏的戰備防禦,聽說你這裏的磨坊可是名氣不小,”抿了口茶水,王崇禮點點桌上的禮單,笑眯眯地說道,一副心系軍戶的面孔。

雖然白天裏轉了一圈,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的。

知道家族裏族長的女兒秀秀,和這個百戶有所瓜葛的田廣林,不想爲難蕭夜,卻也是很有興趣地瞅着這年輕的百戶。家族裏傳訊關照西門百戶,但看熱鬧不算過分吧。

“呵呵,千戶說笑了,那黃灰泥是黃家定下的約單,黃德山掌櫃盯得很緊,”蕭夜無奈地搖搖頭,“這幾天配料用盡,黃灰泥停了生産,隻能先采石堆積,下官着急也沒辦法,”

“恩,配料?”王崇禮和田廣林的眼睛頓時瞪圓了,黃家手裏拿出了大量的黃灰泥,在太原重新修築了黃家大院院牆,懸賞千貫銅錢,當衆征召力士破牆,一時間引起軒然大波,王家和田家眼紅也沒辦法。

現在倒好,這個掌握着配料的西門百戶,竟然随口就道出了配料,那豈不是?兩位千戶穩坐的身子,頓時向前傾了傾。

“黃灰泥需要大量的石炭、銅、木、鉛塊、錫......”看着兩個道貌岸然的千戶,眼仁隐隐放光的嘴臉,蕭夜暗怒之餘,嘴裏開始胡說了,啰裏啰嗦一長串的原料,隻要他能想到的,就敢一口說出來。

果不其然,他的話還沒說完,心裏暗暗牢記的王崇禮和田廣林,有些淩亂了,眼神開始潰散;這般繁瑣的配料,自家的匠人怕是也會搞糊塗,何況他倆軍官呢。

當蕭夜謅到牛皮若幹的時候,王崇禮幹咳一聲,勉強笑着打斷了西門百戶的坦誠,”哦,西門百戶,這個,黃灰泥的事,還是不要再提了,”難怪黃家的灰泥賣的死貴,這裏的配料哪怕是拿到了清單,他王家也不打算參與了。

商人不像種地的莊戶,要的是周轉快捷,利潤能數得清,如若是和蕭夜說的那樣,耗費大量人力,紛雜衆多的原料,那就成了工部的工坊了。

“石關屯是爲軍屯,地無一分,當面鞑子糾纏,千戶所軍務沉荷,也是力所不逮啊,”沒撈到太多的好處,王崇禮思量着是不是找點蕭夜的麻煩,哪裏還有心思去聽他的訴苦。

一旁枯坐的田廣林,無聊地端起茶杯,悶悶地喝着茶水,他怎麽也看不出來,這個年輕的過分的百戶,家族看上他哪點的好了,竟然對秀秀在山上的盤恒視而不見。

王崇禮面帶不愉,田廣林不肯幫腔,看在眼裏的蕭夜暗罵一聲,咬咬牙伸手入懷,掏出了一個小布袋;這兩塊懷表他還想送一塊給嶽父,現在是不用想了。

“千戶大人,下官在草原上和鞑子有過接戰,解救下一批漢人奴隸,波斯商人急需人手幫工,換的兩件物什,特上繳給千戶所,”肉疼地把兩塊懷表拿出來,蕭夜恭敬地交了上去。

”那些漢人奴隸,現在估計已經到了萬裏之外的西域,波斯人在那裏有城郭所在,”

銀色的外殼,晶瑩剔透的表蒙子,長長金黃的表鏈,随即讓兩位千戶倒吸口涼氣,眼仁裏閃過絲絲狂喜,“西洋懷表”。

他兩人,可不是那沒見識的蔣傑,大世家出來的子弟,眼界不是一般的犀利。

年前王崇禮爲了上進一步,回到山西老家家族裏,遠遠見到了族長胸前的一條銀色長鏈,當威嚴的族長拿出圓圓的懷表炫耀時,他連上前細看的機會也沒有,現在竟然出現在手邊了。

這模樣,比族長的那塊懷表還要精緻的多。

西洋懷表,族長得意地說過,可是花費了一千兩白銀,從廣州那邊的海商那裏,好容易換來的,人家還不二價,挑選的餘地都沒有。

自然,大家族出身的田廣林,拿着茶杯也傻了眼,這個愣頭青的百戶,不出手瞧着窮酸,一出手就是千兩的豪爽,不對,千兩還是南邊的價格,在山西怕是千五百兩都買不到的貨啊。

兩位千戶顧不上含蓄,小心地拿起懷表,不自覺地在手心裏颠了颠,沉甸甸的就像壓在心裏的大石頭,不知道該說什麽的好。

“滴答、滴答,”忽然寂靜下來房間裏,耳邊清晰的聲音,表針穩穩地跳動,跳的二人心髒也蹦蹦亂跳。

“這個,這個,呵呵,蕭夜啊,”臉上閃着紅暈的王崇禮,攥着懷表就放不開了,嘴裏對蕭夜的稱呼,也随即親近了太多,“你這禮可是太重了,本官不敢收啊”。

有哪個百戶給上官送禮,能拿出千兩的銀錢,要是有這般的家底,怕是早早就去了富庶之地,當起富家翁了,就算是在官場,也能謀到一個好差事。

田廣林轉手就把懷表塞進懷裏,目光複雜地看着蕭夜,說你是傻呢,還是沒見過世面呢;也許,秀秀就是看中了這點。

“大人言重了,下官用不了這玩意,拿在手裏也是淘廢了,”一本正經的蕭夜,躬身一禮,“隻要大人不怪罪下官罔出草原就好,”

他現在最擔心的就這件事。

“嗨,此等小事,不用多說,你看着辦就行,”大喜過望的王崇禮,熟練地收好懷表,大咧咧對蕭夜說道,“那些漢人去給波斯人幫工,做工拿錢,總比給鞑子做奴隸好些,”

内地城裏做工的勞力多了,王崇禮自然是見怪不怪,不就是給蠻夷幫工嘛,廣州那邊也聽說有了。

此刻的王崇禮,和田廣林一樣,差點就動了販/賣人口的念頭,就是不知道多少人可以換一塊懷表。

“下官和鞑子激戰三次,救出漢人六百,軍士戰死一半,”把自己功勞幾乎翻了一番的蕭夜,說出來的數字,頓時就讓王崇禮和田廣林熄了念頭。

廣州那邊販運勞力出海的價錢,也不過是男子一人五兩,六百人正好三千兩,波斯人的生意也不好做啊;草原上來去如風的鞑子,遇上了可就連命都難保,何論去鞑子手裏搶奪人口。

就算是往邊牆外販運人口,萬一洩露消息,官府追究起來,那家族裏也不會保全自己的官職。

想來想去,王崇禮和田廣林對蕭夜“勇敢”地去搶鞑子手裏的人口,佩服之餘,也就是羨慕了,他倆還沒窮到那份上。

大禮送上,自然大家皆大歡喜,此行軍務視察很圓滿。

最後,王崇禮爽快地應允了,今後王家商隊也會給石關屯運送各種原料,價錢比照黃家田家,至于在石關屯設立商鋪,還是算了吧,這裏可是鞑子的勢力範圍邊緣,不至于和兩家商戶杠上。

他王家送來的貨,自是不怕蕭夜不收。

而蕭夜也拍着胸脯答應,今後能和波斯人換的懷表,一定轉交給王家商隊折價兌換物資,田廣林雖是不可置否,也決口不提罔出草原的事,算是默認了蕭夜的舉動;這下大家真是皆大歡喜了。

在田廣林僵硬的笑臉中,王崇禮讓仁不讓霸占了今後懷表的銷路,他的千戶所轄下,這裏他最大。

王崇禮和田廣林的到來,讓蕭夜赫然警覺。

盯着自己的眼睛越來越多了,雖然這次王家送上門的生意,自己倒是可以接下,那今後呢,這些世家商戶已經這般苦苦逼迫了,萬一再來上山西的幾家大人物,那可就萬事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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