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章夏季十日中



太陽以緩慢到了極點的速度,漸漸西沉,石關屯山頂上的衆人也松了口氣;鞑子今天的進攻,在悠長的号角聲中,不再繼續了。

這一天裏,鞑子兵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了木闆,做成簡易的盾牌,前排擡着上山,後面跟着的鞑子弓手和火統手,在後面跟着推進,雖然不時有人被石堡上的彈丸打翻,還是漸漸逼近到了山牆一百五十步,這才突然起身抛射、射擊。

三十幾個厚厚的盾牌上,啪啪木屑飛濺,擋住了彈丸的射擊,雖然鞑子兵損傷不小,但後面的狼牙箭和大片撲射而來的鐵子,也讓石堡上的軍士,出現了傷亡。

“啊”,黑子手下的一個軍士,連續打出彈丸後,忘記了遮蔽身形,被一顆鐵子打入眼睛,從後腦濺射而出,當場戰死。

其他的軍士受傷的有,陣亡的倒是廖廖,也讓滿臉硝煙的蕭夜,稍稍穩住了心神。

要不是有震天雷劈頭砸下去,還有左輪火/槍的連發射擊,或許剛才他們就得和鞑子近身劈殺了,那結果可不是他願意看到的。

“傳醫護兵上來,把受傷的弟兄和死者,擡下去,”靠着女牆後,稍顯疲憊的蕭夜,拿着水袋喝了幾口,吩咐道;一旁守護着他的小六子,趕忙起身,彎腰跑到甬道台階下,招呼着下面等待的醫護兵和匠人。

随便吃了點幹糧,蕭夜抱着火/槍,讓傳令兵傳令百戶所,等到天一黑,馬上安排人送軍火過來,晚上說不得還要和鞑子拼上幾次。

一天裏,鞑子頻繁的攻擊,往往一觸即退,讓石堡上的彈丸和震天雷,消耗的太快了。

山下的大帳裏,塌瓦狼和拉乃爾特并肩坐在氈毯上,正抓着面前肥膩的羊肉骨頭,大口地撕啃着,兩邊的百夫長,一個個也是兩手油膩,吃着盤子裏煮好的羊肉。

端起粗大的木碗,咕咚咚喝下濃郁的奶酒,塌瓦狼啪地把酒碗扔在盤子裏,長長地打了飽嗝;他這一停,十幾個百夫長頓時就停住了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族長。

隻有一旁的拉乃爾特,還在不緊不慢地啃着骨頭,不時喝上一小口的奶酒。

“真主在上,他娘的,可算是找到這夥明軍了,這次一定要把他們全部踩死在馬蹄下,”下巴上胡須還帶着油膩的塌瓦狼,抓着橫在膝頭的彎刀,冰涼的鍍金刀鞘,讓他在燥熱的夏季裏,感覺不到半點的涼意,依舊滿身的汗漬。

“是的,千夫長大人,據抓來的俘虜供述,這石關屯裏的明軍,每月都有數次去往草原,聽說是給波斯人的商隊押運貨物,”下座的一個百夫長,恭聲說道。

“他們手裏的火/槍,就是波斯人給販賣的,還有其他珍貴的貨物,那可是經過咱們草原上過來的,本應該就是咱們的,”另一個百夫長,大聲地嚷嚷道,“所以,他們就是小偷,對于小偷,必須裝進皮袋裏用馬踩死,”

“是啊,全部都踩死,”一幹百夫長們,哄聲大笑着,手裏用來割肉剔骨的小刀,不停地比劃,在木盤上紮得蹦蹦直響,想象着如何虐死山上那些明軍小偷。

隻有坐在塌瓦狼近側的百夫長窩豪格,擰着眉頭,冷眼掃視着這些愚蠢的莽夫,見大家都笑夠了,這才向塌瓦狼微微欠身,悠悠地說道,“千夫長大人,今天咱們的遊騎兵去了南面,沿着通往碎石堡的大道,到了西龍河,但是,那裏路兩邊栽種不久的樹木,明人竟然給全部拔掉運走了,”

“這石關四周毒草遍地,不知道各位注意了沒有,隻有那種小樹種在大道兩邊,大道上才不會有毒草生長,”

“而這種樹,俘虜們叫做黃連樹,他們被燒毀的工坊那裏,就栽種了不少,能夠阻擋毒草的生長,”

“從前天晚上到現在,千夫長大人,下官的手下,已經有二十幾人被毒刺放倒,睡了兩個時辰後才醒來,”

“昨天,進攻山上的勇士,到現在還有幾個人找不到蹤影,或許,就是死在了毒草叢裏,”窩豪格的話,讓他對面的一個百夫長,連連點頭,就是他的鞑子兵失蹤了好幾個。

“所以,山上明軍仰仗的,就是這個毒草,”對于窩豪格的話,塌瓦狼面色一變,就連拉乃爾特也停止了進食,拿着布巾使勁地擦着手。

“那就用火燒,摻上硫磺引火之物,把這座山給一把火燒了,”自有聰明的百夫長,大咧咧地說道。

“已經試過了,毒草哪怕是用硝石油脂點火,燒不了多大的一塊,或許到了冬季能好燒一些,”窩豪格不屑地撇撇嘴,繼續說道。

“其他地方上山的路線,估計各位都派人試探過來,那毒草層層疊疊,就是鋪上木闆也會陷下去,包裹嚴實的勇士上去了也是送死,”作爲塌瓦狼的心腹,豪格自然想的比别人多,看問題更深些。

他擔心的,是這山上的明軍,和那白龍湖的一夥明人,有着不清不楚的聯系,要是那樣的話,他們身後的退路,可就有點麻煩了。

不過這話窩豪格想了想,還是沒有說出來,眼下大軍已經圍住了石山,打擊自己士氣的話,說出來了反而讓千夫長不悅,還是等等找機會私下裏說吧。

塌瓦狼相比于拉乃爾特以及其他的百夫長,心思雖然陰沉了不少,但明顯的和其他人一樣,并不把着四周的毒草看在眼裏,

“明軍依仗的,不過是火/槍而已,那彈丸打在木闆上深可見底,”窩豪格喝了一口馬奶酒,繼續說道,“但一個小小的石山,他們軍士數量不多,那彈丸也不是打也打不完,這幾天咱們不斷消耗他們的彈丸,還有那該死的震天雷,直到他們打光了爲止,”

“比拼勇士數量,他們遠遠不是對手,”

“到那時,石山上的漢人消耗殆盡,剩下的還不是咱們彎刀下的奴隸,膽敢冒犯咱們的漢人,是不能寬恕的,”窩豪格的話,頓時讓帳篷裏氣氛熱烈起來,大家紛紛點頭贊同他的主意。

尤其是塌瓦狼,手下頗有謀略的說辭,讓他臉上神采奕奕,說話聲調也漲了幾分,“我說拉乃爾特,你的百夫長們也不能在一邊看熱鬧,否則那石山上的繳獲,可是沒你的份了,”

“嗯,我明天就安排,”或許是窩豪格的話,打消了拉乃爾特的顧慮,放下手裏酒杯的千夫長,終于下了決心,“不但是這裏,通往碎石堡那裏的道路,也要派出遊騎監視,最好能找個漢人的村子拿些糧食女人就更好了,”

“哈哈哈哈,”大帳裏,粗魯的笑聲轟然響起。

晚上,石山下沿着山腳紮成的一排牛皮帳篷裏,呼噜聲連片響起,石關廢墟靠近峽谷的那大塊空地上,幾頂高大的帳篷後,鞑子騎兵的戰馬聚攏在一起,低頭吃着鮮嫩的綠草。

奴隸們不時從大車上取下草料,添給戰馬吃,更是對四周漫山遍野的藤草,怨氣沖沖。

沒有了山上打下來的威脅,更沒有遠自碎石堡方向明軍的虎視,山下的鞑子們很是安穩;當然,有了幾次晚上夜襲失敗的教訓,他們也懶得摸黑去山上挨炸了。

采石場石堡,渾身滿是硝煙的軍士,依舊挺立在堡牆上,手裏握着火/槍,絲毫不敢大意。

石堡軍舍裏,蕭夜正和小六子幾個旗官,端着陶瓷大碗,吃着熱騰騰的餃子,沒錯,是後面石堡的軍戶們送來的餃子,腌菜肉餃子。

後面石堡裏的馱馬,甚至是一些戰馬,由于沒有了草料,今晚就要殺掉大部分,餃子裏的肉餡從何而來,蕭夜心知肚明。

和餃子一塊送來的,是百戶所武器庫裏最後的一批彈丸和震天雷,腰裏插着一把左輪火/槍的坤叔,正提着鐵勺,就站在蕭夜身邊,不時給大家添上一勺餃子湯。

兩箱五百發後裝槍彈丸,三百發短火/槍彈丸,七十枚震天雷,還有搜刮幹淨的十幾把軍弩,是他手頭上僅剩的軍火了。

軍舍裏,坐在炕沿上的蕭夜,雖然心裏抽抽的緊,但臉上根本就看不出有任何波動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現在就是百戶所衆人的焦點,如果他焦急慌張了,那山上的軍心立馬就亂了,來不及被送走的梅兒和莉娜、寒娟,也就命運多搋了。

雖然楊天受和王大力一直沒有露面,甚至王梓良也是不見蹤影,但蕭夜清楚,他們隻要人在後面的石堡裏,那軍戶們就能服從任何指令。

軍戶那從血脈延續下來的紀律性、服從性,是蕭夜最爲看重的,也是他能安然坐在這裏的主要原因。

傷員被帶走了,目前乙字号石堡裏的軍士,加上年輕的匠人,雞鳴村征召的獵戶,總共不過八十多人,在明天以後的日子裏,就得靠他們來抵抗鞑子的攻擊了。

按照蕭夜的命令,隻有那些軍士和匠人、獵戶們吃過了飯,他們旗官才能吃飯,端着湯碗的蕭夜,掃了眼旁邊大通鋪上休息的手下,嘴角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吃飽喝足,蕭夜讓其他人抓緊時間休整,自己帶着小六子和一個親衛,出門上了堡牆。

左石帶着五個親衛在甲字号磨坊石堡那裏,有了王梓良的傳令兵配合,加上王大力他們那些年紀大些的匠人支持,管理好那些軍戶是不成問題的;那裏的石堡,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兩個田家雇傭的匠戶而已。

查看了一圈堡牆上的戒備,蕭夜走到女牆旁,擡眼看着天上暈暗的殘月,聲音低沉,“小六子,後山那裏辦的如何?”

“百戶大人,石壁下去都是藤草,層疊難纏的厲害,兩個親衛下去了,都是用繩子強拉上來的,簡直沒法落腳,”胸前皮帶裏交叉着兩把火/槍的小六子,松松肩上的槍帶。

“前兩天下去一個趴倒一個,今天可算是下去了兩個,他倆身上穿着雙層的防護衣,頭臉手腳包裹得嚴實,正用鐮刀在下面開路,速度太慢了,”

自打鞑子第一天占據了山腳下,蕭夜本能地就琢磨起退路來,派出的軍士用了四天漫長的時間,總算是有了好消息。

“等會你傳令王梓良,讓他盡量配合,不惜代價把後山的退路打通了,要是萬一鞑子發起狠來,那裏就是咱們唯一的活路了,”不舍地摸着堅實的女牆,蕭夜沉聲道。

到現在,他才赫然醒悟,這石山就是一個不折不扣地死地,一旦鞑子或者敵手不惜代價,把山腳給圍住了,那山上的人基本是沒得跑了。

短時間堅守尚可,但如果時間長了,糧食彈藥就是一個緻命的短闆,他以前隐約的憂慮,豁然擺在了面前。

尤其讓他心寒的是,碎石堡那裏,四天過去了,到現在一個明軍的人影也看不見,那這石關屯上下兩百多口子的性命,豈不是就這麽被放棄了?

“啪,”狠狠地在石牆上拍了一巴掌,蕭夜心裏暗罵着,轉身大步向甬道走去;被人放棄了的滋味,他算是嘗到了。

第二天一早,山下的鞑子兵又開了的周而複始的攻擊,不過,石堡上的軍士們也學精了,隻要不是真正的進攻,那火/槍彈丸也不會再随意發射了,震天雷更是沒有百戶的命令,旗官也不能輕易動用。

圍山的第六天,眼瞅着山上彈丸似乎枯竭的鞑子兵,鉚足了勁來了精神,一百多三眼火統壓陣,向山牆沖擊了兩次,卻是被暴雨般的彈丸,打得落荒四散。

白旗挑起,鞑子奴隸照舊手屍拉傷員,石堡上沉默以待。

第七天,山下的鞑子不知道從哪裏招來的木料,拉來一隊匠人奴隸,做成了五個投石機,把大塊的石頭不斷地往山上投擲,雖然準頭差的不少,卻是也讓蕭夜他們親身領教了啥叫天降大石。

“彭、彭、彭”,三十多斤不規則的石塊,呼嘯而至,砸在石堡外牆上,留下了一個個淺淺的印痕,還有幾個石塊落進了石堡裏,在軍舍屋頂上砸出了碩大的窟窿。

黃灰泥如此堅硬的程度,哪怕的大石塊不斷撞擊,也奈何不得石堡半分,雖然軍舍裏的幾個軍士被擦傷,但軍士們的氣勢卻是陡然高漲,面對鞑子的投石機不再恐懼。

石堡内牆裏的一溜藏兵洞,就成了大家欣賞落石的歇息地。

“滴、滴滴,”尖利的唢呐聲中,一隊隊軍士持槍沖出藏兵洞,登上堡牆又一次開始轟擊進攻的鞑子兵;在不斷的戰鬥中,軍士們心理成熟的很快,拿槍的手越來越穩了。

第八天,軍士們手裏的火/槍,換成了軍弩和繳獲來的角弓,除了幾個準頭厲害的親衛,其他的軍士被限制了彈丸的使用。

短箭和狼牙箭的出現,讓山下的塌瓦狼和拉乃爾特,陡然精神了起來,就連滿臉陰沉的窩豪格,也悄悄松了口氣。

下午,投石機扔出了上百個石塊後,等得急切的兩個滿員百人隊,在三眼火統的掩護下,推着木盾,呼喊着開始了又一輪攻擊;零星被獵槍幹掉的鞑子兵,被同伴毫不猶豫地踩在了腳下。

“轟、轟轟,”三眼火統打出的大片石子、鐵丸,逼的石堡上擒弓射箭的軍士們,趴在女牆後不敢露頭;見此情景,大喜過望的鞑子們,玩命地加快了腳步,紛紛撲向那低矮的山牆。

當三眼火統轟擊過後,已經有幾十個精壯的鞑子兵,丢掉手裏的木盾,合身翻過了牆頭,烏呀呀怪叫着舉刀向石堡沖去。

這還是鞑子第一次沖過了山牆,唾手可得的石堡,就在他們眼前了。

潮水般湧過山牆的鞑子兵,頂着石堡上零散的箭支,有跑的快的已經在動手搬開那礙腳的石柱了。

當五十多了鞑子擠在三棱石柱前時,從石堡上突然抛下了七八個帶着火星的震天雷,噼啪地砸在了人堆裏,“轟、轟,”

肢體濺飛的鞑子兵,這才意識到,可能是被明軍給陰了,向往後面退卻的,還沒推開身後的同伴,就再次看見更加繁多的黑點,從頭頂落下。

“轟轟、轟轟轟,”雨點般砸落的震天雷,刹那間擊潰了鞑子的勇氣,傷亡慘重的鞑子們飛快地退出了山牆;也有被炸暈了的,丢下刀弓向屯門口方向跑去。

五六個跑錯了方向的鞑子兵,蕭夜并不在意,那裏必經之地上,早就安排了軍士,估計能抓上幾個活口了。果然,身後百戶所方向,傳來了彭彭的火/槍聲,隐隐的歡呼聲響起。

但現在,讓蕭夜郁悶的是,他還不知道,山下的鞑子到底是誰的部落,就這麽牛皮糖一樣地纏着自己,那山下黑色三角幡旗,看起來太熟悉了。

被挨了一悶棍的鞑子,整整一天,沒有再派出像樣的隊伍,但山下的投石機,又增加了三架,不時把牛頭般大小的石塊,扔到石堡堡牆上,咣當聲不絕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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