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章夏季十日下



接下來的兩天裏,已經很不耐煩的鞑子們,不再試圖消耗山上的彈丸了,一股股滿臉厲骜的鞑子兵,在百夫長的喝罵下,舉着厚厚的木盾,刀槍并舉,在弓箭和三眼火統的掩護下,多次沖到了山牆下,算是有了落腳之地。

山牆距離石堡二十步,這點呼吸間就能越過的路程,成了雙方争奪的焦點,石堡上軍士的傷亡,已經頻頻出現。在這個距離上,角弓射出的狼牙箭甚至是鏽鐵箭,也能射穿軍士的腦袋。

縱然蕭夜把全部防護衣拿了出來,但十幾具堡牆角落裏冰涼的屍首,還是在預示着,石堡陷落隻是時間長短了。

“彭、彭彭,”站在蕭夜身邊的坤叔,接連打出一輪六法彈丸,握着左輪火/槍閃身靠在女牆内側,任憑頭頂嗖嗖飛過的箭矢,劃着弧線掉進堡牆下。

蕭夜拎着軍弩,對着下方嗖地射出一支短箭,正要矮身遁藏,咔,一杆速度極快的雕翎箭,旋轉着打在了胸口,把戰襖穿了個口子;要不是貼身有防護衣,他早就死在箭下了。

低低地悶哼了一聲,蕭夜矮身撲在女牆下,随手把箭矢扔到一邊。

和蕭夜一樣,前胸有着好幾個破口的黑子,看了眼地上的箭支,黝黑的臉上頓時浮現出怒色來,“娘的,這是咱明軍的制式箭支,咋滴鞑子手裏也有?”

“呵呵,你小子眼神差的很,我前天就發現了,”不遠處斷續打出火/槍的秦石頭,不屑地哼聲道,“那些商家,隻要給錢,啥都能賣,區區雕翎箭,估計是哪家千戶倒騰的私貨吧,”

蕭夜沒有理會身邊幾個家夥腹黑的議論,這幾天,每到天黑,他都要咬牙派出旗官帶隊,出去到山牆那裏,把守在那裏的鞑子逼下山去;這不,天又要黑了。

“百戶大人,這次輪到我了,”眼見蕭夜擡頭看天,秦石頭笑嘻嘻地蹲着靠了過來,髒兮兮的大手一伸,“彈丸再給上幾個吧,”

守在堡牆上的軍士,到了這時候,人手不到二十發彈丸,地上丢棄的彈匣都是空的,就連鞑子用的狼牙箭也不多了。

好在坤叔心細,把以前蕭夜看不上的那些彎刀、角弓以及箭支,全部整理收在了庫房裏,哪怕是蕭夜想投進石磨也被他阻攔了;要不然,他們去和鞑子近身拼殺的武器都不夠。

看着一臉期盼的秦石頭,蕭夜苦笑着從皮帶上摘下了一個彈匣,這裏面滿滿的六十發彈丸,是他最後的配給,全部交給了這個家夥。

“省着點用,最後的了,”要不是看山牆那邊今晚留下的鞑子兵太多,他是不會把最後的彈丸拿出來的;今晚已經是第九天了,或許,明天這裏就是鞑子的地盤了。

“哦,明白,這回一定把鞑子趕得遠遠的,”秦石頭驚喜地接過彈匣,揮手帶着自己的弟兄下了堡牆;雖然每人分不過六發彈丸,但十把左輪火/槍,要是和長槍一樣打出了排槍,那威力也夠鞑子喝一壺了。

很快,昏暗的暮色下,山牆那裏傳出一聲轟響後,噼啪的火/槍聲爆竹般炸響;一臉疲色的蕭夜,對于秦石頭現在還藏有震天雷,連笑罵的心思都沒了。

最近的三天裏,軍士們在旗官的帶領下,已經和鞑子兵多次近身交手,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打法,讓蕭夜近乎減少了一半的戰鬥力,除去傷員,堡牆角落裏的屍首,又多了二十幾個。

多次反複的搏殺中,歹毒的三棱軍/刺和狩獵刀,讓鞑子兵吃盡了苦頭,甚至不願和軍士玩命劈殺,這才讓石堡堪堪留在了蕭夜手裏。

但是,明天,這一切都要變了,鞑子首領的忍耐力應該到了極限。

“或許,該走了,”寂落地摸着懷裏的火/槍,蕭夜不用看也知道,火/槍裏沒了彈丸,倒是連木棍都不如了。

後山石壁下的通道,現在已經打通了,但通往那工坊廢墟的退路,如果遇上了鞑子騎兵,就是滅頂之災了。而蕭夜計劃的藏身地,卻是後山向東的山地。

沿着小溪開辟了通往密林深處的小道,躲藏在那裏就算鞑子窮追不舍,也要費出不小的代價;當然,真到了那一步,蕭夜隻能魚死網破了。

“通、通、通,”沉重的腳步聲裏,頭上包着藥帶的小六子,神色凝重地跑了過來,蹲在蕭夜面前,“百戶,去探路的軍士,和劉水合碰頭了,”

“哦,後山工坊那裏情況如何?”顧不上去看山牆那邊的交手,蕭夜半眯的眼睛,忽地睜大了,不過,看小六子的表情,那裏不會好到哪去。

按了按有些發昏的腦袋,小六子強打精神,“全毀了,所有的房屋被鞑子一把火燒了,好在那三個石磨沒有拿走,全部埋在火堆裏了,”

“那就好,那就好,”喃喃地說了句,蕭夜果斷地吩咐道,“通知王梓良,爲防不測,今夜子時,先把婦孺小孩撤下山去,多帶點幹糧,”

蕭夜把前來探望的梅兒和莉娜,勸回去的時候,暗地裏交代過,要她們加緊準備大餅幹糧,以備不時之需,這回是到了撤離的時候了。

小六子應了一聲,正要離開,被蕭夜一把拉住了,“不急,先一起去看看石頭,這家夥不揀點利頭回來,那是不肯罷手的,”

就算他蕭夜被迫撤離石山,也要給鞑子一個深刻的教訓,他可是還要帶着軍士在山上堅持幾天,時間不算太緊。

石堡堡門處,交錯的石柱縫隙裏,隻能容一人通過的夾縫裏,燈籠光線照耀下,正有軍士把外面不斷遞進來的彎刀、弓箭接住,堆放在地面上。

幾十把完好的、破損的彎刀,一堆箭支,蕭夜看看繳獲的戰利品,雖然臉上笑意淡淡,心裏卻是苦澀的緊;自己沒有預先想到鞑子的頑固,導緻了軍士隻能撿取這些武器去和敵人拼殺,到底還是短視了。

就在蕭夜準備放棄石關屯,帶着軍戶們遁入密林的時候,從西龍河方向,沿着大道有五輛馬車,悄然靠近了石關屯。

接到黃富貴鴿信的黃昌祖,最後還是幫了自己結義弟兄一把,加上黃富貴在碎石堡的人脈,拿着密信去和千戶王崇禮見了面。

困在碎石堡裏七天的王青,接到黃富貴夥計的通告,随即帶着人手趕到黃家商鋪,來不及多說感激的話,急吼吼給馬車裝滿了貨物後,匆匆出了堡城。

黃富貴辦事很仔細,不但親自把他們送出了堡門,而且這五輛馬車的車軸上,塗上了油脂,原本格吱吱作響的車軸,渾然沒了刺耳的聲音。

五輛馬車上裝滿了糧食、硝石,還有黃富貴贈送的猛火油、石料,雖然是雙馬拉車,也在過西龍河的時候,讓他們遇到了麻煩。

今年雨水少,但西龍河裏水量還是不小,負載過重的馬車根本不能拉過河道。

五個精壯的漢子,爲了把貨物完好地運過河,隻能一車車地歇下來抗過去;爲了過河,他們竟然用了整整大半天的時間。

過了西龍河,前行不到一裏地,王青吃驚地發現,道路兩邊新近栽種的黃連樹,竟然被人給全部拔掉了,樹苗一旦沒了,道路兩邊的藤草開始蔓延向路面上。

跳着腳罵了好一會,王青不得已,自己帶頭脫下了身上的衣服,光着脊梁隻穿寬大的裈褲(内褲),把兩匹馬的馬腿給包裹了起來,用褲帶綁了;在他的帶領下,四個軍士苦着臉,把衣服貢獻了出來,光溜溜地拿着馬鞭子,畢竟有人是不穿裈褲的。

小心地盤坐在馬車上,趕着車晃悠悠向石關屯走去,一路上,王青大聲給哥幾個講了百戶的軍士大比獎勵條例裏,有一條可是有重大貢獻者,賞錢另議,優先提拔旗官,這是王司吏親口說的。

隻要他們能把這五車物資拉回石關屯,那不就是有重大貢獻嗎,王青的話,頓時就讓四個軍士眼神泛出了點點光芒,雖然嘴裏沒說,但手裏的鞭子揮的更勤快了。

當馬車靠近石關屯後山的工坊區時,天已經黒透了,王青估摸了下路程,從包裹裏掏出一個信哨,按照約定對着石山方向,使勁地吹出了三短兩長的訊号;這個吹不出聲音的哨子,他接連吹了好幾遍。

臨去碎石堡時,王梓良把這個哨子交給了王青,但沒給他耳罩,隻是交代他如何吹幾次,回屯裏後還要馬上交回的。簡單的幾個信哨,他隻記住了糧食和硝石兩個,其他的全忘了。

王青發出的訊号,不但藏在後山工坊附近的劉水合聽到了,遠在石山上城堡裏的傳令兵,也有在堡牆上執哨的傳令兵,清晰地接收到了。

經過中轉,消息很快就被通告給了蕭夜;正在旁觀軍士清點繳獲的蕭夜,頓時就愣住了,呆愣了好一會,這才幽幽地詢問,“王青帶回來的物資,就是糧食嗎?”

“好像,還有硝石,”傳令兵劉愛民不确定地說道。

盤踞在矮山牆外的鞑子兵,被秦石頭他們一頓突然襲擊,劈頭蓋臉地打下了山去,正在回撤的旗隊,讓蕭夜神色悄然一動。或許,這是最後一個機會了。

原本像往常那樣,在天色大黑後沉寂的石堡,悄然騷動起來,軍士和匠人們開始拆運三棱石柱,把這些礙腳的東西搬開;堆放在石堡外的大堆石料,也被獨輪車運往磨坊。

似乎,乙字号磨坊要連夜開始恢複正常使用了。

堡門口的石柱還沒清理多少,蕭夜已經鑽了出去,身影出現在了石闆路上,帶着小六子和劉愛民玩命地往甲字号磨坊城堡跑,就連肩上的火/槍也丢給了秦石頭。

“傳令劉水合,馬上聯系王青,物資運往工坊區那裏,即刻清理出一個石磨,把全部的物資盡快投入石磨,用法王青懂得,”一邊在路上跑着,蕭夜一邊大聲地發布命令。

雖然不清楚百戶爲何這般的興奮,但傳令兵劉愛民還是盡量保持住速度,聽清了百戶的軍令後,止住腳步,開始頻頻吹起了信哨。

吹完這道軍令後,劉愛民繼續追趕着百戶的腳步。

采石場石堡裏有馬匹,但堡門已經被封得沒法走馬,急切間的蕭夜,甯願自己費老勁跑回甲字号磨坊,也不願在那裏等着清理堡門了。

好容易追上百戶的劉愛民,再次聽到了百戶急吼吼的聲音,“愛民,告訴王梓良,馬上讓王司吏安排軍士,多派點人,從後山下去找到王青,即刻開工,”

随着劉愛民的信哨傳出,當蕭夜氣喘籲籲地跑到甲字号石堡外時,已經有軍士在王大力的帶領下,從堡牆上沿着繩索,下到了石壁下,足足下去了十幾個經驗老道的匠人。

而劉水合也在收到軍令後,馬上鑽出藏身地,向着工坊外的大道摸去。

站在通往碎石堡的大道上,很快,迎上了王青的車隊,打着火折子的劉水合,高舉着手臂,在五支左輪火/槍的槍口下,慢慢靠了上去,“王青,是你嗎,王青兄弟,我是劉天國的堂弟劉水合,”

要不是知道鞑子兵不會晚上出來,王青打死也不會這麽大模大樣地喊出聲來。

聽到劉天國的名字,王青幾人明顯是松了口氣,作爲百戶的傳令兵,那一個個的待遇,簡直是堪比親衛了,他們羨慕都羨慕不過來呢。

“劉兄弟,你來這裏幹啥,”雖然松了口氣,但王青明顯沒有放松警惕,老遠就高聲地問道,咔吧掰開了火/槍機頭。

“百戶有令,你們車隊馬上去工坊那裏,王司吏馬上就到了,”慢慢走到近前,微弱的光線下,劉水合瞅着五個光溜溜的車夫,頓時面色張紅地哧哧笑了,眼見得面前的王青眼神不善,遂也不廢話,幹脆地說道,“呵呵,跟我走吧,”

抖手扔掉燒盡的火折子,劉水合再點上一個,帶着車隊拐向了岔路,沿着鋪着碎石子的道路,進了被大火燒成了廢墟的工坊區。

車隊在山腳一處院子前停住了,六個人把倒塌的院門清理出通道,剛剛把馬車牽進去,王大力他們挑着氣死風燈,急匆匆地找到了他們。

王大力身後的匠人們還擡着一個人,很明顯,這個倒黴的家夥是被毒刺給刺到了,昏迷上兩個時辰就能醒過來。不過時間到了,他也該返回山上了,算是白跑了一趟。

王青他們尴尬的模樣,王大力看見了也是一陣好笑,隻不過再瞧見那騾馬腿部的裹布,眼皮子抖了抖,麻利地脫掉身上的罩衣,上身隻穿着一件單坎肩,“拿着,趕緊地穿上,”

其他的匠人也湊出了四件破舊的罩衣,好歹能讓王青他們遮體了。拿出随身攜帶的包裹,王大力遞給了王青。

接過有些發沉的包裹,王青打開,裏面疊着五件土黃色的防護衣,這是王梓良臨時從傳令兵們身上征調的,否則他們五個人是沒法從後山回到山頂上的。

其他匠人手裏還拿着五雙結實的厚牛皮長靴,也一并給了王青他們;于是,王青幾人終于有了冰涼的土黃色長褲,穩妥踏實的靴子。

二十幾個人一起動手,清理出了壓在石磨上及周圍十步内的磚石木料,拴上兩匹馱馬,石磨随即開始了正常工作;一袋袋硝石被砸成小塊,匠人們熟練地送進了磨眼。

劉水合在匠人們開始忙碌時,拉着王青去了一邊,仔細詢問後,躲在黑暗中再次把貨物的名稱數量上報給了百戶所。

喘着粗氣的蕭夜,急匆匆跑回了石堡,顧不上去看看自己的嬌妻,拿過親衛手裏的風燈,一頭紮進了甲字号磨坊;今夜的行動,關乎着石關屯的生死存亡,也關乎着自己今後的命運。

百戶回到百戶所,急促的身影,讓惴惴不安的軍戶獵戶們,頓時亂了心思,不安地猜測着自己和家人的去向;王大力派人準備下石崖的事,已經傳遍了屯裏,就連那兩個田家的匠人,也整夜的不敢合眼,生怕最後把他倆給漏下了。

不過,百戶沒有發布撤離的命令,軍戶家屬們還擠在軍舍裏等着,等着那糟糕的督促聲。

走進磨坊,蕭夜擡眼看看那亮起的畫面,見上面火/槍旁沒有顯示出數字,隻能幹着急地瞪着眼珠子。

王梓良帶着一個傳令兵,來到磨坊門口,伸頭看看裏面的百戶,擺手讓傳令兵在外面等着,自己在親衛的注視下,慢步走進了磨坊。

“百戶大人,後山傳來消息,王青此次帶回來的,有糧食、硝石、猛火油,還有一些石料,”王梓良簡單地彙報後,見百戶依舊愣愣地看着粗木屋頂,暗暗歎息一聲,悄悄退了出去。

王梓良的話,蕭夜聽得清清楚楚,就在書生走出磨坊的刹那間,身後傳來百戶幹脆的聲音,“告訴王叔,全部,全部貨物處理掉,不留任何剩餘,他明白的”

“好的百戶,”王梓良頭也不回地答道,天亮以後,那些貨物的結局,他也不想,與其最終落在鞑子的手裏,毀了是最好的辦法。

不知内情的王梓良,雖然心疼,還是讓傳令兵把百戶的軍令,立即發給了後山的劉水合。

每天能處理六七千斤石料的乙字号石磨,對于這五大車的貨物,處理起來難度并不大,加上一幫子熟練的匠人,很快就把硝石和猛火油全部送進了磨眼;那盛運猛火油的木桶,也被拆開送進了石磨裏,不浪費一滴猛火油。

不過,在傾倒糧食進石磨的時候,王大力明顯是不情願的,早在去年,就有匠人把糧食到進過石磨裏,結果是一點的渣子都沒看見。

但百戶既然下了軍令,想必是不想給鞑子留下吧;可惜地看着沉甸甸的糧食,王大力還是下了決心,“趕緊的,把這些糧食,全部投進去,一粒麥子也不給鞑子留下,”

當那些沉得出奇的石料,也被送進石磨後,時間已是接近淩晨,王大力他們睜着通紅的眼睛,把馬車也拆成了木料,全部投入進了石磨。

最後剩下的十匹騾馬,狠不下心的王大力,正在發愁的時候,劉水合走進了院子,“王司吏,百戶讓我把這些騾馬帶走,我得去碎石堡了,”

“哦,那好,那敢情好,要是留給了鞑子,哪怕是死馬老子也不願意,”王大力嘟囔道,揮揮手讓大家夥趕緊地,再次用倒塌的土磚把石磨給埋了起來,打掃了痕迹。

在黎明到來前天色最黑暗的時候,劉水合趕往碎石堡;王大力帶人從後山石壁攀着繩索,返回百戶所,那臨時在藤草間隙裏開辟出的小道,用不了幾個時辰,就會被瘋長的毒草軟藤給遮蔽了。

石關屯百戶所,嘴角急的撩出了水泡的蕭夜,終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畫面。

甲字号磨坊裏,一箱箱的震天雷,被蕭夜清點了出來,來不及從平台上挪開,就被親衛擡到門口,直接裝上馱馬就牽出了石堡,馬上運往采石場那裏。

被缺乏彈丸的遭遇吓壞了的蕭夜,很麻利地全部把這批原料,換取成了火器彈藥;火/槍彈丸、左輪火/槍彈丸、跳雷,流水般整箱從石磨前的平台升起。

火/槍被親衛們擡出磨坊,送往倉庫儲存,配套的彈丸全部裝車,火速運往采石場石堡。

守在乙字号石堡的旗官和軍士們,眼看着匠人把一車車的鐵箱,拉進了堡門,頓時沮喪的氣氛一掃而光,石堡裏,陣陣低呼聲響起。

“轟、轟,”天亮後,當迫不及待的鞑子兵沖上石山,在半山道就踩到了跳雷後,矗立在石堡上的秦石頭他們,心頭敞亮地大聲高笑着,這次石關屯遇到的坎兒,應該是可以過去了。

使用火/槍已經習慣的他們,手裏隻要有了充足的彈丸、震天雷,哪怕鞑子還在不斷地用投石機胡亂地抛射石塊,他們的腰杆卻是硬實了很多。

第一次排出整齊隊列的軍士們,雖然頭頂上不時有大石飛過,但今天他們已經可以走出山牆了,站在山道盡頭逼視着仰面進攻的鞑子,錯落三排的火/槍,高中低有序地槍口連成一線,轟然齊發。

就在昨天,沒了彈丸的軍士們,笨拙地揮着彎刀,和這些鞑子兵玩命地争奪着山牆,那些被砍殺的同伴,死前凄厲地吼叫聲,掉落的頭顱,殘破的身軀,是他們永遠也忘不掉的。

今天,是鞑子進攻石關屯的第十天了。

聽着石山上再次爆發的槍聲,狼狽從山上退下來的鞑子兵,石山下兩個千夫長面面相觑,站在他倆身後的百夫長窩豪格,從塌瓦狼抽動耳廓的小動作上,已經看出來,千夫長有了退縮的迹象了。

不過,這些都不是蕭夜關心的事了,除非鞑子搬來火炮,外面采石場石堡那裏大局已定。

他現在最爲牽挂的,還是眼前浮空的畫面;就在最後兩箱後裝槍出現在平台上時,畫面裏竟然出現了一片混亂,展台上的那二十二個格子,突然發生了變化。

也許是那些石料,哦,不,應該是不知名的礦料的問題,讓石磨畫面裏的展台,漸漸黯淡不見。

一個泛着絲絲藍光的畫面裏,空蕩蕩一片青灰色,就那麽無聲地懸浮在頭頂,等得口幹舌燥的蕭夜,直到畫面轉換,這才籲了口氣。磨坊外,天色已然大亮。

畫面中展台一分爲四,四扇裝飾精美的小門,上部左面一扇鐵灰色小門,門欄上書兩個猩紅的四方大字,“軍品,”;上部右面一扇鐵灰色小門,上寫兩個金色楷體,“民品,”

下部兩扇同樣鐵灰色的小門,光秃秃沒有任何标識,淡淡土黃色的煙霧在其上飄蕩。

最讓蕭夜揪心的,是那兩個石磨和書籍的格子,沒了蹤影。

好吧,人不能太貪心了,蕭夜很快回轉了心神,認真地看着那兩扇小門。

當蕭夜默念出軍品兩個字時,左面小門緩緩打開,裏面出現了一副長長的物品目錄,前面12種物品,他很熟悉,但下面接着看,可就讓他笑歪了嘴。

軍弩再次出現在目錄上不說,那一匣匣的短箭,竟然可以單獨取用了,隻要原料充足就行。

更讓他滿意的是,火/槍的兩種彈丸,也可以單獨取用了。這些物品後面标注着需要的原料,以及可以拿出使用的數量;目前來看,他是拿不出來任何東西了。

“鐵、銅、錫、鉛、鎢、木......”物品後面各不相同的原料,蕭夜有的認得,有的不明白,不過這些他并不在意,王大力手下的匠人會給他找到這些原料的。就算找不到,不是還有那些商家嘛。

按照劉水合上報的原料數量,估算了一下,石磨這次照例是貪墨了一小半的原料,雖然蕭夜心有不滿,但他現在連郁悶的工夫也欠奉了。

物品目錄再往下看,還有大片的空格,上面啥也沒有。

此前短暫出現過的原料名稱,終于穩定标注在了物品後面,蕭夜雖然有些看不懂,但總算是有了頭緒;看見了亮光的飛蛾,比起無頭蒼蠅幸運的多。

再看标着“民品”的那扇小門,蕭夜打開門後,目錄上9種物品的後面,也分别寫明了需要的原料,再往下是更多的空格。

大略地掃了眼,正要轉身走人的蕭夜,忽地身子一頓,咦,咋滴是9種?不是8種的嗎。

搖搖有些發昏的腦袋,蕭夜瞪大了眼睛,找到了第9個物品,“罐頭,啥東西?”

當他不自覺地念出罐頭兩個字後,畫面轉換,一個四方的鐵盒子出現在眼前,一雙大手伸出,用尖刀撬開鐵盒,裏面露出灰白的大塊東西,讓蕭夜莫名其妙。

愣了片刻,眼看着畫面又轉回到目錄,蕭夜定定地看了一眼,也不管了,反正這罐頭後面标着壹仟的數字,拿出來幾個先看看。

“罐頭,來上十個,”随着他的話音落地,寫着罐頭字樣的那一行目錄上,浮現出倒計時來,“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倒計時清零後,石磨前的平台下降;平台再度升起時,十個堆疊整齊的四方鐵盒子,悄然出現在蕭夜眼前。

上前,滿臉疲色的蕭夜,抓起一個鐵盒,颠了颠有一斤來重,扭身叫來了小六子,“來,小六子,打開看看到底有何用,”

小六子從門口跑進來,接過百戶手裏的鐵盒,翻來覆去地看了一圈,沒找到開口,拔出腰間的狩獵刀,啪地紮在鐵盒上,也不怕把手紮傷了。

“吱咯咯”,酸牙的切割聲中,刀尖挑開了薄薄的鐵皮,露出裏面灰白的塊狀東西,小六子在百戶的示意下,苦着臉用刀尖挑出一小塊,伸出舌頭舔了舔,嘗不出啥滋味。

小心翼翼的小六子,眼角餘光發現百戶面色不愉,狠狠心就把這一小塊的東西,送進嘴裏,嚼吧了幾下,還是品不出味道來。

“百戶,這東西沒啥味道,大概像,像是,”小六子努力地回想着,“像是沒加鹽的炒面,”他的話音不高,卻是讓旁邊的蕭夜,耳膜裏頓時轟轟亂響,臉上露出一絲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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