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歸宿,就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每一個流浪的人都希望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家,屬于自己的炊煙。歸宿,就是自己的根,無論多麽枝繁葉茂,如果根莖盡毀,無根的樹如何還能再站起來。

每一個人都希望有一個好的歸宿,好的開頭與結局,一帆風順。可是很少的人會達到這樣的高度。富可敵國,權傾天下,又能如何?子孫如何能夠得到庇蔭,自己歸去如何能知萬事!

可是人們常常想的這些,卻懶得去做,或者有時總是去做那些背道而馳的事。

人民無疑是樸實而勤勞的,可這并不意味着他們夠聰明。

一大早,金鈎賭坊門前就堵滿了人。密密麻麻的人把金鈎賭坊所在的街道圍了個水洩不通。因爲,昨日已放出風來,下賭注隻能在這三天,而且是一賠十。人們的狂熱證明了這項決策的正确,是啊,誰不想掙錢?投入一文,就可得到十文,投入一兩,就可得到白花花的十兩雪花紋銀。人們不敢往下想,男的想買個大房子,再納一房小妾;女的想盼了好久的胭脂水粉,玉镯瑪瑙;總之,每個人充滿了希望。來的每個人都認爲自己能赢,每個人都認爲自己是最大的赢家。

可是他們沒想到,賭坊不是慈善機構,不會做一些賠本的買賣。更沒有想到,自己攢了許久的錢萬一自己賭輸了該怎麽辦?這是後話,就算現在主辦方大喊這是一個騙局,大家不要上當,不要投注,人們也會認爲此舉這是多麽的愚蠢。

站在窗外的人看着你,卻不知四目對視時,所思所想皆爲一面鏡子。

唐峰沒有出去,這個盛大的場合,理該由他這個主人出面,可是他把此事交給了手下。自己隻不過在對面的小酒樓裏要了幾碟小菜,默默地喝着酒,店裏隻剩一個拄着拐杖的老人和他,年輕的夥計和掌櫃都搶着去下注了。

他不需要别人陪伴,難得的清閑,難得的啊!他又飲下了一盅酒,他沒有大碗喝酒的習慣,老者給他拿的酒是清酒,這種酒沒有什麽力氣,他也不去計較這些,一口酒一口菜地慢慢品嘗。

他望了望四周,平常這家店的生意還算不錯,可現在除了自己,還有,還有一個看店的老人。

“老人家,你爲什麽沒有去啊?”唐峰說道。

“你說什麽,大點聲,我老了,耳朵背。”老人大聲地回道,似乎怕别人聽不到似的。

“我說你怎麽沒去?”唐峰大聲說道。

“去哪啊?”老者這會聽見了,卻問了這麽一句話。

唐峰無奈地笑笑,自己還是一個人待着吧。

“你的手怎麽了?”老者指着唐峰的手說道。

“沒什麽,是不小心受傷了。”唐峰淡淡地說道。

“什麽,手斷了?你怎麽這麽不小心,來,我給你看看。”老者自告奮勇的搖搖晃晃地來到唐峰面前。

“沒事,不是手斷了,是受傷了。”唐峰大聲說道。

“沒找大夫,手都斷了還不找大夫,你遇着我可就對了,我祖上就是郎中。”老者驕傲地說道。

唐峰歎了一口氣,人家也是好意,盡管有些糊塗,可是自己就不糊塗麽?正想着,一隻手搭了上來,正是老者的手。

“你的手不是斷了,你的小指被利刃割斷了。”老者一臉疑惑地看着唐峰。

“手指是被我自己割斷的。”唐峰說道,聲音不大,可老者卻聽見了。

但老者沒有走,他複雜地看着唐峰,在他的臉上看不到任何變化,老者從褡裢中掏出一瓶藥膏,放在桌上,轉身離去。

“多少錢一瓶。”唐峰問道。

“一文不值,你好自爲之吧。”老者又回到他原來的座位,做起了原來該做的事。

唐峰笑笑,他很少笑,也不善于笑,所以他笑得很難看。而且笑容很短,似乎嘴還沒咧開,就合上一般,他沒有說話,把藥收起,自顧自地自飲自酌起來。

門外的喧鬧并沒影響他的心情,因爲他不知道自己該是什麽樣的心情。他一向冷淡慣了,盡管内心多少波瀾,自己的身體是否能承載,這不是他能預料和決定的,就像他的命一般,他擡起了他受傷的手,看了許久,又放了下去。

他卻沒有看見老者看似糊塗的雙眼此時是那麽明亮。

孫府,一個人在把玩着一塊很圓的石頭。

一個老人在玩一塊石頭,總是有些不合時宜的。可是如果這個人是孫謀,那麽這種想法你最好别有,因爲聰明的人總是算不到自己什麽時候死于非命。

這塊石頭是今早下人送上來的,說是一個白胡子,白眉毛,一身白衣的老者送過來的,并且他說這塊石頭對太師您意義重大。

其實下人不必解釋,他孫謀看見這塊石頭,他悠閑的心境頓時一掃而光,他不等下人說完,便問,那人現在何處?

“不知道,小的也問了他的姓名,他也沒告訴小的。”那下人小心翼翼地說着,自己的腿亦不知道抖了多少回。

“你下去吧。”孫謀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說道。

那人如釋重負地連滾帶爬地出了房間,他打死不想再有這種感覺了。

孫謀拿着這塊石頭,摸了又摸,看了又看,好像是什麽稀世珍寶一般。過了片刻,他把石頭放在桌上。“白遠,沒想到你到底還是來了,你還以爲我是當年你手下的孫謀麽?”孫謀臉上浮現了一抹微笑。

是啊,人會變的,多年過後,你還會是原來的你麽?

漢武帝年幼時,長公主報女兒曰:“阿嬌好否?”笑對曰:“好,若得阿嬌作婦,當作金屋貯之。”誰料以後反送了卿卿性命。阿嬌錯就錯在她以爲劉徹還是當年兒時的劉徹,她以爲人不會變,誓言不會更改。

可有的人一旦決定了就不會改變,一将功成萬骨枯。成與不成,都在風口浪尖處行走。

火中取栗的不止他一人。

紀如風在烤火。

天并不冷,可是他卻坐在火爐旁,火爐中時不時冒出熱氣和星星點點的火星,還有爐内物體燃燒時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

他似乎沒有聽到,也感受不到這種熱度。他沒有在乎這些,因爲他剛才送走一個人,一個至關重要的人。一個如果不是緊要關頭他不想見也不能見的人。

這個人帶來了消息。如果置身事外,這個消息對他來說不好也不壞。可是他不會這麽做,這是他的機會。他要把這個消息變成對自己有力的消息,因此,他必須思考,坐在一個火爐旁思考。

火爐的旁邊通向一個鐵匠鋪,這是一個老字号的店鋪,打出的兵器鋒利無比,經久耐用,很多王公貴族專門去這個店鋪訂做防身之物。可是,沒有人想到,這個店鋪私底下打造了多少武器。

“少爺,喝茶。”一個人出現在紀如風面前。

“烏老,這麽多年,您辛苦了。”紀如風接過茶碗,由衷地看了眼前的這個人,這人約有五十多歲,可是皮膚黝黑,孔武有力,一頭黑發,很難想到他已是年過半百之人。

“别這麽說,我和你父親是八拜之交,你父親含冤而死,可恨我人微言輕,幫不了一絲一毫啊!”老烏又陷入了痛苦的回憶之中。

“烏叔,逝者已矣,别想太多,這些年你對我紀家怎樣,我心裏有數。”紀如風站起來,重重地拍了拍老烏的肩膀。

“五叔,如果讓你召集亡命之徒,你能召集多少?”紀如風問道。

“大概能有三四十吧,各個可以以一當十。”老烏沒有問緣由,隻想了一下便說出了結果。

“好,加上這批人,我們能有三成勝算。”紀如風淡淡地說。

“隻有三成,是不是太低了。”老烏皺了皺眉頭問道。

“烏叔,你知道麽,就是哪怕一成我也要嘗試一下。”紀如風淡淡地說道。

老烏看着紀如風,忽然大笑道:“好,我陪你,反正我也活夠了。”

紀如風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凝重地說道:“你放心,我不會讓我的兄弟們送命的”

他不是一個人,他走的每一步,都要考慮,如果是一個人,他可以重頭再來,可是他不是一個人。

我們口口聲聲說爲自己而活,可到頭來,誰真正的在爲自己而活?我們都或多或少的在受着影響,隻是,我們沒有察覺罷了。

當歐陽無忌再一次站在張文正面前,就把這個問題想開了,面子,尊嚴?如果跟一個垂垂老矣的人去計較,這才是真的傷了面子,丢了尊嚴。

“太傅!”歐陽無忌看着雙眼緊閉,呼吸濃重的張文正說道。幾天不見,他的病情似乎又惡化了。

“你來了。”張文正平靜地說道,他沒有睜開雙眼,但他知道是誰,也知道他爲什麽回來。

“你怎麽樣,不要緊吧。”歐陽無忌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看着與病魔鬥争的他由衷地問了一句。

“呵呵,老骨頭一把了,說散也就散了,沒什麽可惜的。”張文正倒也是看得很開。也對,像他這樣的年齡,有什麽看不開,有什麽又放不下?人生的悲歡離合,聚散無常經曆得多了,灑脫也就多了幾分。

“你怎麽樣?”張文正反問道。

“我?我還好,身體還好。”歐陽無忌不知道怎麽回答。

“其實你的選擇是對的,你走後我想了又想,如果我是你,是你師傅,也不希望你來走我們的老路,那樣又會有什麽意義呢?”張文正費力地說,“是我太自私,爲了一己私利,爲了一個家族的興衰,我豈能不明白興衰之道,你回來就好,棋賽過後,你就帶着你師妹和青青走吧。離開京城,越遠越好。”老者似乎說到了傷心之處,,眼角落下了兩行濁淚,滑落在病榻之上。

“太傅!”歐陽無忌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要來見張文正隻不過如同例行公事一般。卻沒想到,他一直懷着歉意,他是太傅,百官之首,竟然對他這個小人物如此關照。到底誰是君子?誰是小人?爲什麽自己的心在痛?看着病榻上随時都能撒手人寰,駕鶴西去的人這麽痛,自己爲什麽在之前還耿耿于懷?

“太傅。”歐陽無忌平複了一下自己的心境,說道:“爲什麽要帶青青走,她在這裏不是更好麽?”

張文正似乎知道他要這麽問,他費力地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交給歐陽無忌:“拿着它,去找阿忠,他會告訴你,你想知道的。”

歐陽無忌接過玉佩,這是一塊通體通透的美玉,紋理細膩,上面雕着小橋流水的風景,别有一番恬淡之意,這定是不凡之物。

歐陽無忌懷揣着這塊美玉,走出房門,關于苗青青的問題,他現在不想去問忠叔。他有時間,他覺得有的事情會比這個重要。

他走到庭院,迎面正好碰見下棋歸來的徐三斤。

“你回來了?”徐三斤問道。

“剛回來沒多久。”歐陽無忌依舊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剛回來,你知不知道,有人纏着我問了多少遍,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少次,拜托你下次出去的時候能不能告訴我們你去哪,什麽時候回來,否則你死在外面我們都不知道你死在那裏。”徐三斤本無意說出這麽重的話,可能一是下棋時被柳春風問得心裏煩煩的,還有就是歐陽無忌那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他實在氣不過。

“你出去,我問過你做些什麽了嗎?”歐陽無忌反問道。

“這…”徐三斤一時語塞,是啊,自己出去哪回告訴過自己的師弟師妹?

“如果沒事的話,我回去了。”歐陽無忌并不想得理不饒人,他知道徐三斤是一個有口無心的人。

“你站住。”徐三斤喝道。

“還有什麽事麽?”歐陽無忌回過頭來,問道。

“這不是棋谷,我們的所作所爲都不止代表着自己。”徐三斤說道。

“哦,是麽?我知道了。”歐陽無忌平靜地說。

徐三斤站在原地,望着歐陽無忌遠去。半晌,才歎了一口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生活,他徐三斤不也是在爲了自己的夢想而奮鬥嗎?爲什麽,爲什麽自己要幹擾别人的生活?

“豬頭,你在歎什麽氣?”苗青青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有他的存在就必然會有她的出現。

“沒事,對了,你說你喜歡有人幹擾你的生活嗎?”

苗青青很少看到徐三斤像這樣一般正經,略顯憂郁的眼神。真的,真的很迷人。“啊,你說什麽?我沒聽清。”

“我說你像一隻自由的小鳥,無憂無慮,很好很快樂。”徐三斤說道。

“切,我喜歡秋去春來的大雁,總是飛得那麽急,那麽快,那麽潇灑,那麽惬意。他們能看見藍天的顔色,能呼吸最新鮮的空氣,能迎着朝陽飛去,直到飛不動了,找到一個安靜的地方,靜靜死去。我喜歡這樣的生活。”苗青青動情地說。

“我知道了,謝謝你。”徐三斤認真地說道,這似乎是他第一次和她說的一聲‘謝謝!’

苗青青看着他,舉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又把另一隻手貼在他的額頭上,過了幾秒,她放下手,說道“也沒發燒啊,真是奇怪!”

我病了嗎?或許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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