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凡皺起眉頭，用真元将他從地上托起來。啞巴終究在這雨裏哭了起來，卻再次跪在地上，說道：“上仙若是跪在地上，我就不起來。”

這一刻，尹凡并沒有再像剛才那樣露出溫和，反而瞬間變得冰冷。

他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啞巴，向後退了一步，原本用潇湘傘替少年遮擋的雨水，頃刻砸在他身上。

少年額頭與膝蓋的血液，在周圍擴散成紅色的水流。

尹凡用冰冷肅殺的聲音說：“我幫你，是處于我自己的意願。你跪在這裏求我，以爲我會憐憫你收你爲徒。但不好意思，你想錯了。”

少年此刻忽然覺得身前的人變了個樣子，冰冷的聲音與決絕的态度，讓他的身體都打了顫，他擡起頭，迷茫的看着尹凡。

尹凡與他從下而上望來的目光對視，幾乎一字一字的說道：“沒有人能夠逼迫我做什麽，哪怕是，仁義道德！”

說完這句話，尹凡的聲音便消失在原地，重新回到客棧樓頂，屋脊的另一面，讓少年根本找不到他的身形。

沒過多久，索冰的悄悄出現在他身旁，在他身旁說道：“你明明給了他希望，卻在他将要觸摸希望的時候破滅它，是不是略顯過分了？”

“哦？”尹凡背對着他，冰冷的氣息此刻還未消失，說：“既然你要去做好人，那你還可以去，他還在那裏淋雨，并未離開。”

索冰看着身前男子，搖了搖頭，說：“可是你這樣……”

尹凡突然轉過身子，索冰看着他的面容，吓得驚呼一聲，向後退了好幾步。金面具的眼睛部位，血紅的瞳孔閃耀着妖異的光芒，攝人心魄。

索冰倒吸一口涼氣，不由吞了一口口水，不再說什麽。而原先因爲下雨，縮回客棧商旅的吵鬧聲，也在尹凡回來的那一刻悄無聲息。

索冰感覺自己呼吸都有點不順暢，他匆匆說了聲“我回去了”便離開屋頂。在她離去後，尹凡忽然将潇湘傘撤去，也不用真元，任憑雨水沖刷着他，甚至他也完全不在乎周圍是否有修真者在注視他，便是将金面具也取了下來。

尹凡吸了一口氣，略顯頹廢的躺在屋頂，喃喃自語。

“我究竟，怎麽了……”

尹凡神情恍惚，在與少年對話時，那句“沒有人……哪怕是，仁義道德”這句話幾乎根本未經過大腦，便直接從嘴裏說了出來。

似乎這樣一句話，原本就相當熟練，今日隻不過重新複述一次。

紛繁雜亂的念頭如同蝗蟲一般在尹凡腦海中四處飛舞，意義不明的因果以碎片化的圖片呈現。

哭喊聲，喊冤聲，求饒聲，甚至是贊美聲，交織成節奏感很強的旋律，在腦中踏着整齊的步伐，開進腦海中未知的某處。

尹凡劇烈的喘氣，呼吸已經紊亂。突然噌的一聲，天妖劍被他雙手握在手裏，狠狠的向自己頭刺去！

他的心情狂躁不安，竟然想到用天妖劍結束自己的生命。

眼看劍尖距離他的額頭隻有數厘米時，頂天畫卷從旁邊飛出打偏劍刃，插在尹凡右耳旁邊，切斷幾截發絲。

索冰收回頂天畫卷，不可思議的看着他，喊道：“你瘋了！”這時他看見尹凡竟然将面具也取了下來，不禁愣在那裏。

尹凡深深吸了一口氣，收了天妖劍，一邊從屋頂上站起來，一邊在索冰的注視下帶上金面具，淡淡說了聲：“死不了，你激動什麽。”

索冰沒有料到他會是這幅表情，臉色也冷下來，說：“那你就去死吧！”說完便轉身離開屋頂。

尹凡唯有将剛才的一段記憶抛在腦後，才能讓他冷靜下來。出現腦中記憶混亂，以緻萌生尋死的念頭，尹凡無法找到合理的解釋，隻能将其歸于過多使用溶血刻印的緣故。

尹凡重新舉起傘，身上衣服的水被他用真元震去。他轉身望向雲夢澤深處，隻能看見一片朦胧的瘴氣，如同霧一般籠罩整個雲夢澤。

沒有被籠罩的地方，僅僅隻有進入原始深林的一小段。

尹凡對于收集澤力的思路很清晰，便是等寶物現世，各方勢力全部出現後他再前去尋找澤力，隻有這樣才能以最小的風險獲得最大的收益。

尹凡一邊這樣想，一邊召喚出縮小型的玄天八卦劍陣出來。劍陣的前端現出離火劍與坎水劍的形狀，震雷劍的位置因爲天劫道印的緣故，閃爍着一道藍紫色的雷霆。

劍陣兌澤劍的位置，朦胧的氣體兀自旋轉。尹凡仔細看着那團氣體，片刻後卻變了臉色。

事情出現了變化。

原本他認爲兌澤力的靈體，會在異寶出世時達到巅峰值。而現實卻完全出乎他意料。

目前顯示兌澤力那團氣體，正在随着時間的流逝減少，程度雖然細微，但在尹凡這種對靈力異常敏感的人來說，則相當巨大。

這樣一來，坐收漁翁之利的想法怕是落空了。果不其然，要想在澤力最盛時取得它，必須現在就進入雲夢澤。

天空雷聲轟鳴，閃電時而落入雲夢澤當中，照亮那片暗灰色的瘴氣。尹凡側過身子，望向那個街角，少年依舊呆呆的站在那裏，任憑雨水沖擊他。

尹凡身子消失在原地，出現在索冰的房間裏。他看着出現在眼前的索冰，上下掃了一眼，轉過身去。

索冰正在換衣服。

索冰冷哼一聲，并沒有尋常女子那種驚慌失措，反而慢手慢腳的将衣服一點一點穿上，中間衣物相互摩擦的聲音聽得格外清楚。

趁着她換衣服，尹凡說道：“外面的那個少年，你幫我送到伯凫那裏去，算是讓他幫我一個小忙。”

索冰動作頓了一下，接着一邊穿衣服一邊說：“你現在就要去裏面？”

尹凡并不否認，但也不回話。

索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确定不用我幫你？”

尹凡側過身看向她，對她精心打扮的妝容以及水藍色搭配紫色的裙子，露出并不在意的神情，讓索冰略微有些生氣。

尹凡說：“裏面太危險，你連歸墟境都沒到，就别去了。記得幫我把那個少年送到伯凫那裏去。”

這麽說完，來去一陣風的他便消失在了原地。索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露出妩媚的笑容，自語說着：“蓬萊的咫尺天涯，沒想到讓你給自己摸索出來了，倒真是有趣。”

索冰一邊像發現了極爲有趣的東西般笑着，一邊無奈的搖着頭。她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喝下，拿着定天畫卷推開門走了出去。

雲夢澤。

周圍的樹木異常高大，抑或筆直、抑或彎曲的樹幹在朦胧的瘴氣中顯得不是很清楚。高大而茂密的樹冠遮擋了光，讓原本就沒有多少的光線更加的暗淡。

不過好處是雨水完全被遮住，尹凡也不用去耗用真元來避雨。人嘛，畢竟都是都是很懶的，能便宜行事，爲何要麻煩呢？

雖說如此，時而附近落下一道閃電，劈的樹木皮開肉綻，倒也讓人膽顫心驚。

越往裏走，結實的地面越顯得泥濘，尹凡不得不小心翼翼踩在凸起的樹根上來前行。

尹凡隐匿了氣息，不讓别人發現他。也正因如此，他想要發現别人也變得極爲困難。

按照大祭司的說法，如若碰面了，便是歸墟境的人。敵人或盟友，對方不屬于這兩者中的任何一個。

正與魔，又有誰人能夠分的清楚呢？

在蓬萊修爲的幾年裏，尹凡也是被蓬萊“大道無爲，有教無類”的思想熏陶的厲害。蓬萊雖被稱爲第二大宗門，他有時候甚至覺得是正道其他幾個宗門故意爲之。

不說其他人，便是如今的靈武殿殿主黯玄，當年爲了摯愛，一劍連屠十三城，就連歸真境之人都攔不下來，所造下的殺孽怕比魔教之人還多。

如今餘下的正道之人，大多已是修爲深厚之人，這件事情中間到底有什麽貓膩他們也不願意多說。

黯玄的魔劍，在他歸墟境時便可與歸真境的人相抗衡，而如今歸真境的他，又有幾個人敢說他？

尹凡甩了甩頭，把這些雜七雜八的念頭甩出腦海。不過這樣一來，他便有些沒事情做。隻不過消停了片刻，他的思緒就再次翻飛起來。

飛回兩年前，那個炎熱洞穴裏的，青衣人影。

突然一道光芒從前方不遠處略過，稍縱即逝。速度之快讓人驚愕，加之尹凡剛才沒有注意，什麽顔色都沒有看清。

兩個呼吸後，又是數道光芒出現，追擊前方那個人影而去。

尹凡不準備趟這趟渾水。要是不在意被别人發現，徒惹禍端。若是不怕事的話，他也不會用這麽慢的速度往雲夢澤裏面走。

他繼續向前走，十數步後，他忽然側身望向剛才那波人消失的方向。

似乎，被追擊的那個的人，有些熟悉？

猶豫再三，尹凡無奈的歎了口氣，腳下一動，化作一道淡黃色的光芒追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