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王宮,朝殿。
正值卯時,齊國君臣雲集朝殿上朝。
朝殿的裝飾物極其豪華,殿上兩側擺有雕刻盤龍圖騰的燭亭,亭内的火炬正在燃燒,火光照亮殿上的一絲一毫。
中央一張楠木坐榻,榻上鋪了一張大紅絲席,坐榻後擺置一排精繡詩畫的屏風,顯出一種優雅且高貴的氣象。
齊王端坐榻上,雙手搭在榻把,一雙細小的眼睛俯視群臣,神色盡顯自豪。
齊王田氏,名辟疆,年紀三十有六,貴爲君王,卻無威嚴之相,外貌猶如文雅士子。
殿上兩側屹立衆多宦官、宮衛,所有人屈身垂頭呈恭敬狀。
殿下兩側每一步設一張席子,文武百官按照左文右武的坐位跪坐于席位,雙手捧握一塊笏闆放于腹中,側頭仰望齊王。
其中左側第二、第三的席位便是孟轲與淳于髡,他們的官職是齊國上卿,僅次于百官之首的相國,朝服也是分外華麗,由于齊國的絲織品精緻,朝服的華麗遠勝各國。
“禀君王,昨日稷下學宮百家争鳴激烈,效果絕好,爲齊國招攬了七位賢士﹑二十多位才士……””
淳于髡雙手捧着一卷竹簡,正在禀報昨日稷下學宮的成果,百官聽得啧啧稱贊,唯獨田辟疆面顯不悅。
“停!”
田辟疆打岔了淳于髡的禀報,急切問:“樂無盧呢?鬼谷弟子樂無盧呢?”
“樂先生無意留在齊國,走了。”淳于髡無奈回。
“走了?爲何不留住樂無盧?”田辟疆激動說。
“老臣挽留過樂先生,然而他無心爲留齊。”
田辟疆生氣說:“你們屢次勸寡人大興稷下學宮,大興稷下學宮!寡人答應了,在稷下學宮大辦百家争鳴,然而招攬不到一個鬼谷弟子樂無盧!”
文武百官低頭無語。淳于髡面顯愧疚說:“樂先生無意留齊,齊國亦不能強留。”
田辟疆勢在必得說:“秦國有鬼谷弟子張儀,齊國也要鬼谷弟子!寡人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禮請樂先生留來齊國!”
田辟疆的尊賢愛才思想,有一半原因是爲了争強好勝,有各大學術流派的人物充實齊國稷下學宮,田辟疆便覺得有顔面有光。
孟轲便是其中一人,他是儒家代表,儒生的楷模,田辟疆尊他爲師,封他爲上卿,留他在齊國,爲齊國貼上一道尊賢的隆重招牌。
然而,尊敬歸尊敬,田辟疆對于孟轲的仁政卻不采納,因爲他明白,戰争時代不合适推行仁政。
“田境!”田辟疆一呼。
“田境在!”宮衛田境出列,作躬說。
田辟疆揚聲說:“全國尋找樂無盧,隻要找到樂無盧,寡人親自動身禮請他!”
“諾!”
齊國的精銳隊伍名爲匿影營,擅于細作潛伏刺探情報。田境就是匿影營的隊長。
“此行稷下學宮舉辦百家争鳴,你們可知耗費了國庫多少錢财嗎?”田辟疆用一種無比心疼的語氣詢問百官。
百官知道齊王愛才,但更愛财,不由竊笑。
“寡人的國庫少了五分之一錢财呐!”田辟疆痛心惋惜說。
淳于髡笑說:“君王,錢财有價,大才無價,值!”
孟轲雙眼一亮,含笑問:“君王,您言下之意,國庫尚有四之一錢财?既是如此富裕,可實行仁政!”
田辟疆聽到孟轲一說仁政,裝作沒聽到,岔開話題說:“寡人失了五分之一錢财呐。”
孟轲見田辟疆裝作沒聽到,舉笏說:“臣有事請問君王。”
“老師請問。”田辟疆淡淡說。
孟轲問:“有一人外出經商,請好友照料妻兒,回來時卻發現妻兒挨餓受涼,好友并未盡責照料。依君王看,那人應當如何處之?”
“與他絕交!”田辟疆頗有正義說。
孟轲一笑,繼續問:“有一官吏掌管刑罰,卻對部下管教無方。”依君王看,如何處之?”
“撤他職位!”
“如今有一強國,可謂富裕天下,而仍有百姓無法安居樂業,君王如何處之?”孟轲是在諷刺田辟疆對齊國百姓沒有盡責。
田辟疆眉頭一皺,心想:老師是在繞圈數落寡人的不是啊!
想到此處,田辟疆左盼右顧群臣,岔開話題問:“淳于師,你方才說有七個賢人?”
孟轲搖頭歎氣。這七年來,孟轲月月進谏仁政,田辟疆總用這一招顧左右而言他給回避了。
“是,君王。”淳于髡回。
田辟疆感到奇怪說,“寡人聽聞千裏之内出現一位賢人,這位賢士便是并肩而立,百代之中如果出現一個聖人,那就是接踵而至。如今您一個早晨引薦七位賢士,那賢士豈不是也太多了嗎?”
“翅膀相同的鳥類聚居在一起生活,足爪相同的獸類一起行走,物以類聚,賢士亦有結伴同行。此次衆多賢士便是聽聞稷下學宮,慕名而來。”
說完,淳于髡特别提名:“賢士顔斶也來了。”
顔斶是著名的賢士,昨日也在稷下學宮,但隻是旁觀,沒有發言;
田辟疆提起了興緻,急切說:“快宣顔斶進殿。”
“宣顔斶入殿!”宦官沖殿外喊了一嗓子。
尖利的聲音傳出朝殿,再傳達出第二人,第三人…
過了一會,顔斶負手而行,大搖大擺進入朝殿,走到台階處,向前一望,見田辟疆正在等候自己拜見,顔斶忽然停住腳步。
田辟疆見顔斶止步,感到奇怪,招手并呼叫:“顔斶,上前來。”
顔斶學起田辟疆的舉止:“齊王,上前來!”
田辟疆臉色一沉,睜大眼睛瞪着顔斶。
一個官吏斥責說:“吾王是君王,你是士子,君王自當呼喚你,你如何能呼喚君王?‘
顔斶泰然自若回:“顔斶若走上去,說明顔斶羨慕齊王的權勢,若齊王走下來,說明齊王禮賢下士。與其使顔斶羨慕齊王的權勢,不如使齊王禮賢下士。”
田辟疆沒想到顔斶如此無禮,臉色大變,嚴厲問:“到底是君王尊貴,還是士子尊貴?”
顔斶敞開雙臂,理直氣壯回:“自然是士子尊貴,君王不尊貴!”
“何以口出此言?”齊王忍住生氣,先問個明白。
“昔日,秦國進攻齊國時,秦王下令:有誰敢在士子柳下季墳墓砍柴一律誅殺!秦王還下令:有誰能砍下齊王之頭顱,封萬戶侯。由此看來,一位活君王之頭顱,不如一位死士子之墳墓。”
田辟疆被顔斶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臉色尴尬。
孟轲高興笑了,認爲顔斶的言語相當精彩。
大夫甲替齊王解圍:“顔斶,你過來!吾王擁有萬乘之國,東西南北誰敢不順?百姓無不俯首聽命,你們士子卑鄙!”
顔斶依然泰然自若,想了一會,滔滔不絕回:“古之大禹時代,諸侯有萬國,重教治國愛民,且重視士子。
商湯時代,諸侯有三千。如今隻有十四諸侯。由此看來,乃是得士和失士的政策所造成。
易經有言,統治者不重視士子,反而弄虛作假,災禍必然随之而來。國土将會日益削減,國力将會日益衰弱。堯有九佐,舜有七友,禹有五丞,湯有三輔,自古至今,不得士子輔助能建功立業的朝代,從未有過。
老子曰,貴必以賤爲根本,高必以下爲基礎。王侯稱孤道寡,孤寡正是指卑賤的地位,這不正是貴爲賤的根本嗎?難道不是王侯重視士子的證明嗎?”
滿朝文武面面相觑,細細回味顔斶的一番大道理。
田辟疆如沐春風,似有領會,慚愧說:“寡人真乃自讨無趣,聽了您的一番高論,才知是自己是小人行爲。”
說完,田辟疆猛地起身,自豪一笑,氣勢磅礴地一揮袖子。
見到君王做出這個動作,文武百官知道他接下來要說出那句話了,不禁笑了。
田辟疆臉上浮現一抹玩戲笑容,生趣說:“希望您收寡人爲學生!寡人保您食必佳肴,出必乘車,居必豪府,妻兒顯貴!”
齊王的行事作風與衆不同,論天下有趣的君王,當屬齊王田辟疆。
群臣歡笑不已,孟轲搖頭苦笑,想起當初齊王也對他說過這句話。
“哈哈哈哈…”顔斶放聲大笑,沒想到齊王倒是有趣。
“先生,你答應了?”齊王高興問。
“不!”
顔斶恢複正色,堅決地搖頭,再次長篇大論:“玉,産于山中,若是經過加工,便會破壞,即使寶貴,也會失去了本來面貌。
士子生在窮鄉僻壤,選拔上來即可享有利祿,不是不能高貴顯達,而是本來的風貌和内心便會遭到破壞。因此顔斶情願每日進食野菜,亦如肉香;情願安穩慢行,足以乘車;情願平安度日,并不比權貴差。清靜無爲,樂在其中。”
言畢,顔斶向田辟疆鞠躬兩拜,然後一甩袖子,揚長而去。
田辟疆愣在坐榻,目送顔斶離去,回味那番話,心生惋惜。
朝殿一片肅靜,文武百官敬仰地目送顔斶離去。
在這個諸侯争霸的大時代,君王更要敬士,即使士子不願意謀官,君王也不得随意強留士子,或是殺害,否則張揚出去,必定引起天下士子的憎惡,其結果會是士止于國,對國家的發展極其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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