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過，”蘇明亮随意地往四周看看：“但沒那麽多故事吧……”這時目光掠過岑小東，見他還是一隻眼大一隻眼小，貓着腰的看着自己，便問：“幹嘛了你？”
“什麽幹嘛？”
“幹嘛如此慌張呢？”
“爺你又不知道？可能因爲是左軍門的女兒被綁，官府現在看得很緊，專抓那些鬼鬼祟祟的回去！”
“是嗎？”蘇明亮站直了腰，再打量一下岑小東：“我是官府的話，我第一個抓你！”
岑小東頓了頓，忍俊不禁說：“别跟我開這種玩笑！”“哎”了一聲，又自言自語：“我看呀……兩個人都不想跟對方鬥……”
“哪兩個人？”
“趙西來和左軍門呗！”
蘇明亮皺起眉頭：“何解？”
岑小東聳了聳鼻，食指敲了敲桌面，眼神中帶着幾分自信：“你想想，趙西來何許人也？走遍關内關外官府都拿他沒轍！而左軍門的戰績咱們都知道。兩個這麽厲害的人物碰在一塊，旅順咋會像現在這樣風平浪靜呢？所以說，他們互相肯定有默契：趙西來既敬重左軍門是個好官，而左軍門也知道趙西來不像一般**擄掠的胡匪……所以說，兩個人都不想打！”
“這麽有見地的見解，不會是出自你岑小東吧？”
“聽人家說的嘛！”被蘇明亮戳破，岑小東馬上狡黠地笑了。
“不說了！這真的挺急的！快數數呗！”蘇明亮左手拿着折扇指了指岑小東手中的電碼紙。
“爺你說多少就多少呗！”岑小東眼睛甜膩膩的看着蘇明亮，像是早有默契。
蘇明亮聽見嘴角勾了勾，伸左手往懷中掏錢：“最近怎樣了？媳婦的身子好些沒有？”
說起家裏人，岑小東馬上一副唉聲歎氣臉色：“還不是老樣子？上有老下有少，媳婦幹不了活，一家七口等我來養活……”
蘇明亮把錢放在桌上：“就這樣吧！給他們吃好點穿好點，等我有空再去看看他們！”
看見桌上的銀子，岑小東立刻兩眼放光：“怎……怎麽好意思呢爺？”但兩隻手已經在數。
“好意思的……”蘇明亮悠悠一笑，接着退後兩步：“先走了！記着馬上發！”然後邁步離開。
“馬上給您發！”岑小東揮揮手，堆笑呵腰道：“爺您慢走！”
蘇明亮步出旅順電報局，沿着旅順市街的長街往西走。
從前旅順市街隻有南北走向的東大街和西大街兩條大街。中新街與鄰近的東新街、西新街，還有在南邊連接這三條街道的東西走向的長街，則是在十多年前朝庭決意在旅順建港才建立起來。市街南邊靠海，建港後則成了海軍碼頭和人們稱爲“大塢”的船塢。由于旅順軍港雇用了不少外藉技師，市街尤其是沿着大塢北邊的長街就住了不少外國人和開了很多西洋商店。
在沿途都是洋式建築的街道上，蘇明亮見遠處的怡和洋行附近有一群人，拿着報紙議論紛紛。
蘇明亮也沒急着要去湊熱鬧，先走進一所專賣西洋玩意的店鋪。
一進門看見的是一個穿着洋裝的妙齡少女──頭載白色鴕鳥羽毛裝飾的小帽子，帽檐兩側卷上去。耳邊垂下的兩束卷曲的秀發，随着身體挪動而輕輕搖晃。一身淡黃色的連身裙，上身緊貼身體，下身則呈喇叭形，内裏以緊身胸衣把胸部托起，露出雪白的玉頸和上胸，後面則緊貼背部，其均稱、婀娜的體态簡直如魚得水，表露無遺。其貌雖說不上傾國，但說傾旅順這小鎮絕不爲過。如此盛裝套上那白皙如凝脂的玉體上，高貴典雅的氣息彌漫全身。若不是黑色的眼睛和頭發，沒有人會相信她是個中國人。
此少女姓張，名斯懿。看見蘇明亮先是喜出望外，但瞬間便憋住一鼓氣的說：“來了……”臉兒還要側向一邊，既有少女的純情天真，又隱含無限嬌媚。
面對如此美人，蘇明亮不禁眼前一亮，收起折扇笑道：“對！來看你嘛！”
“來取貨就取貨呗？何必說一些違背良心的話呢？”
“我想取貨不假，但來看你也是不假！”
“我有什麽好看？我這樣子呀，怎麽比得上人家左大小姐的芳容呢？”斯懿的纖指輕弄着卷曲的秀發，但還是沒看蘇明亮一眼。
蘇明亮本想贊美一番其芳容，但聽見“左大小姐”馬上失笑道：“怎麽又跟她扯上關系呢？”
“哎喲！有人在左府吃得好住得好，而且有美相伴，連街都不願上喽！”
“什麽話？司大夫也說了，我身子還未恢複過來，不必要都不要出門嘛！”
斯懿鼻子吭了口氣，裝着蘇明亮的聲音道：“‘不必要都不要出門嘛……’瞧你龍精虎猛的！明明傷就好了，明明自己能照顧自己了，還自個跑上街了，還買小東西送人了，但偏偏就喜歡呆在人家家裏……”接着美目終于嬌媚的橫了他一眼。
蘇明亮像是習慣了斯懿的抱怨，沒有答話，隻是努着嘴。
“不滿了？不滿就沒貨了！”斯懿雙臂交叉于胸前，一幅有恃無恐的樣子。
蘇明亮怔了怔：“哦，沒貨我先走了！”雙手作揖，接着轉身便走。
斯懿意想不到蘇明亮竟然這樣就走，不知所措的嚷道：“……嗨！”
蘇明亮腳步停住，扭頭看着斯懿。
斯懿急得快哭似的：“……你這人怎麽就這麽無賴呢？！”
蘇明亮看見斯懿這表情就笑了，轉過身子，笑吟吟的拿着扇子走到櫃台前：“你人這麽好人，又這麽漂亮，什麽好東西都能在這兒找到，怎麽會沒貨呢？”
“……你這沒良心的東西……就是喜歡占我便宜……”忍氣吞聲的斯懿努着嘴，一邊俯身找東西，一邊嗤之以鼻的說着，半晌把一個約半尺長的方形木盒放在櫃台上。
“你說你是不是？”斯懿仰着脖子一手按在那盒子上，示意沒有意滿的答案就不開盒子。
“是……當然是……”蘇明亮諾聲連連。
“瞧你這小樣兒！”
誰知一開盒子裏邊什麽也沒有。
“貨了？”滿懷希望的蘇明亮立刻膛目結舌。
斯懿哧的笑了，過了一會才道：“瞧你緊張的……在那！”白了蘇明亮一眼，接着走到遠處兩位洋客附近。
蘇明亮松了口氣，便四處随便看看。陰暗狹小的店鋪裏如常擺放着各式各樣的西洋玩意：西洋鏡子、相架、油畫、飾物盒、洋娃娃、化妝品……貴重點的如洋鍾、口風琴都有。
當斯懿從陳舊的木架上取過一鋼琴造型的八音盒時，聽得一對洋人夫婦指着那八音盒用洋語說了點什麽，斯懿也以洋語說了幾句，最後斯懿還是把那八音盒放到櫃台上，而那對洋人夫婦也離開了。
蘇明亮看見八音盒不禁道：“果然漂亮！”那八音盒很是别緻，表面光滑無比，能倒映其身後的街景，是以蘇明亮也不敢用手碰，隻是貓着腰的仔細觀賞。
“有什麽不敢碰的？”斯懿拿起了八音盒。
“剛才那兩人也想要這玩意？”
“對呀！這東西在這兒才放了一個禮拜，差不多每天都有客人想要，有些還出高一倍的價錢！……還是我給你留着！”斯懿一邊說着，一邊打開八音盒的蓋子。
蘇明亮的目光也從八音盒放到斯懿身上，正色道：“謝謝啊！”
斯懿見蘇明亮突然正經起來，感覺怪怪的，瞟了蘇明亮一眼說：“……甭謝……我答應過留給你嘛……先試一下……”接着轉動表把，旋緊了砝條，八音盒便發出“叮叮當當”的音樂來。
斯懿把八音盒放在櫃台上，仰着頭看着蘇明亮，嘴角勾出一抹輕柔的微笑，像是表示自己履行了諾言。
然而，随着音樂繼續，其眼神透露出的卻是一絲絲的憂郁。
蘇明亮則滿意地看着八音盒，半晌也看着斯懿，也感到她的愁緒，而這時蘇明亮滿意的表情也漸漸消失，默默地看着斯懿。
音樂還在繼續。不知怎的，音樂聽起來也變得點悲涼。
“叮叮當當”的音樂中，兩人就隔着眼前那破舊的木櫃台對視着，直至大家都感到有點兒尴尬才低下頭來，而這時音樂也戛然而止。
“滿意了吧？”斯懿的聲音也變得平淡。
“滿意！當然滿意！”蘇明亮也是看着八音盒，沉默片刻說：“……還是……我們之前說好的價錢嗎？”話畢瞥了斯懿一眼。
“當然了！你不是想壓價吧？”斯懿強作歡笑，但始終沒看蘇明亮。
“你高一倍價錢也沒賣，我怎麽好意思壓你價呢！”
斯懿勉強一笑，沒有回話，把八音盒放進那木盒子裏。見蘇明亮在掏錢，斯懿雙手輕撫着木盒，自言自語道：“這麽漂亮的小東西……我想……她一定很喜歡……”
一副，爲他人作嫁衣裳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