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不肯收錢,我謂不合規矩。伊說,收了也是購買公債。爾既爲軍人,收不收還不是一樣嗎?聽後戚然之感久久未平。就憑此,若失敗的是我帝國,那才是天理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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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殿侯帶頭?”
“是。”
左寶貴歎息一聲,目光複雜。這個武功了得的近身侍衛,從一個年輕小夥開始一直跟随自己到現在四十不惑,和自己渡過了無數的劫難。但他這麽一去,真不知還能否回來。楞了片刻才問:“中堂和裕帥有來電沒有?”
“沒有。”楊建勝的聲音更小,也不敢看着左寶貴。
“你猜,中堂會知道我的病情嗎?”
“葉志超肯定會說。”
“好……”左寶貴閉目颔首道:“再向中堂發電報,說,如蒙中堂俯允,貴當派人赴山東招數營,兩個月可成軍,惟軍械、子藥并須求中堂賜撥……如不能準,隻可請罷論,仍請中堂添炮隊一二營,随同各軍進取而已……”語氣之哀猶如一臨終的老人哀求路人施舍最後一頓飯。
見左寶貴用上自己的病情來請求本應該有的援兵和裝備,楊建勝心酸之餘,也爲眼前的處境感到萬分悲涼──每個人都是自私自利,朝廷隻擔心京畿的安危,當官的隻顧保住自己的鎢砂,當兵的隻管自己的死活……個人間、黨派間的恩怨、利益、互相傾軋、關系縱橫交錯,盤根錯節,凝練成一個沉重的巨大石輪,任由自己花多大力氣,力竭聲嘶地去搬動還是寸步難移,弄不好還反過來把自己壓死……
楊建勝的思緒被門外突然的擾攘所打破,未幾房門打開,嶽冬一躍而入,連滾帶爬地跑到左寶貴的床邊跪下,瞪大眼睛,上氣不接下氣的凝神看了左寶貴片刻,見其雖然無精打采,臉色很差,但尚算清醒,便面露喜色,眼睛裏繼續閃爍着早已有的淚光,提起手中一封被緊緊攥死的信,聲音抖着地嚷:“蘭兒來信了!蘭兒來信了!”
楊建勝聽見也喜出望外,忙往左寶貴看去。
然而嶽冬那興奮的喊聲落下後,房間卻迎來恐怖的寂靜。
左寶貴呆呆地看着嶽冬,看着他那歡欣的眼淚,看着他那激動的酒窩。他實在不明白,爲何平壤危在旦夕,一個可能因此而從此再見不了自己親人的人,此刻竟然還能眉開眼笑?爲何一個害得自己妻子孤獨終老的人竟然還能喜極而泣?還要在一個悲痛欲絕,欲見自己的獨生女兒而不得的老人面前?!
左寶貴痛恨這一切。
眼睛慢慢地紅起來,左寶貴看着嶽冬,兩張臉隻有一尺,聲音沙啞的問:“你看了沒有?”
“沒有呢!”嶽冬喘着氣的搖頭,把信再往前遞:“你先看嘛!”
左寶貴抖着的手接過了信,看着上面心蘭的筆迹,老淚便也簌簌地流下。
嶽冬等得不耐煩:“快拆吧!”但還是那天真爛漫的笑容。
此刻左寶貴痛恨自己不能馬上拆開看個痛快,因爲他更痛恨信背後的那張像是在“幸災樂禍”的臉兒!
深深地吸一口氣,再噓氣的那一刻,左寶貴拿着信的手已經伸往旁邊的火堆上!
楊建勝和嶽冬瞪大茫然的雙目,靈魂像是被抽幹了一樣。
指頭松開,信瞬間燃起。
嶽冬瘋了似的跨過左寶貴,把整個火堆打翻,雙手不停亂拍企圖把信上的火撲息,然而卻絕大部份已成爲灰燼,僅餘下斷斷續續不成語句的詞組,還有最後的“蘭頓首”三個字。
嶽冬不停的在灰燼查找更多的字句,但灰燼低下的還是灰燼。接受不了眼前這一幕,嶽冬吱吱呀呀喊了幾聲始終也喊不出來,最後欲哭無淚的他終于把臉側向左寶貴,悲怆地問:“爲什麽?!”
“爲什麽……”左寶貴看見嶽冬這模樣像是感到一陣扭曲的痛快,然而卻是一瞬即逝:“爲什麽你要害了蘭兒?……爲什麽你是這麽的自私?!”
嶽冬趴在地上愣着的看着左寶貴,看着他的怒目,看着他的老淚。想到他甯願和自己承受相同,甚至是更大的痛苦也要把信燒掉,爲的就是要看到自己痛苦不堪的樣子,嶽冬此刻心如刀割的感覺,比聽見左寶貴說後悔收養了自己的時候更甚。
看來,即便我死了,他也不會饒恕我,也不會在乎……
“滾!”左寶貴還怒喝一聲。
雖然眼眶裏盡是淚水,但嶽冬此刻卻是面無表情,平靜地把餘下的信的殘片收拾好放進懷裏,然後喑啞無聲地站起離去,平淡的目光隻擱着地上,沒有看任何人。
“你就真的這麽恨他嗎?”楊建勝也很是痛心。
左寶貴阖上了猩紅的眼睛,讓苦澀的淚水淌下,艱難地呼吸着,也沒有力氣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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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冬沒離開幾步,楊建勝便從後追上來,慰勉嶽冬道:“别怪他!他就是發發脾氣!”
嶽冬緩緩地轉過身,貓着腰的他擡頭看着楊建勝,原來走出房門不久後他就失聲掩面的痛哭,淚水也堵不住的流下:“我沒怪他……他說得對,是我害了蘭兒……是我自私!”聽見左寶貴這麽說,嶽冬不能不再次想起那晚和心蘭獨處一室的一幕。他多麽的後悔和心蘭過了一晚!要不是那一晚,他不會害得左叔叔如此痛不欲生!心蘭也不必爲自己守一輩子的寡!
他想過無數遍,若自己真的回不去,即便心蘭始終忘不了自己,但隻要她和蘇明亮成親,隻要日子一長,有了孩子,有了家庭,她對自己的記憶始終也會随着年月而淡忘。即便日後滿臉皺紋的她坐在後院那秋千上弄孫爲樂時仍隐約憶起自己年輕的容貌,也總比她每天以淚洗臉,爲自己守一輩子的寡要好!而這一切,這一切都是自己自私自利的結果!
“别這麽說吧!……如今還未開仗,幹嘛動辄就說回不去見蘭兒呢?”雖然這麽說,但楊建勝卻是了無底氣。
嶽冬完全沒有理會楊建勝的話,目光也離開了他,喃喃自語道:“我想好了……讓我當探弁吧!”
“什麽?”
嶽冬看着楊建勝,大聲地喊:“就讓我當探弁吧!你們不是找不着人嗎?”
看着嶽冬那鐵一般的眼神,楊建勝知道這曾經自斷一指的小子可不是鬧着玩的,便一臉凝重道:“當了探弁,就可能真回不來了。咱們派五十多人出去,回來的連一半都沒有……”
“回不來就回不來!他不是說咱們都回不去嗎?那有什麽區别呀?!”見楊建勝爲難,嶽冬更上前緊緊地拉住楊建勝的衣袖,跪下哀求道:“楊叔叔!就讓我去吧!……我實在受不了……實在受不了左叔叔以後每天就這樣子的待我呀!”
看着嶽冬泣不成聲,就像一個被親人遺棄的孩子,楊建勝的眼窩也發熱了。想到這十年來左寶貴早就把嶽冬當成是親生兒子,如今卻弄到如斯田地,又想到嶽冬找到親生父親不久就和他陰陽相隔,如今連左寶貴這義父也如此待他,楊建勝手緊緊地捏着嶽冬的肩膀,揪心地看着他。
或許,就隻有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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