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石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就站在一片白色的雪地裏,懷裏抱着苗曉菊的屍體……刺骨的寒風與雪花肆虐,而自己的面前,有一座小屋。
小屋的窗口中不斷洩漏出柔和的火光,自己就站在窗前,看着屋内的雷雨,還有屋内的範煌。
範煌披着一張毛毯,躺在壁爐前的安樂椅上,椅子不斷搖晃着,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他睡得是那麽香甜,仿佛死去了一般。
雷雨就守候在他的身邊,守在那個令人作嘔的少爺身邊,像一個妻子,又像是一個女仆。她閃爍着陽光的眼睛就一直注視着範煌,像當初注視成石那樣。
成石開口去喊,卻發現四周變得如同鏡子世界般靜寂。雷雨沒有回頭,一直沒有回頭……
成石微微睜開眼,看到了一片如雪般的潔白,他就躺在一張病床上,他就在一間單人病房内,緊接着他看到的,便是雷雨的淚眼。
“太好了……小石頭你沒事……”雷雨哽咽着哼道,“我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口吐白沫鮮血,那模樣可吓人了。”
這時走廊裏突然又傳來一陣喧嚣聲,仿佛出了什麽大事,而成石也強撐着如鉛般沉重的身子,想翻下床,卻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小石頭!”雷雨一把抱住了成石,想把他重新扶到床上,但是她這聲充滿懷念的“小石頭”卻沒有喚起成石的美好回憶,倒是沖進病房内的王天樂、湯楠和戴安芬一陣“範輝突然傷情惡化,搶救無效死了!”的聲音打動了成石。
“死了……都死了……”成石喃喃了兩句,“呵呵呵呵……死了一切都幹淨了……”
“小石頭?”雷雨輕輕地問了一聲,成石的臉上平靜得過分,她什麽也看不見。
雷雨,你又想來幫範煌查什麽?
“誰讓那個婊子跟了範家……老子有錢幫她家還債還不要……這不是賤還是什麽?死了好……”成石一面胡說八道,又在王天樂的攙扶下,緩緩走下了地,他的雙腿還是沉重得過分,走一走都會有一陣陣刺痛,大概是傷到肌肉了。
說着說着,成石又突然捂住了臉,兩行清泉又從他的指縫間流出,他又狠狠地罵了一句:“可是爲什麽我還是這麽在乎她這個婊子?!”
雷雨呆了,她覺得她有些不認識成石了,此刻的成石像是一隻發瘋的惡魔,又像是一隻受傷的野獸,任何靠近他的人都會被他的悲憤與孤寂撕碎。
但是雷雨還是想要試一試。她輕輕地抱住了成石的雙肩,靠在了成石不斷抽搐的脊背上,柔聲說道:“小石頭……要是感到痛苦那就哭吧……相信範煌也不希望看到你這麽痛苦的……”
可是成石卻一把推開了她,惡狠狠吱着牙怒吼道:“回去!滾回到範煌身邊去!雷雨……别讓我恨你?!”
當雷雨摔倒了一霎那,她終于發現成石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曾經成石的眼神是善良且清澈的,即使是前一段時間,成石看自己的眼神依舊帶着一種讓她内疚的柔情,可是如今,成石的眼神已經失去了感情,又像是失去了人性,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憤恨。
“不要!”雷雨幾乎是下意識的喊道,“别去傷害範煌!”
露餡了!你一定是幫範煌來查我!
成石愣了愣,沒有理她,卻隻是盡量用平靜的語氣向戴安芬問道:“苗曉菊的屍體在哪裏?”
“已經送去太平間了,我帶您去。”戴安芬應了一聲,她有些不敢再看成石的眼睛,她看得出來,最初成石追求的隻是小小的幸福,但是現在成石眼中的惡魔已經借着愛人之血的活祭完全成長,仿佛下一刻,眼前的惡魔就會突然撕碎自己,而下一刻,那種眼神又莫名消失,取而帶之的是溫和無害的眼神,這……才是惡魔的眼神。兇惡的眼神隻是野獸,而這種眼神……才是惡魔的。
成石不理雷雨跑出了病房、跑向範煌所在的那棟小樓,他隻是拔掉了那些插在自己手上的吊瓶針管,強撐着疲軟的身子,向着太平間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太平間是陰冷的,即使身邊有人陪着,王天樂他們依舊感到一種發自内心的恐懼,但是成石卻很平靜的巡視在太平間内,掃過一具具披着白布的屍體和姓名牌,一如他平日巡視自己的模型一般。
最終,他停在了一具嬌小的屍體前,那塊白布上,還殘留着點點如梅花般的血迹。
“你們都出去。”成石冷冷的說道。
湯楠如同得了特赦般跑出了太平間,而戴安芬和王天樂也緩緩地走了出去,隻留下成石一人獨自站在陰森森的太平間中。
“苗苗……你爲什麽範輝要去接你?爲什麽你不相信我的實力?”站了許久,成石才迸出這麽幾句。
“因爲她還愛着你。”一個聲音突然從門外響起,隻見王威在王天樂的陪同下走進了太平間,戴安芬和湯楠則在門外被幾個大漢牢牢制住。
“王老闆,你這是想幹什麽?”成石将手伸進了口袋,随時準備進入鏡子世界應對不測。
“成老闆,别着急,這件事情……我多少知道一點。”王威狡黠地一笑:“我想告訴你,範輝當初陷害苗家,又強行讓苗曉菊做他的情人,不是因爲苗曉菊的姿色多麽出衆,而是因爲他誤以爲苗曉菊是範煌的女友……”
“不可能!”成石冷冷地回道,不知爲何,今天的王威讓他看了很不順眼。
“别說什麽不可能~不知你知不知道範煌還很清醒地活着呢?”王威炫耀似地輕聲笑道:“那個植物人範煌爲什麽一直渾身綁着繃帶?這難道不可疑嗎?範輝認爲苗曉菊是範煌的女朋友,完全是因爲他在範煌那邊看到了一些苗曉菊的詳細資料……說白了,範煌一直在暗中調查你和你身邊所有人。”
“這些你怎麽知道的?!”成石隻感到腦子有點亂,雖然這一切他已經從範輝那邊了解了一些,但是這一切從王威口中說出來,讓他感到了一種本能的疑懼。。
“這個成老闆就不要管了,另外我選這個地方和您交談,是因爲這裏沒有範家安放的攝像機。”王威擺擺手,又讓王天樂站出來說話。
“石頭哥,我父親希望能夠與組織合作,幹一番大事業,而範家和楊家,是這番大事業的絆腳石,我父親會幫助您除掉他們……。”王天樂的表情很誠懇,但是語氣卻很冰冷,這才是真正的殺人不眨眼。
“你到底是……”成石困惑了,他不明白王威一個過氣黑幫老大居然還想對付兩個超級家族。對了!王威背後,一定也有一隻黑手在支持!
“你們背後到底是什麽人?”
“一些……看範家和楊家不爽的國際人士~”王威笑道,“不過成老闆,你這一手玩得真好,即宰了範輝,又用一個小丫頭的命讓警方認爲你也是受害者……範煌那邊,估計也被你這一步高招鬧糊塗了吧?”
“兩個億。除掉範家和楊家,這是給你們的報酬。”王威冷笑道,“成老闆,雖然我不清楚什麽叫……‘鏡子能力’,但是您沒法拒絕,我那兒的錄音足夠将您送進監獄,如果範家知道……真的很有趣。而且……想不到啊~您的表妹也是那麽心狠手辣~”
“你!”看着一臉愧疚的王天樂,成石突然意識到當初王威送自己宅子、又将王天樂和一幫悍男送到自己身邊的原因,敢情是爲了更好的監視自己!
“成老闆,我在平安市忍了二十年,終于等到了如今的機會,等到事情辦成了,大家都有好處~”王威笑着,又緩緩走出了太平間,“要是您有合作的意思,打我的電話~”
“我能夠拒絕嗎?”成石真有些進入鏡子世界砍人的沖動。看着王威的背影,再看看王天樂恭順的模樣,終于走上前去,狠狠地扇了王天樂一巴掌。
“石頭哥,對不起……您最好還是和我父親合作吧,他後台太大,就算是組織也惹不起的。”王天樂總算說了幾句人話,可是成石還是聽得很不爽。
“回家。”成石稍微拂了拂胸口,攙着戴安芬的手,走出了太平間。
上車後,成石閉上眼睛假睡,又進入了鏡子世界,他還有最後一件事情需要确認。
成石再次來到了範煌的病房門前,看着房間内一臉恐懼的雷雨折影,有點心酸。
成石走進病房,伸手剝開了病床上那個植物人臉上的紗布,随着如繭般的紗布一層層剝落,成石也看清了那人的臉。
不是範煌,隻是一個和範煌身形相仿的替身。應該是從其他地方調過來的植物人。
有錢人就是好辦事。
成石的心,徹底涼了,原本對範煌還殘留的一點點愧疚,以及那一點點僥幸心理,也在此刻消失。
範煌,你喜歡玩,我就跟你玩!這一回,不是你在暗我在明,而是我在暗你在明!
成石又将他臉上紗布纏好,回頭靜靜地望着雷雨的殘影,看着她充滿驚懼的眼神,看着她有些憔悴的臉頰,笑了。
凝視,微笑,然後忘卻,直到靜寂時間的界限到達。
“喂,是楊汐琳嗎?”成石回到現實世界後,立刻撥通了楊汐琳的手機,“這兩天有沒有興趣出來聊聊?”
看着身邊王天樂有些畏懼又有些懷疑的眼神,成石又轉頭低聲說道:“你他媽的回去後把該拆的都拆了!要是再讓我發現一個,我保證和你老爸同歸于盡!”
王天樂拼命點頭,活像是一隻搖頭擺尾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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