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鋒如今的作息規律無比,他每日三分之一的時間都在習練遁法實戰,另有三分之一在淬煉熟悉星劍法決,剩下三分之一,便是默默苦修真元,權當休息。整日這般安安靜靜的苦修,倒是讓他越來越沉默,有時候便是蘇藍心在那啰嗦,隻要不向他發問,曉鋒便就似沒聽到一般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情,常常是數日不發一言,仿佛是化爲一個靈傀一般。
到了面壁第三十七日,洞門卻無聲無息的打開了,一股旋風揚着雪花,打在曉鋒臉上,跟着雪花一同撲進懷裏的,還有一個溫熱的身體。曉鋒本在默默淬煉星劍,即便是這出乎意料的一幕,他也沒有出聲,隻是緩緩睜開了眼睛。
撲進來的自然是一直守在洞外的淵韶,她眼淚婆娑的沖過來,把腦袋一下子埋進曉鋒的懷裏。淵韶死死環抱着他的腰,摟的是那麽緊,仿佛這就是她唯一能抓得住的東西了一樣,
靈藏遠遠看了一眼,輕歎一聲,也不進洞,轉身就離開了。
淵韶早忘記了靈藏尚在外面,她抽泣着,一個勁的摟着曉鋒,低聲喊着他的名字“曉鋒,曉鋒……”
“師姐?”曉鋒楞了一下,他的手動了一動,似乎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才好。曉鋒空抓了一下,最終卻沒有回抱回去,而是輕輕抓住淵韶的肩膀把她給推了開。他看了看洞外的風雪,這才看着淵韶道“師姐,你哭什麽啊?我不是該面壁思過麽?這是怎麽了?”
淵韶眨巴眨巴眼睛,癟癟嘴,還是把眼淚給憋了回去,她深呼吸一下道“曉鋒你剛閉關,那群該死的妖怪就突襲了龍虎山,殺傷了大批道友。掌門他們回擊,毀去了通天峰和登天市。我們本就想不再追究那些逃掉的妖孽。”
淵韶眼神一緊“但是那群妖怪,又暗中偷襲,殺死了本在療傷的道友。人妖兩族,如今已經是徹底視同水火,不共戴天。七日之前,天下名門已共發除妖令,所有修煉有成的弟子,都有一份除妖之責。這一次,好像是靈藏師叔求情,掌門便同意你去将功抵過,下山除妖了!”
“哦?原來如此!好啊!”曉鋒眉頭一挑,頗有些欣喜的道“多謝師姐告知,多謝,我這就下山!”
“還有我呢!”淵韶不滿的嘟着嘴道“曉鋒師弟,我和你一起去!”
曉鋒轉念一想,畢竟師姐還先自己得道地仙,又是自己的劍道啓蒙,可以說是再好不過的同行助力,便欣然點頭道“師姐若是同行,的确是再好不過,那,師姐可要去收拾一下東西?”
淵韶捏了捏曉鋒的臉蛋“師姐我一直一直就在洞口等你出來呢,你啊!下山的東西,我早就收拾好了,符紙丹藥,法器靈傀都有備好,你快去收拾一下你的東西吧。”
曉鋒随手一招,将蘇藍心攝入手中,他盯着那光華如水的劍刃,輕笑道“我不用其他什麽,憑此劍足矣!”
淵韶略略有些失落的垂下眼眸,随後又微微一笑,拉着曉鋒站起來。
“曉鋒師弟,你現在很自信哦!既然如此,那我們出發吧。這次除妖令一下,可是一場大戰,先前已經有了好幾位别派師兄師姐失手折損了,我們道行不夠的,還是集合衆人之力,方能穩妥剿滅那些妖孽殘餘。我們先去峨眉天宮,再過兩天,那裏會有一場集會。我想師叔這個時候放你出關,想來也有這個考慮。”
曉鋒微微皺起眉頭,他随口問道“那,昆侖難得就我們兩個人麽?”
淵韶長歎了一口氣“師兄師姐都已經下山了,他們一同行動,大師兄更是已經站在天仙門前,道行法力都遠超你我,自然不必參與這個集會。而其他師伯師叔的弟子,倒是大多不參與這等兇殺兵事的。不過也難怪他們,即便是血仇在身,又難得幾個人願把長生道果壓上,隻爲出掉胸中惡氣。”
曉鋒搖頭道“有仇不報,那又談什麽長生!”說罷他劍光一起,一道銀中帶金的虹光繞山盤旋兩周,彙合淵韶的劍光,便向着峨眉方向飛去。
卻說此次集會,也算是規模不小,雖然不過寥寥數十人響應,然而這些地仙之境的年輕人,都是在這一甲子内踏上道途的新興之輩。其中甚至還有曉鋒這般不到雙十年紀的天縱之才。而響應峨眉大會的,也大多是大派弟子,無論見識鬥戰,都可謂是遠超同輩。故而集結起來的這一股力量,當真是不可小觑。
這一番集會以三日爲期,曉鋒淵韶趕到之時,有些回應的道友還尚未前來,峨眉的知客仙童先安排了曉鋒等人,讓他們暫且在天宮之中尋殿堂住下。
峨眉天宮其實就是頗爲犀利的一道大陣,号稱千殿萬劍,兩儀微塵;其威力不在昆侖的四九幻夢,八百天羅之下。此刻這陣法稍稍展開,便看那雲霧之中,竟是又浮現了無數宮室大殿作爲接待之所,這森森幢幢的宮室鋪開數十裏,卻依舊隻隐藏在峨眉峰頂的幾片流雲之中,端得神奇無比。
曉鋒暫居的無罪宮正是新開的宮室之一,這一間宮室以玄黑烏金爲色,前殿後閣,挑高七層,倒是頗讓曉鋒喜歡。而淵韶似乎是嫌大殿太暗,方一進殿,便硬拉着曉鋒到閣頂去坐着。
兩人登上閣頂正是日落之時,峨眉雲海翻騰,仿佛是一片金潮自西方湧來,遠方的夕陽橘色暖暖,柔到暧昧。淵韶出神的盯着那夕陽雲海,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曉鋒本在默默搬運練氣,待到一個周天運轉,那太陽早沉到雲層背後,隻餘下一片流雲尚未褪去金衣,光芒黯淡下來,正照的淵韶臉上一片溫柔。
曉鋒略有些好奇的道“師姐,你在看什麽?無心修煉麽?”
淵韶上前一步,坐到曉鋒身邊,看着他道“曉鋒,你知道麽,有時候我真的不想你去報仇了。”
她輕輕攔住曉鋒的話,接着道“先前妖市的戰鬥,六師兄也死了,妖族畢竟也是洪荒萬族的遺民,誰知道他們還有什麽手段。萬一,萬一……”
曉鋒笑着拍拍淵韶的肩膀“師姐,你擔心什麽呢!不說我,就是你自己,難道會放棄報仇麽?報仇啊,本來就是以牙還牙,血債血償,不是什麽計劃考量,要注意安危細節的。報仇,就是有了機會,就去拿一條命去拼,直到他們死光了,才能停止啊!”
曉鋒看着橫在膝上的蘇藍心,微笑道“再說了,妖皇都沒能要了我的命去,那些小妖怪,又能把我怎麽樣!師姐你盡管放心吧!”
淵韶長長的歎了一口氣,把腦袋靠在曉鋒肩上“曉鋒,我真的怕。你該知道的,我在妙物洞口等你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想,爲什麽我這麽害怕,你該知道的,你該知道的……”
曉鋒感覺有股微熱的蘭香氣息噴到了自己臉上,他一擡頭,看到淵韶已經湊到半尺之内,正盯着他的眼睛。
曉鋒楞楞的和淵韶對視了片刻,隻感覺師姐越湊越近,他心裏似乎感到了一絲異樣,卻又不知爲何。淵韶眼睛微微的眯起來,她的心緊張的碰碰直跳,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懼,其中卻又暗藏着一絲竊喜和期待,随着她越湊越近,她心裏的期待竊喜也越來越強烈,直到曉鋒輕輕推開了她。
“師姐?你怎麽了?”曉鋒一臉困惑的看着淵韶,她臉上的喜悅和期待緩緩褪去,眼裏閃過一絲落寞,隻是這一絲落寞悲傷隻是一閃而逝,曉鋒雖然看到了,卻也沒有明白。
淵韶努力了幾下,這才擠出一絲微笑“沒事的,我剛才,隻是有點累了。”她挽起耳邊散落的幾絲亂發,站起身來道“師弟你安心修行,這裏施展不開,我到外面去練會兒劍。”
曉鋒應了一聲,就見淵韶近乎倉皇的沖下樓去,他心中頗有些困惑,似乎有什麽本應明白的事情,卻被一層迷霧給蓋住了一樣。但這種感覺倒也沒有在他心中留下什麽痕迹,曉鋒很快将其撇在腦後,又安心靜修了起來。
淵韶心裏說不出的失落難過,隻覺得一股懊惱恨意,燒得心裏難過至極。她駕着劍光轉了兩圈,忍不住便沖出峨眉天宮,飛到數十裏外的一處荒山,在那裏練劍起來。
她也沒有用什麽高深劍訣,隻是以真元禦劍,用最粗魯的方式去發洩罷了。一時間隻見那山中如同狂雷天降,一道道光華閃動中,樹木橫飛,亂石崩碎,轉眼間就是一片狼藉。
淵韶擡頭看天,厚厚的彤雲遮蔽了滿天星月,越是看,越是覺得這雲說不出的礙眼。淵韶一聲長嘯,把手中長劍一抛,劍訣一指,頓時一道白中帶紫的星光穿破雲層,彙聚到那劍光之中,劍借星威,一劍沖天,将那彤雲斬開一個老大的破口,讓一束月光從上面露了下來。
這一束月光照在山巅,仿佛一條銀柱矗立在天地之間,淵韶坐在那碎石之上,默然不語,月下佳人,隻是清淚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