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韶坐了片刻,看着那天穹彤雲翻滾,漸漸把那破口處的月光又掩蓋起來。那雲朵仿佛是被擠壓着的黑色臭肉,一片片茫然的滾來滾去,層層堆疊起來,看的久了,那翻滾的樣子簡直要令人作嘔。
淵韶眉頭微蹙,正待再出一劍,切開陰雲。就聽見一聲清脆的鳥鳴,在她身後林中,撲棱棱的飛起幾隻大鳥。那幾隻鳥兒轉眼間就升到那雲層之中,隻是雖然那鳥兒疾飛九天,所處已經是高遠無比,看起來卻還是巴掌一般大小,顯然在九天之上,那鳥兒已然化爲龐大無比的巨物。
隻見天穹如畫,幾隻鳥兒叼住雲朵,往四面八方一撕一扯,各自銜着一片雲毯四散飛開,頓時露出雲後那一片靛青的天空來。不一會,天空便被扯出一塊老大的口子,月光再無阻礙,如同一道流瀑傾瀉在這方圓數十裏内,直把整座荒山,都鋪上了一層銀毯。
一位俗家打扮的年輕人腳踏流雲,緩步走向山巅,他袖袍一揚,把天邊飛回來的幾隻小鳥又收回袖中,這才向淵韶拱手道“在下玖頌山莊公子青,見過道友。這陰雲也是着實讨厭,我摘了去,道友不會見怪吧?”
淵韶坐在地上并未起身,隻是微微側頭,向來人點了下頭“看看月亮,也挺好的。”
公子青倒也并不在意淵韶的失禮,他一揚手,從袖袍裏悄無聲息的飛出一群玄黑蝴蝶,轉眼間就在淵韶身旁壘成一個即寬且厚的長背靠椅,旁邊還有兩個擱手的小茶幾。公子青往上一坐,倒是像坐在自家花園中賞月一番,他還順手擺出一壇小酒,幾份糕點出來,對着酒食一招手道“尚不知道道友姓名?有緣相見,不如一起用些酒食如何?”
淵韶擦了擦眼淚,看了老神在在的公子青一眼,毫不客氣伸手便拿過一塊糕點,大口吃了起來。她見公子青還在盯着她,不由得撇撇嘴道“你也是來峨眉集會的吧,到時候不就知道了,問來問去的煩不煩!”
公子青一楞,微笑點頭道“不錯不錯,倒是我太客套了,既是月下有緣客,何必糾結俗務名,我自罰一杯!”
他笑嘻嘻的把那小幾往這邊一推“這些小食糕點還能入口吧?也嘗嘗這酒,别的不說,我們山莊的酒食糕點,可是沒有第二家能比的哦!”
公子青倒是的确沒有說大話,玖頌山莊雖然不是什麽大派,可在散修之中也是響當當的門戶。尤其是其中的靈傀藥食,更是天下聞名,若不是副莊主在龍虎山莫名其妙的遇難,錦衣玉食的少莊主公子青也不會冒這等兵伐兇險前來峨眉。
淵韶卻沒有心思去交際攀談,她在山上時候,也确實沒有品嘗過美酒,對酒也是好奇的緊。她也不用杯子,直接把那小玉壇子給拎了過去,仰頭大口大口的喝起來。也虧得這酒是花果靈藥所釀,倒也入口綿柔,并沒有讓她這樣灌的嗆到。
這一壇子繁花閉下肚,那氤氲甜香中的酒意上湧,讓淵韶不由得放松了下來。她本就是沒大沒小的随意性子,此刻似醉非醉,倒是毫不客氣的找公子青讨了一個玄蝶長椅,她抱着雙膝,蜷躺在躺椅上,隻覺得心頭一片輕松,腦海中暈暈的,不知不覺,又流下淚來。
淵韶也不去擦,隻讓那眼淚緩緩流盡,這才眼神迷離的道“你說,馬上就是生死一線的鬥戰報仇之時,我還在這糾結一點小心思,是不是很沒頭沒腦的啊?”
公子青掃過淵韶的光潔臉龐,在月光之下,淵韶仿佛是一個精緻至極的靈傀人像一般,她的眼睫發梢黛黑如墨,耳邊脖頸玉白若瓷,那唇邊雙頰一抹嫣紅更是動人無比。而臉上那兩道未曾完全抹去的淚痕,卻讓每個看到的人,都不由得爲之心中一揪。
公子青不由得眉頭也爲之一揚,他收回目光,爲自己倒上一杯,仰頭飲下道“仙道寂寥,便是根骨不佳,隻要肯埋頭苦修,金丹大道也并非遙不可及,隻是紅塵難斷,天仙難期。說起來,還是天雷烈火,比不上心關難過。若是當真能勘破情關,道友你也不會來到此處了。血仇生死是情,些許情緒也一樣是情,若是難過,便去做那些想做的,讓自己開心起來。些許心思情愫自然沒什麽不對的,隻是沒必要這般糾結罷了,若是不能随心所欲,我等修道長生又是爲何!”
淵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瑩白皓齒“随心所欲!我喜歡!不過你不以升仙大道爲誓約所望,隻求随心所欲,小心誤入邪道,不成正果哦?”
公子青往後一靠,同樣哈哈大笑起來“玖頌山莊三千年,還的确當真沒一個修成正果的啊!我又何必去當這第一個,我隻要修得不老之身,再喝上八百年的美酒,看遍這大好河山,這才是本公子想做的啊!”
淵韶朝着公子青虛劃了一下“呸呸,不知羞,就你這樣也想修元嬰大道,不老之身啊!你既然要逍遙遊樂,你來峨眉幹什麽啊?!哎,對了,你叫公子青,又自稱公子,難不成要我叫你公子公子麽?”話音一落,淵韶已經咯咯笑得前仰後合,樂不可支了。
公子青頗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們山莊之内也沒有排字輩的,這俗家名字,倒是讓道友見笑了。至于說那逍遙自在,也需先快意恩仇才是啊!”
淵韶收斂了笑容,劍眉倒豎,纖指一揚,那劍光貼地卷起,往來縱橫,掃過之處盡是齑粉飛揚如霧,一股殺氣不住的揮灑出來“不錯!快意恩仇,讓那些妖孽,血債血償!”
公子青一拍小幾,朗聲道“好劍術,倒是看的我手癢了!”他袖袍一揮,幾片花葉飛舞飄出,化爲無數道互爲輔佐的劍光陣網,向着淵韶的劍光罩了下去“道友,切磋一番如何?”
淵韶猛地坐直起來,兩眼放光的道“好呀!不過你這樣軟綿綿的招數,也太不過瘾了吧!”
公子青撫掌大笑“敢不讓道友盡興!”
一時間諸般奇術盡出,兩人在這月下荒山,鬥的好不熱鬧,倒是把那些瑣碎煩惱,統統随那殘酒一同倒掉了。
與這切磋交手不同,極北冰原之上的戰鬥,已經是血腥無比,狠戾決絕。要說諸派聯軍,雖然請不動多少閉關的前輩,但若論鬥戰,諸派的掌門長老已經是當世無雙的一股力量。通天妖軍被追上的第一日,便被殺的傷亡慘重,無數巨大的妖身橫屍冰原,把那大地上留下一片紅花。
這些日子裏,餘下的妖族盡是東躲西藏,勉強在與諸派大軍周旋,然而每每被發現,都是一場惡戰。
一處荒蕪的冰原上空飛來一片流雲,數位高人大修正在巡視此處。扶桑的落木道人将手上的沐日巾一展,口念法決,向着腳下的無比冰原一揚。
那沐日巾上陽火一閃,頓時幻化出萬道光芒。正所謂堂皇大日,照盡妖邪,在這光芒照耀下,原本潔白一片的冰原頓時化作清澈琉璃一般,将下面的冰隙凍土都顯照的纖毫畢現。
落木道人駕雲掃過方圓百裏,這才收了法寶,搖頭道“此處并無妖孽躲藏,想來是已經逃往别處了吧!恩道友,還請勞煩您再推演占算一番了!”
恩毋忘皺着眉頭,招出龜甲金錢,又開始占算起來,落木道人等安安靜靜的在一旁護法。似他們這般十來人的小隊,此刻正遍布在冰原各處,由各派掌門居中策應,一步步的推進過去。這般密網壓陣的進軍,的确顯得道門此次是決心如鐵。
在居中的大營中,諸派掌門正站在挪移星盤之前,盯着上面演化出的冰原景象,諸小隊搜尋的地帶在上面不斷延伸,方寸之間,實則都是數千裏的巨大地界。
張天師眼帶些許不耐“靈宗掌門,你看這些妖族,這樣一路北上,究竟是何用意,我們追擊的這些時日,他們已經快要逃到北冥冰海上了啊!”
靈宗看了老天師一眼,又轉頭和蓬萊何方掌門對視一眼,這才皺眉道“張天師,你可知道北冥之中的幾處秘地?”
張天師略一思索“極寒海眼,陰陽九淵,鲲鵬遺穴,還有……”她一下擡頭瞪大了眼睛“難道那些妖孽?”
白忌背上青蓮劍嗡的一聲震嘯,他一拍膝蓋,一下子站了起來“幽竅天牢!這些妖孽,定然是有辦法放出那些遺魂!可惡啊!如此一來,隻要稍有不慎,可就是生靈塗炭,天地傾覆的局面啊!”
莫笛冷冷的道“那些妖孽本就喪心病狂,他們有什麽做不出來的!”
靈宗歎息道“不錯,如今已經是不可能再有何等其他出路了,若是不能提前截住那些妖孽,我們怕是便要在此鏖戰些許時日了。雖然那些太古幽魂已經被天誅散滅了,但餘下的遺魂,也都是些能與太古仙神一較高下的角色,不可掉以輕心啊!”
莫笛伸手按住星盤“諸位道友,你們也聽見了,若不能截殺那些妖孽,便很可能要面對洪荒先輩驅逐封禁的太古遺魂了。還請各位道友莫要留情,我等壓上一身道果,也好早日斬妖除魔!”
各處修士均應承下來,一時間殺氣如龍,隻待一場好殺!
“這還真是不留活路啊!”李樹李看着地平線上閃過的光芒,顯然仙門聯軍又已經逼近了“陛下,我們這樣逃下去,遲早還是得有一戰,人族這是要趕盡殺絕啊!”
理正在一旁弓着腰道“陛下,老奴這些消息,是我白澤一族口耳相傳,倒是不愁會被那些人族知曉阻截的。此刻也的确是出手之時了啊!”
墨珠此時又現出那白狼妖身,他看了片刻,這才将身一縱,化爲一道流光“走吧,既然如此,倒也是逼不得已了啊!理正,指路!”
理正忙不疊的應聲,一衆大妖悄無聲息的貼地而行,向着極北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