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十少年犟



曉鋒知道危機就在前方,可他也沒有想到那危機竟會來的如此之快。

他方才一步遁出岩壁,眼前就猛然一黑,卻是一根長角直戳過來。那黑沉沉的巨角,已然占據了整個眼眶,充塞了整個世界,仿佛天柱折斷,蒼穹墜落一般。

這一擊似乎是什麽天賦神通,竟直接鎖死了四周八卦五行,曉鋒不但無法遁逃,反而被一股浩然大力給吸引過去。倒不像那根角撞過來,而是像他自己撞上去的一般。

“你娘的,老子的酒!”曉鋒勃然大怒,他此刻也無暇思索,隻猛地把背上長劍拉到面前,運足真元,硬生生的抗下了這一擊。

一聲沉悶至極的聲響,巨角仿佛粘在曉鋒身上一般,就那樣定在半空之中,炸出一圈雲氣。那暗勁所至,隻聽喀拉喀拉聲不斷,也不知這附近數百丈的岩壁山體崩裂了多少。

下一刻,曉鋒擋在身前的蘇藍心倒是毫發無損,隻是劍身反彈,重重拍在曉鋒胸口,頓時把他遠遠的轟飛出去,重重的嵌到山體之中,足足砸進去五六尺深,曉鋒胸口一陣噼裏啪啦響聲,也不知斷了多少肋骨。

曉鋒怒極反笑,他猛然将蘇藍心抛出去,下一瞬間,他便消失在那岩壁凹陷之中,仿佛一個另一界裏的虛影一般,從劍身倒影中鑽了出來。

他左手巨劍飛旋,右手銀色星光大盛,反手一掌就戳在那牛精的眼睛上“我的酒!老子才喝了一口,就給你打了!”

破軍星力入體,無邊劇痛直擊神魂,頓時讓那牛精慘叫起來。隻是他也不曾慌亂,長角一晃,那角竟是伸縮自如,迅捷無比的再度一刺,如同一杆長槍一般,直接穿透了曉鋒腹部,将他整個人挑了起來。

然而沒等牛精将曉鋒挑飛出去,曉鋒咬牙獰笑,反手一掌拍在虛空中,整個人不退反進,任憑那長角順着肚腹穿刺過去,在身後帶起一溜血浪,就這樣硬生生的沖到牛精面前。

他擡手又是一掌戳到那傷口上,深達腕部,差點點就能觸碰到顱腦。曉鋒狂笑着,将一口真元運起,早催動了藏在掌中的一張乾元雷符,隻聽轟然一聲炸響,一道金光亮起,一團金蛇電光狂舞,直把那牛精的半個腦袋,都給掀開了去。

曉鋒輕輕把手包了起來,那右掌已經炸的血肉模糊,一個指頭也無。不過仙靈之體,肉身傷損已經不是什麽大礙,隻要别像那牛精一樣腦袋沒了,哪怕沒有靈藥輔助,也還能照樣長出來。

那碗口粗細,三尺長短的牛角還插在曉鋒的肚子上,他卻仿佛沒注意一樣,隻認認真真的看了一圈,這才頗爲欣喜的跳了兩步,拎起不遠處地上的一塊碎瓷,那碎裂的瓷壺底部,正汪着一團酒液。

“居然還剩一點,不錯啊!”

他仰頭把那殘酒倒進嘴裏,對那馬鹿笑道“看起來,你這朋友的運氣也很不好啊!”

馬鹿精簡直肝膽俱裂,運氣不好,可不是!自從這兇神露頭,一番争鬥下來,自己也不知犯了多少錯漏,一身本領十成裏尚使不出五成,隻落得一身是傷。自己好不容易逃到老友這裏,他卻也正巧前日裏才和别人打了一架,本命法寶還在溫養,自己還沒來得及囑咐,隻一瞬間,老牛便落得這般下場。

馬鹿越是想,就越是恐懼,他不怕死,可若是死的憋屈無比,那就另當别論了。

可這馬鹿也是數百年修行的大妖,又豈會束手待斃,他全力提起妖元,暗暗下決心要拼死一搏,即便是難逃一死,也要讓這兇神付出代價。

馬鹿死死盯着曉鋒,一口妖元暴漲欲出,他毫不懷疑自己這一擊的威力,隻需要,再準備一點點時間……沒等他出手,馬鹿卻陡然覺得後背一涼,提到頂點的妖力陡然如同開閘洪水,全數消失了去。他眼前慢慢黑了下去,卻死得不明不白,不甘不願!

爲什麽?會這樣!

隻見那馬鹿倒地,自屍身背上的一處傷口,漸漸得化爲飛雪,雪花飛散,轉眼間就紛紛揚揚,隻剩下漫天潔白晶瑩。

曉鋒對着那一片飛雪笑道“看起來,你的運氣也不好啊!”

遠處這才冒出一個人影,手一招,收回一道細細地白光“那邊可是昆侖曉鋒道友?若是受傷了,還是快些回去吧,稍事休整再來。”

曉鋒略一點頭,待那人影消失,他卻緩緩拔出肚子上的長角,向着洞窟深處走去“莫急莫急,我還沒殺夠呢!”

諸修的策略執行的倒是并沒有什麽缺漏,偏偏那第一次突擊中就走散了的曉鋒,在第二次突擊的時候還仍舊沒有回營地休整。淵韶焦急無比的拉上幾個好友,開始在無量山中四處找尋,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點痕迹所在,連忙趕了過去。

“曉鋒!你怎麽……”淵韶和幾人一同飛遁過來,她方才喊了一句,一看清眼前景象,就猛地捂住嘴巴。

隻見眼前一處巨大洞窟中,橫七豎八的躺着數百具妖身,塞得滿滿當當。然而仔細看去,那些大小妖怪,分明一個未死,隻是身上有着無數細小傷痕,尤在冒着點點星光。他們顯然已經被折磨了有一陣子了,别說掙紮,就連叫喊也已經沒有力氣,隻是在那血泊中不住的抽搐。

曉鋒一身是傷,正靠坐在那屍山之上,他臉上挂着開心至極的笑容,周身卻幾乎被濃稠如墨的煞氣包裹着,似乎是把身下抽搐的妖身,當做舒适至極的軟墊一般。

同來的櫻鬧臉色一白,不由得後退一步,差點叫出聲來。旁邊茅山的矮戟道人已經臉帶怒容“曉鋒道友,你這般行徑,是否有些太過了?修行一顆道心不動,豈不知邪魔窺伺,你也是昆侖出身,怎麽能如此肆意!”

曉鋒似乎是這才注意到淵韶一行人一般,他猛地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這才一跺腳,驅散了那些凝而不散的星力。一聲悶響,數股暗紅的血泉汩汩冒出,結束了那些妖怪所受的折磨。他這才撇了矮戟道人一眼“既然我是昆侖弟子,這位道友,你又憑什麽來指教我呢!”

“你!你已入邪道!”

曉鋒根本不去搭理那人,隻提起泡在血泊中的蘇藍心,自顧自的走過來,擠出一個微笑,沖淵韶道“師姐,這是清繳完畢了麽?既然已經事了,我們便回去吧。”

淵韶抓住曉鋒的袖子,滿臉擔憂的看着他“曉鋒,你沒事吧?這裏……”

“師姐,放心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曉鋒自然是清楚的,隻要他屏息内視,便能清清楚楚的看到,自己的命宮已然成型,那是識海深處一間古樸至極的宮室,隻是門窗緊閉,所見之處,盡是層層疊疊的符咒。

蘇藍心的話仿佛還在耳邊回蕩“你擅自請動兇星入命,殺破狼兇命已經盡數展開,若不是靈宗那小子爲你助命鑲宮,你現在早已經淪爲命傀。而你這柄本命星劍,就是你本命兇星的外在顯現,若是想治标,隻需迎合兇命,便可以稍加減緩。然而這畢竟不是治本之道,你一日不能明了大道本心,踏足天仙境界,就終将難逃兇命控制!”

殺破狼兇命之所以可怖,不僅僅是對自身的侵蝕,更是他身爲兇命之首,沖星懾宮,會将身邊所有人,都卷入這兇命的影響之中,淪爲祭品。即便是明心見性,不會被兇命控制,也一樣難免傷及他人,明了這一點之後,曉鋒又如何敢去和任何人再去深交。

曉鋒此刻,已經是再無退路,前路兇險,卻隻能獨行。

除妖軍此次之後,便不再回到峨眉,而是開始沿着東海一線,自南向北,再由外而内的準備掃蕩一番。雖然再無樹國谷,無量山這般妖城聚居地,但在藏匿于九州之中的大妖們,除妖軍也不準備放過一個。

一路上,搜尋,探查,出擊,殺戮,但凡曉鋒得到了消息,都必然要出手,他下手即狠且毒,稍有閑暇,更是會對那些小妖折磨一番。如此一來二去,除妖軍中的各派修士,對其都頗有不快。

曉鋒的話越來越少,他并不是一個能很好掩飾自己的人,他隻能用拙劣的樣子就假裝若無其事,對所有人都敬而遠之。除了淵韶,他近乎不會和任何人多說什麽,隻是在議事的時候去默默旁聽。

漸漸地,昆侖邪劍的稱呼就不胫而走,雖然并沒有人知道曉鋒身負的是殺破狼兇命,然而僅僅是他身上總纏繞的那一絲煞氣,就足以讓人敬而遠之了。

淵韶知道靈宗爲曉鋒鑲宮固命,但如今曉鋒的樣子,卻不由得她不擔心,隻是曉鋒總是那樣一份客客氣氣的微笑,隻能讓她把那些話再默默吞到肚子裏去。

這段時日,她也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淚,而每當淵韶偷偷哭泣的時候,曉鋒也在心中不斷的糾結。

曉鋒躺在一片竹林外,看着天邊的流雲發呆。

如果他還是那個凡俗孩子,若是不進學,此刻也差不多到了娶親的時候,那時候,他身邊的,自然是青梅竹馬的表妹。如今他若是想結下道侶,淵韶的情意他也是明白的,隻是哪怕抛開兇命不說,自己是不是喜歡師姐呢?

如果不喜歡,爲什麽這樣歉疚心疼,可若是說喜歡,可又覺得似乎少了什麽。

這些瑣碎的少年心事,總是這般沒頭沒腦,明明輕若流雲,卻總在當時,遮住日月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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