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處山坳裏,坐落着三進三間的林家大宅,後院竈台裏的火焰正跳動的噼噼啪啪,大鍋小勺碰撞的叮當作響,一股股香氣緩緩擴散彌漫開來,顯得格外的溫馨和安甯。
西鄉舀出半勺濃稠如蜜的黃酒,澆到鍋裏,攪拌幾下,将這一鍋五珍燴徹底完工。那鍋裏煮着的都是純素的炖菜,此刻正翻騰着咕嘟嘟的大泡泡,塊莖在湯汁裏沉沉浮浮,散發出一股肉類的飽滿香氣,這股普普通通的飯菜香氣,卻讓人聞起來說不出的滿足。
溫暖的燈光,飽足的飯食,柔軟的床鋪,這種最普普通通的生活,卻就是平凡人安定富足的最高追求,每日裏辛苦勞作之後,這種能徹底放松下來,别無所求的感覺,便叫做家。無論人族妖屬,在疲憊辛勞之後,内心需求都是一樣的,而整日掙紮求存的妖族,也往往更加在乎這種感覺。
西鄉現在的這個據點,遮蔽陣法頗爲薄弱,隻是倉促布置下,除了逃來的西鄉,便隻有那一兔一鼠尚居于此。西鄉熬了這一鍋羹湯,先盛了兩盤給兩隻小妖,她倒是不急着吃,隻在那微微出神。
“好吃啊!好吃!”兔子兩隻扒着盤邊,長耳朵一抖一抖,腦門上豎起的那一撮長毛也不住的晃動“姐姐大人真是好手藝!實在是太好吃了!”
兔子這打蛇随棍上的手段倒是用的純熟無比,他跟着西鄉沒多久,不但把人言說的标準了許多,馬屁也拍的越來越熟溜,對西鄉的稱呼更是從前輩直接變成了姐姐。兔子似乎是吃的太過開心,隻顧着拍馬屁,卻沒有注意到西鄉走神的樣子,那些馬屁,她一句也沒有聽進去。
老鼠狠狠一尾巴抽在兔子身上,這才讓他停止了喋喋不休的馬屁,也不知道兔子究竟是怎麽做到的,明明嘴裏塞的滿滿的,卻依舊能毫不影響的說話。被老鼠抽了一尾巴,兔子這才擡起頭來,看着西鄉略帶茫然的表情,兔子三瓣嘴一閉,老老實實的吃了起來。
兔子眼珠一轉,一面吃,一面又偷偷拿後腳去踩老鼠尾巴,連踩了幾下,這才咬着牙小聲道“你剛才居然敢打兔爺我,你居然敢打兔爺,找死啊!”
老鼠倒是沒有反抗,隻是悶頭動嘴,吃的更加速度了,整個就一副和你這種貨色沒什麽好計較的模樣,看的兔子直牙癢癢。
西鄉默默給自己盛了一碗,一口一口的吃着,并沒有在意這兩個小東西在底下暗地鬧騰。她的神思都不知道飄到哪裏去了,雖然羹湯美味,她卻一點也沒有嘗到其中滋味。
西鄉吃着吃着,猛然的一個激靈;她鬓角青絲驟然揚起,又緩緩落下,在她的感應中,外面已經追來了一個熟悉的人,一絲苦笑浮現了上來。
兔子和老鼠雖然沒有察覺,但也感受到了凝重起來的氣氛,他們停下了打鬧,廚房裏變得靜悄悄的,柴火在竈膛裏的細微炸響變得格外清晰。
西鄉放下碗,随手拍了拍兔子的腦袋“你們兩個老老實實地吃飯,不要出聲,不要到處亂跑,外面來客人了,我去迎接一下。”
西鄉整理了一下頭發,想了想,又拿出一副新碗筷,細細的沖洗了一番,盛了一碗濃羹,這才端在手裏,推門出去了。
西鄉離了廚房,自後院出了門去,後門口種着一株老樟樹,擋住了院裏燈火的光亮,劃分了兩個世界,自此那樹影爲界,一面是溫暖的家,一面便是漆黑的荒野。
“站在那麽黑的地方幹什麽啊?再不過來,這羹可要涼了。”
從荒野的黑影裏走出一個人形,細長的剪影有如刀削斧琢。當那人走到燈光這一邊時,背後拉長的影子卻是一柄長劍的模樣,劍影晃動了一陣,緩緩消散,化作拉長的人形。
曉鋒輕輕擡頭,讓柔和的燈光拍打到自己的臉上,他什麽話也沒說,隻是結過那一碗羹,默默端着喝起來。
“很好吃。”曉鋒咽下一塊菜葉,又舀起一勺塊莖,送到嘴裏“西鄉姑娘,這是你自己做的?”
西鄉點點頭“好吃麽?要不要再給你盛一碗?”
曉鋒兩口喝下最後一點,猶豫了一下,把碗遞了過去“那就麻煩西鄉姑娘了。”
兔子和老鼠正豎着耳朵聽外面的動靜,突然門被推開了,西鄉和曉鋒一前一後的走了進來,吓得他們連忙把腦袋埋下去,呼噜呼噜的吃起來。兔子似乎是吃的太急,一下子嗆到了,一股湯羹噗嗤一下從它的鼻孔裏噴了出來,把他嗆的連連咳嗽。
“咳咳咳,嗆死,嗆死兔爺我了,咳咳咳,要死要死,咳咳咳”兔子一屁股坐倒,兩個前爪拼命的撥拉着自己的鼻子,他此刻已經更胖了一圈,坐在那就和個白色的大絨球一樣,說話聲音聽起來倒是細小好聽,還帶點奶聲奶氣,把西鄉和曉鋒都逗的不禁莞爾。
兔子好半天才緩過勁來,淚汪汪的紅眼睛一睜,就看到曉鋒正低下頭,一張臉已經湊的很近,吓得他立刻想後退,結果一步沒退好,倒栽回去,倒是一個跟頭摔了個四仰八叉。
兔子一個翻身趴好,又人立起來不住作揖“前輩,前輩又見面了啊!多謝前輩的符箓,救了兔爺,啊不,兔子我一條小命,謝謝啊!”
曉鋒這才想起來這隻兔子,他接過西鄉遞來的羹湯,有點好笑的問“你叫我什麽?前輩?”
兔子紅眼睛一轉,谄媚的笑道“叫前輩也的确是太客套了,大哥你說是吧?”
大哥?曉鋒當真是楞了一下,連西鄉也不由得掩口笑了起來。那隻大老鼠默默的把自己的盤子拖到一邊,背過身去,擺出一副我不認識這家夥的樣子。
兔子倒是毫無自覺,倒是一副找到新天地的模樣,滿面興奮的開始拍起曉鋒的馬屁,一口一個大哥,喊得他面色古怪,隻能默默的喝着羹,任由兔子在那聒噪。
“好了,你閉嘴吧!”西鄉嗔怪着點了點兔子的腦袋,讓他乖乖的閉嘴,蹲到一邊去梳毛去了。
西鄉回過頭,看着曉鋒的眉毛,那弧度竟是從未有過的一種心動,一時間她覺得爐火的溫度格外的舒适,而羹湯和柴火的香味,混雜着擁抱着她,于是就這樣癡癡的體會着,忘記了到嘴邊的言語。
曉鋒吃完了碗中殘羹,眼眸深處劍影一閃,徹底抹平了他臉上的那一點溫柔。他背後的影子逐漸拉長成一柄長劍,手中冒出一股五行元氣,交彙一絞,便将那瓷碗調羹,化爲一捧細細的飛灰,從指間灑落下來。
兔子仿佛被捏住脖子一樣,滔滔不絕的聲音戛然而止。曉鋒這才一字一頓的開口“西鄉姑娘,我已經當衆放過你兩次,斷沒有第三次的道理。你逃吧,不要讓我再見到你,否則下一次見面,便是定斬不饒!”
西鄉張了張口,黯然的垂下頭去“既然如此,那西鄉,謝過仙長了。”
兔子心中嘭嘭跳着,似乎那顆小心髒,已經裝不下那些情緒,他紅眼睛一鼓,不知死活的大聲叫嚷起來“大哥,你不能這樣!”
曉鋒的手指下一刻便戳到兔子的頭頂,一股三色星光籠罩在指尖,其中隐約有一個狼頭在嘶吼咆哮“小妖怪,胡說八道,可是會死的!”
殺破狼的兇煞之氣籠罩下,讓兔子如墜冰窟,整個抖成一團。卻不知道他從哪裏來的膽子,居然哆哆嗦嗦的把話繼續說了下去“大,大哥,姐姐大人,也,也說起過你。相聚難得,爲什麽一,一定要打打殺殺的呢!”
曉鋒面若冰霜“我的師伯,師兄,都死在通天峰下,不要打打殺殺?你道行不高,想法更是愚蠢啊!”
兔子似乎是吓到不知道怕了,小膽反包了身子,連話都不結巴了,他振振有詞的道“大哥,我們妖族,難道死的就會少麽?弱肉強食,也不至于要趕盡殺絕啊!一間屋子一碗飯,兔爺我過的開心的很,能好好活着,不就是最開心的事情麽!大哥你們修煉也是爲了長生,又不是爲了等死,不去享受生活,而在那裏打打殺殺,這一點意義也沒有啊!”
老鼠看了一眼兔爺,默默點頭道“執着是苦,阿彌陀佛!”
曉鋒冷笑一聲“兩個小妖怪,和我談長生,談佛法,簡直是笑話!”他掃了一眼低頭不語的西鄉,推開門,一道劍光沖天而起,已經是去的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