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如此清醒過,她飛回除妖軍大營,和幾位道友打過了招呼,便再度被編入隊伍中。巡查,搜索,大半日過去,她竟當真什麽都沒有去想,直到入夜換班,她這才驚訝的發現,一切竟然如此的平靜,自己的心中沒有一絲的波瀾泛起。
入夜的天空依舊是一片濃濃的黑雲,平靜的讓夜黑的越發純粹。淵韶坐在山頭,看似打坐入定,實則隻是在那裏枯坐着。她看着眼前的夜景,在黑暗中的那些低矮山丘連綿成片,仿佛是凝固的大海,波瀾湧動,卻都藏在看不見的深處,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坐了許久,她突然想去找人說說話,是誰都好,隻要那人能安安靜靜的聽;說什麽話都好,隻要能讓自己盡情的講。這樣連一點眼淚都沒有的哭泣,讓她覺得自己仿佛是地窖裏被人遺忘的水果,在隐秘的黑暗中一點點的腐敗了。如果沒有人能說說話,淵韶覺得,自己一定有些看不見的地方,會慢慢壞掉的。
淵韶便去找到了公子青,因爲他肯陪她說話,而兩個人又不是很熟,淵韶不想去見熟悉的朋友,即便她是禦劍逍遙的仙人,她也同樣是一個女子,一個不願意将痛處展示給明亮處的女子。
淵韶爽朗的笑着,依舊是那樣大大咧咧的坐到他身邊。公子青一樣撕開了雲層,擺下桌椅,兩個人在月光下喝着酒,嘗着美食。
公子青是一個很好的聽客,不管淵韶說什麽,他都認真而安靜的聽着,時不時的回應一下。而淵韶顯然不是很會講故事,她聊着昆侖的生活,聊着有的沒的故事,卻總是把話題拉到曉鋒的身上。她說他剛剛見面時候的懵懂傻樣,她說他學劍時候的各種天才,她說他一起胡鬧的調皮點子,她說他遇險後自己的擔心糾結。三年多的時光,她回憶起那些點點滴滴,仿佛是無數糾纏的線頭,打成心底一個解不開的結。
淵韶這次沒有哭,她哭不出來,甚至連想哭的沖動也找不到,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也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什麽,吃的是什麽。她越說,就越是覺得有一股說不出的壓抑,似乎整個世界聯合起來,和她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一切都仿佛一場夢一樣,沒有人能給她一個答案,她不知道這一切都是從哪裏開始的,也不知道從哪裏能夠結束。
淵韶喝的很節制,半夜過去,她隻喝了兩小壇酒,不過醉了三四分。半醉凡塵正傾城,那靜谧之中的黯然感覺,讓公子青更加的心生垂憐。
淵韶盯着他的眼睛,便看到了那一股想表達的安慰,她漸漸收起臉上那種心碎的微笑,歎了口氣道“公子青,謝謝你。”
公子青眼神閃爍了一下,微笑道“道友何出此言啊?我又不曾幫到道友什麽。”
淵韶眼睛一眨“是麽,曉鋒師弟出手沒輕沒重,隻是你那次,是爲何去找他啊?”
“啊?這個?”公子青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一顆不動道心劇烈跳動起來,張口結舌的支吾了半天,還是說不出話來。
“哈哈哈哈哈哈……”淵韶笑若銀鈴,直把公子青臊的面紅耳赤。
他以扇遮面,苦笑慚愧道“那日着實是我莽撞了,不知道道友是怎麽知道的啊,這,這,這實在是不好意思啊!”
淵韶收了笑聲,頗爲認真的道“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啊!我很謝謝你,而且不管如何,你能聽我說這麽久,我就很開心了!”
淵韶看看天空,笑眯眯的道“過去了就過去好了。大道居中存,紅塵豈可長亂心,是我一直執着了。”
公子青平素能言善道,這個時候,卻不知道說什麽好了,他幹笑了一下道“也好,道友這樣想也好,畢竟,大道爲上嘛!”
淵韶笑着點頭,隻是深藏在心中的究竟是如何的想法,便隻有她自己明白了。
随着除妖軍的巡查不斷推進,中原腹地的大妖已經近乎被全數清理一清,除妖軍雖然不過百多人,卻每個人都可以毫不費力的巡查百裏遠近的動靜。如此再度月餘之後,戰線已拉成一道三千多裏的弧線,将川蜀一地給半包圍起來,這裏,便是最後一處戰場。
除妖令隻是清繳天下妖孽,故而接令出手的諸派修士,也大多并沒有當真要殺盡天下妖族的念頭。這一路鬥戰殺伐,已經讓他們都爲之疲憊不已,過度的殺戮隻會帶來更大的負累,戰場自蜀拉開,他們也想回到這裏,結束這場戰鬥。
隻是尚未塵埃落定之時,豈能當真就如此順心順意。除妖軍畢竟隻是一群地仙修士,而不是訂立天條的仙尊,這一切,他們都想的太過簡單了。
三江鎮地處川西,本是個逍遙自在的好去處。這邊的人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紫色的肥厚土壤從不曾虧待它的孩子們,田間地頭處處豐收。隻是最近月餘時間,村民們漸漸都開始不再熱心勞作,地裏到處是東一茬西一茬的雜草。隻要日過中天,三江鎮周邊二十幾個村集的村民就開始往鎮子中集聚,家家戶戶都是老小全部出動,一個個臉上都仿佛要發出光來,興奮的朝着鎮子中央沖過去。
在三江鎮的縣衙路口,正正的擺着一尊奇形大鼎,仿佛是數十條龍蟒擰成的大鼎形狀,足足有一丈高下。似乎是黑鐵鑄就,三隻黑漆漆的巨足深深的紮進土裏有兩尺深淺,直讓人懷疑這大鼎是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無數村民在大鼎周圍擠得水洩不通,但沒有一個敢于靠近大鼎一丈以内的,反倒是頗有秩序的各自留下了一點空擋。在人群中混雜着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沒有人顯得格外特殊,就連此地的縣太爺,也是老老實實地混在人群中,隻是略微靠前罷了。
大鼎中正往外冒着縷縷煙氣,在大鼎上化作一朵蓮花一般的形狀,到了午時三刻,頂蓋的五條鐵蟒仿佛活過來一般,遊動着讓到一邊,頓時那蓋中噴出一股濃濃的煙氣,在那蓮花頂上,彙聚成一具朦胧的人形。
“鼎神老爺!是鼎神老爺!鼎神老爺出來了!”
衆人一邊叫嚷着,一邊紛紛跪了下去,他們一個個眼中閃爍着狂熱的光芒,恭敬而瘋狂的禮拜下去。那被稱爲鼎神的朦胧人形也不開口,隻是将手一揮,頓時那滾滾煙氣如同潮水一般擴散開來。
衆人立刻開始拼命的呼吸着,生怕吸少了一口,過不了五六息的時間,吸入煙氣的衆人就都卧倒在地,似乎是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之中,東倒西歪躺了一地。他們的臉上都帶着說不出來的笑容,仿佛在睡夢中,見到什麽極其令人喜悅的事情,一個個都挂着最滿足幸福的笑容。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衆人同時驚醒了過來,每個人臉上都挂着極其留戀的表情,恭恭敬敬的再次禮拜一遍,這才依依不舍的站了起來,呼朋喚友的四散離去了。
這樣的情景,在附近十幾個鎮子上都在同時上演,若是從上空看去,不多不少正有二十六個黑鐵大鼎,在這一片平原上散布。而在其中,竟然有無法觀測的神道光芒在漸漸彙聚,隐約中形成了一隻巨手模樣,那巨手生有六指,上面鱗甲密布,指尖生着長長的利爪,看起來頗爲猙獰恐怖,然而上面卻散發出一股堂皇正大,不可抗拒的氣勢。
可惜神道光芒隻有諸神可見,而神靈無情,自然不會洩密,這樣的驚人景象,卻絲毫不爲人知。唯一知曉秘密的,則是在三江鎮不遠處的一處頗爲華麗的山莊裏,那幾個人正湊在一起,從一面屏風上看着這隻巨手。
爲首那人個子足有近一丈高下,全身肌肉虬結,僅看手臂便有常人腰身粗細,方臉巨口,一雙杏仁虎目圓睜,在額頭上還有三橫一豎的王字紋,整個人便是一個直立而行的大蟲。在他身側正依偎着一個高挑美人,雙唇瑰紫,眉眼含春,正是娜娜。
一個一頭紅發,長得妖豔無比,男女莫辨的瘦高公子,跟另一個一臉愁苦表情的中年男子共同扶着那扇屏風。紅發公子指着那隻不斷屈伸抓握的巨手道“慕容大人,第一步的隻手遮天已經成形,這大事就算成了九分了。往後的三百六十鐵鼎,一百八十銅鼎,七十二銀鼎,隻需要散步出去,那些凡人便自然會聞風而來,如此一來,便是大事可成了。屆時慕容大人神威,當不在妖皇無名之下!”
那虎形大漢咧嘴笑道“怎麽,這般好的事情,你們就當真願意便宜老子我了?你如晦當年也是兇名遠揚,襄公你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就這般好心,把這都讓給我?”
如晦苦笑道“慕容大人說笑了,這等神道異法,哪裏是我們能染指的。那金鼎之氣隻不過是一絲,就險些要了我半條命去,若不是我自己不争氣,也着實想試一試啊!”
襄公的臉似乎是僵硬了,他略微一笑,那擰巴的容貌,簡直比哭還難看“慕容大人,我們哪裏敢和您比!别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當年妖皇縱橫天下,除了聽調不聽宣的南海蕭大王,就隻有您是和無名陛下交手之後,還能不入通天軍的了。不是您這等人物,也扛不起九五紫金神鼎的威力啊!”
慕容虎哈哈狂笑起來,他右掌托起一尊三寸小鼎,上面金光燦燦,照在他雄偉至極的身軀上,仿佛爲他披上一身金色龍袍一般,而他雖然笑得肆意張狂,可在他的眼中,卻是一片深沉入海的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