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鋒原本上升的身體穿越了雲層,便成了直奔地面的俯沖。進入了這個世界之後,他就仿佛是一顆流星,劃出一道長長的白線,直墜向那一片血紅的花海。
劇烈的碰撞卻沒有一絲聲響,隻是在落地的一瞬間,濺起一道巨大的噴泉,那紅豔豔的花朵密實如浪,高高沖起十幾丈高。
在漫天紛飛的花瓣中,曉鋒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他覺得自己隻是倒在了水裏一樣,沒有一點碰撞的疼痛,曉鋒披散着頭發,無數花瓣就那樣落在他的肩上,頭上,卻沒有一瓣能夠停留。
這裏,是哪兒?
曉鋒環顧四周,天際是一片漆黑,而腳下的花海無邊,一直蔓延到極遠的混沌地界。咆哮奔騰的水聲從一道道錯亂交雜的混濁黃河中傳來,那一道道河流交彙錯亂,根本看不清來龍去脈。
天地之間是一片霧蒙蒙的白光,而這一片白光似乎也在不斷的流動,讓整個世界都顯得光亮不定,白光照亮的地方,還不過應該能看到的地方的萬分之一,即便就在眼前,也有一片片看不清的黑暗之處。
曉鋒正打量間,一道山梁陡然撞了過來,并不是山在移動,而是如斯巨大的山崖,隻是光芒一暗,就陡然出現在曉鋒面前,幾乎遮住他全部的視線,和撞過來一樣。
曉鋒狼狽的滾到一邊,巨大的山體猛然壓到他的鼻尖前端,黑沉沉的岩體散發着刺骨的冰涼,下一刻,沒等曉鋒擡頭看清這座山的全貌,它就再度消失不見。
曉鋒扶着軟綿綿的地面坐起來,他并未有什麽驚訝驚惶,似乎覺得這樣時隐時現的山巒再正常不過。曉鋒的注意力轉移到面前,當他坐着的時候,那些豔紅的花朵正好與他平齊,這些豔紅的花朵大如兒拳,有着細的近乎看不見的莖幹,沒有一片葉子,隻有頂端盛放着一朵華麗的花,細長的花瓣和花蕊,都紅的如同湧動着的血液一般。
在曉鋒的注視下,一團霧蒙蒙的白光從那朵花中亮起,緩緩飄到半空中,融入無處不在的稀薄光源之中。曉鋒突然明白了,這朵花,便是傳說中的曼陀羅,彼岸千年,火照輪回;而這裏,就是幽冥!
曉鋒悚然一驚,在他明白了自己所處之地時,他這才注意到,那一團升空的白光中,分明是一張茫然的面孔。照亮這個世界的,就是一團團失去記憶神智的遊魂,而他自己也是一樣,籠罩着一層淡淡的白光。
然而曉鋒又是不同的,他依然是有着清晰的身體外形,在這片原野上,似乎顯得頗爲寂寥孤單。一時間,曉鋒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他下意識的向着最近的一道河流走去,似乎去到那裏,就會遇到些什麽。
最近的一條河流看着并不遙遠,但曉鋒走到跟前也花去了很久的時間,他已經發現自己似乎身上變的毫無法力,金丹真元都不翼而飛,而且也沒有了近乎金剛不壞的淬煉之體,肢體柔弱的近乎凡人。但這具軀體也不是肉體,曉鋒感覺不到饑餓寒冷,也不會疲憊勞累,他甚至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了呼吸心跳,倒是很像是識海中的神魂投影一般。
不知道花了多久,曉鋒終于走進了河流旁邊。從近處看,這條河流的寬闊近乎難以想象,河岸之間隻有數丈遠近,可以清楚的看到對面的花海,但河面卻有數十上百裏寬闊,一眼望不到邊。這樣充滿矛盾的景象曉鋒倒是也見識過,那是妖皇的神威所至,而眼前的景色又何止雄偉了千百倍。這才是天地之威,造物神奇。
河流的水粘稠凝聚,有如鉛汞,每一個浪花的拍打,都是如同鐵錘輪擊一般的沉重感覺,一個寸許高的小浪頭,都會發出不亞于數丈大浪的轟鳴,而河面上的大小浪頭,又何止千百萬億,即便是雷落耳畔,也比不上這隆隆浪聲。
曉鋒心中有着說不出的畏懼,故而也隻是停留在三四十丈外,并沒有靠近的意思。他遠遠望過去,混濁的浪頭一片昏黃,仿佛是在黃泥裏混入了大團的墨汁,當他在觀察那河水的時候,也不由得産生一種感覺,似乎那河水也在觀察着他。
下一刻,曉鋒的感覺便被證實。在混濁的浪花中,猛然張開了一雙眼睛,黑漆漆的眼框中張開一道狹長暗紅的蛇瞳,死死的盯住曉鋒。這一隻眼睛中傳出一股冷冰冰的殺意,還有一股按耐不住的狂喜。
被蛇瞳盯住之後,一道莫可名狀的氣息立刻升騰而起,并不是單純的兇殘猙獰,而是癫狂到了極緻的一種冰冷,在河水之中的那個存在發出了一聲高亢的嘶吼,仿佛是千百人同時慘叫狂笑的聲音彙聚而成。這個聲音并不是多麽響亮,卻瞬間壓制了咆哮轟鳴的浪濤聲。
曉鋒立刻頭也不回的回頭狂奔,他剛剛轉身,嘶吼聲卷起的狂風就将他整個卷起,高高的抛飛了出去。那聲音穿透了他的全身,有如一道道锉刀一般在他的骨肉之間磨動,然而比起這刮骨劇痛,更讓曉鋒感到恐懼的,是這如有實質的吼聲正在撕扯着他身上的那一層白光,并将它一片片的從自己身上剝離出去。
嘶吼聲将曉鋒抛飛了數十丈遠,當他翻滾着爬起身來,往回看去時,隻隐隐約約的看到有一個碩大無朋的蛇形陰影在河面上一閃即逝。而他身上最後那一層薄薄的白光,也閃爍了幾下後熄滅了。
當白光熄滅的時候,曉鋒驟然感覺到了一股強烈的寒冷,這不是肉體的冰寒,因爲他此刻并沒有肉體可言,這是濃厚的惡意凝結的冰寒,整個幽冥都在此刻注意到了他,并毫不掩飾對這個不速之客的惡意。
空中的那一團團白光驟然飛旋起來,一張張朦胧但猙獰的面孔從中顯現出來,朝着曉鋒撲了過去。這些惡靈甚至沒有任何神智和記憶可言,但對一切還有生人印迹的存在,它們都帶着最大的怨念和惡意。這是每一個怨靈臨死前的執念,對生的不舍和對死的恐懼,使得他們甯願消磨自己最後一點在世上的印迹,也要讓别人共同面對自己承受的死亡痛苦。
最低級的怨靈在曉鋒周身盤旋撕咬着,它們的力量隻能帶來一點微不足道的傷害,也就像是成人被孩子咬上幾口罷了,但那些有着清晰面孔的白光,則能給曉鋒帶來極大的痛苦。
他的軀體此刻是神魂凝結,可以算得上是生魂。這些死魂的每一次攻擊,都能剝離他的一部分肢體,雖然沒有血肉模糊的畫面,但其中的痛苦卻是更加錐心刻骨,甚至讓曉鋒都忍不住慘叫出聲來。
一道格外濃厚明顯的白光直撲而下,在那一團白光中,幻化出一張猙獰的青面獠牙,甚至還幻化出一條隐隐約約的鬼手,指尖處已經清晰無比,鋒芒畢現,朝着曉鋒的臉直抓過來。
劇痛,深入魂靈的劇痛!
這一爪深深的紮進曉鋒的頭顱裏面,似乎想要把他的腦子給掏出來一樣,死命的撕扯着。曉鋒被這劇痛刺激的近乎癫狂,一時間火從心中起,怒向膽邊生,這白光碰不到捉不着,他也想不到什麽好的回擊方法,下意識的就張口向着眼前的鬼手撕咬過去。
曉鋒這一口下去,竟然真的咬住了那隻鬼手。他的口中冒着不一樣的刺眼銀光,把虛無一物的魂體給咬住,那一團白光立刻閃動扭曲起來,随着曉鋒拼命的扭頭撕扯,那鬼面也開始張口無聲的嘶吼起來,仿佛正經受着劇烈的痛苦。
曉鋒拼命的跳起來,索性一口咬在那鬼面之上,用力撕扯着。沒幾下,就仿佛水花擴散一般,那鬼面在一陣扭曲閃爍中,猛然潰散開,暗淡下去消失了。
沒等曉鋒喘過氣來,更多的鬼影撲了下來,他們張牙舞爪,那數目何止成百上千,慘白的光芒彙聚過來,将這一片都照的熾白如霧。
曉鋒已經看不清自己的樣子了,這刺眼欲盲的光線中,他還是拼命的瞪着眼睛,慘笑着咆哮起來“幹!來啊!”
白光如雷,轟然而下,将曉鋒完全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