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七四破棺



“忽,忽,忽……”

曉鋒在暗室裏猛地坐直了身體,劇烈的喘息起來。當他被千百惡靈淹沒的時候,他幾乎已經看到了自己被撕碎神智的下場。若不是藥力發散,将他拖離幽冥,隻怕支撐不了多久,他就會被抹除性靈,淪爲一樣毫無神智的死魂。

曉鋒此刻已經勘破胎中之謎,點醒大道,直視本心。雖然他還根本不明白自己的道究竟是什麽,但是一點靈犀在手,隻需要水磨功夫,便會自然功成。

隻是曉鋒所認知的,可以被稱爲真我之心,卻怎麽也和向道飛升扯不上關系,究竟能否憑此成就大道之基,也是要看曉鋒自己的緣法了,不過尚在地仙境界就明晰本心,此後的修煉對他而言就已經是一片坦途。

然而不論好處再多,也要有命去拿才是。九死丹的藥力還不是曉鋒所能抗拒的,九生九死,十二時辰一次,第一次的死亡不過是一息時光的體驗,而最後一次,便是整整要在幽冥之中度過十六個月。

曉鋒此刻修爲太過低微,元嬰未結,法力神魂尚不能合而爲一,被卷席到幽冥之中,隻剩下一具魂體,便幾乎失去了一切抵抗的能力。

曉鋒心中也明白這一點,他不由得回想起先前助他打破胎中之謎的三顆大星。帝星墜亂劍訣是邱淑鸾相助下才練成,乃是實打實的天仙劍訣,兇星入命,是他唯一生死不變的力量。而在痛苦折磨下,先前幽冥之中曉鋒也确實使出了一絲破軍星力,隻是太過淺薄微弱,對于幽冥中的搏命之鬥,實在是杯水車薪。

兇星之力,一直讓曉鋒爲之深惡痛絕,若不是無法可想,他怎麽也不想動用這份力量。但此刻他則必須絞盡腦汁,想方設法的在幽冥中尋找使用兇星之力的方法。

幽冥之中曉鋒帶不去一絲真元,那些需要真元配合的星力術法統統都失去了效用,能使用的隻剩下最基礎的一絲本命星力。自身的星力本源雖然純粹,然而難以調動,更何況曉鋒的命宮還被重重封印,本命星力太少,連殺破狼星劍都無力化形。

“蘇……”曉鋒在腦海裏方才轉過一聲輕呼,才猛然醒悟斷情劍已經被交出去了,而蘇藍心也自然不會再有響應,此刻當真是他要自己面對一切了。

曉鋒深吸一口氣,放下那有些紛亂的心思。他将右手舉到面前,兇決指運起,在真元催動下,五根手指上又綻放起異色星光,兇星合一的翠綠色率先熄滅,随後熄滅的是三色纏繞的星光,曉鋒凝視着餘下的單純星光,琢磨着其中的意念。

破軍兇殘,痛楚爲源;七殺狠戾,滅絕爲根;貪狼饑渴,貪欲爲本;但是在明晰了本心之後,曉鋒卻覺得這其中有着一絲異常之處。

兇星的星力本質是自引動兇星入命中領悟的,換而言之,是由星力自身傳達而來的,無論何種星術法門之中,均是一樣如此記載,從來沒有人懷疑過星力本質會有什麽異議。可在曉鋒所閱讀的那些典籍之中,也沒有一樣能在幽冥之中不憑真元駕馭本命星力的法門,此刻要想辦法,本就不需要這些典籍指導。

曉鋒畢竟年少,修煉更是一路跳級,根本沒有多少知見障。他心頭琢磨到了一絲靈光,便毫不猶豫的憑此去思悟。曉鋒有着一絲靈覺,隻要明白了自己悟出的星力本質,便是解決幽冥之行的辦法。

曉鋒盯着指尖的星光,一個勁的冥思苦想,恍恍惚惚,已經是十二個時辰一晃而過。他尚未悟出什麽,就眼前一黑,再度墜落那一片虛空黑暗之中。

這一次曉鋒緊咬住本心中的那一絲念想,絲毫不爲返胎秘藏所動,他很快便穿過那一片黑暗,隻是仿佛一步踏空一般,就穿越那一片空無之界,再度投身到幽冥之中。

這一次曉鋒方才落地,便砸在一處山崖之上,雖然他是虛無的魂體,可在這冥界之中,卻仿佛有了實體。而這忽隐忽現的山崖,卻和柔軟如棉的地面形成鮮明對比,曉鋒砸在上面,就仿佛被無數鋒利無比的刀鋒刮在骨骼肌理之中。

這種劇痛瞬間就讓他失去了平衡,隻能一個踉跄繼續往山下摔去,而在滾下山的途中,每一記碰撞就像一片片細薄的刀片刮過一樣,即便是看起來圓滑無比的山體,也會帶來堪比淩遲的痛苦。

曉鋒足足摔滾了十幾息的時間,這才從刀山上摔落在地上,劇烈的疼痛抽離之後,他整個人隻感覺說不出的疲憊,仿佛所有的力氣都被切割下來了一樣。

他趴在地上劇烈的喘息着,雖然實際上他根本就沒有呼吸,在他身邊蒙蒙的白光之中,無數猙獰的臉時隐時現。幸運的是,曉鋒身上又再度裹上了那一層白光,掩蓋了他的生魂氣息。

沒等曉鋒從消磨神智的痛苦中抽離出來,一道迅捷無比的身影劃破花海,朝着他疾馳而來,那是一隻半蟲半馬,全身披着黑紅色鱗甲的六足怪物,長長的馬臉頭顱末端生長着兩片鐮刀一般的橫向獠牙,随着怪物甩動腦袋,大片大片的曼陀羅花被切割下來,紛紛揚揚的飛舞漫天。而從花朵中飛散出來的星星點點的魂靈光芒,則不斷被這怪獸吸入口中。

這是幽冥中頗爲有名的鬼怪,不死之蟲,避光之馬,喚作破棺。當曉鋒注意到破棺的時候,破棺的四隻藍瞳也映出了曉鋒的身影,它長嘶一聲,帶着類似扯着嗓子哭号一般的尖銳聲音,朝着曉鋒猛撲過來。

在幽冥之中,沒有一處安生之地。

曉鋒認得破棺,他也由此知曉了自己此刻所在,正是九重地獄的第一重,火照之界。破棺吃飽了死魂,在下幾層的地獄中,往往更進一步的變成禍殃,那也是冥府陰兵的戰馬。故而即便隻是一隻普通的破棺,也不是曉鋒能從它面前跑得掉的。

既然跑不了,那就戰!

曉鋒掙紮着起身,他周身仍然在隐隐作痛,而這劇烈的痛苦,則分毫不差的印刻在他的腦海之中,銘記痛苦,感觸痛苦,掌控痛苦,這是破軍之路,然而,爲什麽是痛苦?

曉鋒的右臂不住的湧出大片大片的銀色光芒,緩緩在他手中彙聚成一根粗犷無比的長矛,就像深山老林之中的蠻人所制成的木矛一般。曉鋒心中仿佛抓住了什麽,但是他根本來不及去思索,更沒有心思去分神。

他同樣狂吼一聲,朝着破棺對沖過去,任何時候,曉鋒都不缺悍勇決絕!

破棺勃然大怒,它雖然是鬼物,然而身爲幽冥之中的原生種,它并不是凡間那些憑靠執念存活的魂體,而是一種另類的生靈。它也有着自己的智慧,在它看來,一團如此微小的魂光,膽敢向它沖鋒,這就是實打實的挑釁,這些魂光,不過是它每日的食物罷了。

破棺張開大口,六蹄如風,下一瞬間,便惡狠狠的撞在曉鋒身上!

它的速度毫無停滞,仿佛根本沒有撞到東西一樣,頂着曉鋒就繼續向前沖了過去。又足足沖出去三五十丈外,破棺這才一頭栽倒,又滑行了三丈多遠才停下來。

曉鋒顫抖着把手從破棺的口中拔了出來,猙獰的巨口此刻張成一個滑稽的角度,而那柄星矛,則消散在了破棺的體内,将它的一身鐵甲戳的千瘡百孔,無數星星點點的極小火苗不住的冒出,将破棺的屍體慢慢的燃燒掉。

有時候,淺薄的智慧,還不如沒有智慧。

曉鋒身上的白光不住的抖動,但是還勉強能夠維持,顯然一隻破棺,還遠遠不能和上次遇到的起碼有天仙境界的冥河水怪相提并論,若不是曉鋒隻是元神魂體,對付這隻尚不到金丹境界的破棺,根本是易如反掌,而此刻卻幾乎耗盡了他全部的精力。

曉鋒躺在破棺的屍身上,性命無憂後,他才有空琢磨起自己心頭的那一絲靈光,方才這一矛,和他往日所用的破軍星力,似乎有着本質的不同,但是就是隔着那一層薄如輕紗的阻礙,卻讓他觸碰不到靈光所在。

“好一記破軍星力,好一杆求生之槍。”

這一句平平淡淡的話語,平淡的近乎歎息,若是單聽口氣,不像是誇贊,倒更像是一句調侃。然而話語的内容,卻仿佛一道驚雷,炸響在曉鋒的腦海之中。

破軍的力量是痛苦,而人生在世,就是要面對各種痛苦,若是一死百了,自然能逃避開這些痛苦,而面對痛苦的本質,則是求生。

自小體驗過颠沛流離,數度徘徊在生死邊緣,加上如今更是親身體驗了死亡,明确本心,曉鋒心中頓時明晰了意念,痛苦并不是破軍星力的唯一本質,求生求存,方是痛苦的根源。而破軍之所以是兇星,正是因爲物競天擇,若要求生,靠的就是一股兇悍之氣,苦不能屈,痛不能避,哪怕戰天鬥地,破盡千軍,也要生存下去。

一法通,諸法通。既然痛苦是由于求生,那麽殺戮是爲了什麽?弱肉強食,勝者生,敗者死,勝者爲王敗者爲寇,七殺又豈會單純是爲了殺戮?而吞噬一切的貪狼,則是更進一步,生存永無盡頭,若是想求得永生,吞天噬地,壯大自己,豈不是最好的方法,而隻将其看做貪婪,也豈不是太淺薄了?在這處處寫滿死亡的冥界,生的意念占據了曉鋒整個腦海,也貫穿了兇星的本質。

“破軍是掌控痛苦,從而求得生存;七殺是殺敗天下,生而高貴;貪狼以萬物爲食,但求永生。”曉鋒喃喃自語,與其說是解釋,倒更像是渴望肯定的疑問。

“說的一點沒錯,但是,說的又全部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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