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這一生有什麽能夠與鑄刀相提并論的話,恐怕唯有飲酒了。飲酒和鑄刀,是工造這輩子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鑄刀是一門藝術,飲酒也是一門藝術,工造從來都對此深信不疑。
事實上,工造也真的将鑄刀變成了藝術。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誰能超越他。從妖王到各軍團首領,哪一個威震四方的大妖怪手裏揮舞的武器不是出自他之手?身爲當之無愧最強的鑄刀師,工造自認第二,恐怕誰都不敢認第一。他鑄造了多少揚名天下的神兵利器?恐怕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隻不過,現在不比當年,短短一百多年,人類世界竟然發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以至于他這個以前每天都無比繁忙的鑄刀大師竟然會無事可做。
以前想要得到工造鑄造的兵器,那是何等的榮耀?但是,火藥武器的興起就連妖怪世界都受到了影響。通過特殊改良的妖怪用槍械可以輕而易舉地擊殺敵人,而使用刀劍之類的冷兵器不但需要刻苦訓練以掌握使用技巧,在戰鬥中還不一定能占到好處,既然如此還會有誰願意費力不讨好地去使用冷兵器進行肉搏戰呢?當然不排除有狂熱與格鬥戰的特異分子,但是在現在,**已經是主流了。
因爲這樣的原因,使用刀劍這類接近戰兵器的妖怪越來越少,身爲專門爲雪原服務的鑄刀師,工造這些年已經越來越清閑了。
除了鑄刀、喝酒,工造恐怕再難找到第三個令他全身心投入的愛好了。所以清閑的結果就是,這個猥瑣小老頭子的飲酒品味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曾經嗜好烈酒,越烈越好,隻圖那份有如烈火般的爽快,所以即便是劣酒都無所謂;而現在,他越來越傾向于喝好酒,也越來越傾向于去細細品味那酒中滋味。這要是放在從前,哪有什麽時間讓他去細細品味?
看來,他确實是太過清閑了。
當工造終于脫離宿醉狀态清醒過來之後,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呆的地方似乎不太對。周圍寬闊完全不似他的工作間,地上是幹淨溫暖的木地闆而不是涼飕飕的石闆地,而周圍圍着的也是一扇扇繡着精美圖畫的屏風而不是挂滿工具的工具架。
工造搖了搖頭,咂咂嘴,扯了扯下巴上那一把把亂糟糟的卷曲灰須,好半天才注意到侍立一旁的兩位秀麗侍女。
當看到她們捧着的茶壺茶杯,頓時感覺口渴難耐起來——這隻怕是宿醉的後遺症了。
暫時沒有搞明白爲什麽自己醉酒之後醒來卻出現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但是既然不是監牢之類的地方,他就沒有必要擔心了。而且,他已經隐約猜到這是哪裏了。
這樣想着,他掙紮着從地上爬起來,不耐煩地朝那兩位貌美侍女招手:
“上茶上茶,你們想渴死老家夥不成?”
兩位秀麗侍女見他已經醒過來,連忙踩着細碎的步子趨上前來。工造從那捧着茶壺的侍女手中一把奪過茶壺,也不用茶杯,仰頭就對着壺嘴往嘴裏猛灌——幸而這是壺溫茶。
就在工造牛飲之時,周圍的屏風被一群素衣素裙的侍女悄然搬走,工造自然也看到了上首一端坐榻之上那位美麗的白衣銀發女子,正是雪原的統治者,萬妖之王雪姬。
“你還是第一次來這妖王殿吧,工造老前輩。”雪姬以她那雙金色的雙眸一眼不眨地注視着邋遢不已的工造,眉頭都沒皺一下。
工造喝幹一壺茶,撇下茶壺,這才将注意力放在了雪姬身上。
“這也是一千多年以來,你我第一次見面了。”工造盤起腿席地而坐,望着不遠處端坐的雪姬哼哼唧唧地說道,“見面就見面吧,還用個破屏風把自個兒藏起來,還玩什麽神秘。”
雪姬搖了搖頭:
“老前輩誤會了,是因爲老前輩身上的氣味實在太重。”
工造不滿地撇了撇嘴:
“喲呵,怎麽?不喜歡?你這麽直接說就不怕我不幫你忙?”
雪姬微微一笑:
“老前輩行事一向不拘小節,怎會在乎我這一句直言呢?”
工造幹笑幾聲,點了點頭說道:
“你比你們家那個讨喜,說吧。把老家夥弄到這裏來,一定是有什麽事情吧,但說無妨,我要是高興,說不定就幫了……”
雪姬作沉吟狀,片刻之後道:
“還請老前輩再造一幅逆龍甲。”
工造愣了愣:
“你說什麽?”
“請老前輩再造一幅逆龍甲。”雪姬肅然說道,“先代妖王兩千年前斬麒麟時所着的那件逆龍甲。”
“從那以後,我就不鑄甲了。”工造搖頭道,“現在我隻鑄刀。”
說到這裏,工造不禁問道:
“你們現在要那破甲做什麽?隻能用一次的破甲,還不如不要。”說到這裏,鄙薄之意盡顯,不過鄙視的是自己所造之物,倒是有些奇怪。
“這個世界上除了老前輩,還有誰能造得出能擋住黑麒麟攻擊的甲呢?”雪姬反問,“先代妖王當年斬麒麟的壯舉天下皆知,如果不是老前輩所造逆龍甲擋住了黑麒麟的緻命一擊,先代妖王怕是絕對無法斬殺魔王。”
工造有些煩了,連連擺手:
“你讓我鑄刀可以,造甲免談,當年那破甲竟然在與黑麒麟一戰之後就毀于一旦。當年斬麒麟的妖怪豪傑,那麽多副甲,唯有逆龍甲竟然完全損毀,實屬奇恥大辱。我自那時起,就已立誓隻鑄刀,不造甲了。”
“逆龍甲是輕甲,卻能擋住黑麒麟的關鍵一擊,明眼人都知道是老前輩的要求太高了。固然有人能造出抵擋黑麒麟的護甲,卻隻有老前輩能造出來可以防護黑麒麟緻命一擊的輕甲來。”
雪姬說到這裏,工造卻已不知如何反駁,于是幹脆不語,反正就是打定了主意不再造甲。
“如果老前輩能再造出一副逆龍甲來,這偌大妖都的美酒,任憑老前輩暢飲。”雪姬面色不變,不動聲色地抛出了最具**力的籌碼。
工造那渾濁的雙眼頓時冒起了精光,但是臉上卻仍是一副爲難的表情。
“不行,不行,我早已立誓不再造甲,怎可自食其言……”工造咂了咂嘴,支支吾吾地說道。
“但凡是雪原的地界,老前輩走到哪裏,就可以免費喝到哪裏。”
“成交!”本以爲工造會爲難一陣,卻沒想到這老不修竟然毫不猶豫地點頭同意,雪姬也不禁爲之愕然。
“美酒當前,還是現實一些比較好,誓随時都可以再立,美酒錯過,就再也回不來了。”工造振振有詞地說完,轉而說道,“嗯,給我三個月,讓你見到一副最好的甲。”
雪姬卻搖了搖頭:
“老前輩您最多隻有三天時間。”
工造一愣,頓時跳腳大罵:
“你是想要我這老家夥的命是吧?三天?搜集材料都不止要三天!”
雪姬也不計較工造的失态,而是微笑着說道:
“這些老前輩您無需擔心,所有需要的素材都已經爲您備齊,工房也早已準備就緒,還有一應人員供您差遣,相信三天對造過一次逆龍甲的老前輩您來說實在是綽綽有餘。”
工造一時間被憋得說不出話來,默然良久,他才哼哼唧唧地問道:
“你這火急火燎地到底是爲了什麽?”
“黑麒麟複活了。”雪姬絲毫沒有隐瞞之意,“我的女兒将會和他作戰,所以現在需要用上所有能夠增加她打敗黑麒麟勝算的方法,所以逆龍甲是必須的。”
聽到黑麒麟複活,工造神情爲之一肅:
“你說黑麒麟那家夥竟然複活了?”
雪姬點頭。
“沒有诳我?”
“這麽重要的事情,我又怎會诳你?”
工造這才點了點頭:
“我需要那孩子的身體數據,然後找個人帶我去工房,現在,立刻,馬上!”
雪姬點了點頭,對着身旁的一位嬌小侍女點了點頭,侍女會意。
工造一邊低聲咕哝“死就死吧,沒事兒還還個魂的家夥最讨厭了”,一邊從地上爬了起來。剛轉過身要離開,他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轉身問道:
“剛才你說的,我以後走到雪原哪裏就可以喝酒喝到哪裏的話,當真?”
雪姬笑着回道:
“妖王連這麽點小事都做不到嗎?”
“免費?”
“雪原暫時還不缺那點酒資。”
得到了雪姬的承諾,工造這才眉開眼笑地離開了。
望着那有些猥瑣的小老頭離開時的背影,雪姬不複方才的沉靜,臉色也漸漸變得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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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裏沒有開燈,薰站在敞開的窗前,一眼不眨地望着窗外。早已入夜的現在,那烏雲密布并籠罩着血紅色光芒的天空卻與白日裏毫無二緻。現在已經無法區分白天與黑夜,也無此必要了。
“公主殿下,您不去休息一下嗎?”随侍一旁的鍾靈輕聲問道。
薰搖了搖頭,沒有回頭。
“我現在不累。”薰輕聲說道,“黑翼叔叔他們還沒有回來嗎?”
鍾靈面色一緊,有些心疼地看着薰那此刻顯得格外單薄的背影,恐怕她現在也隻能用黑暗來隐藏自己内心的傷痛吧。
“白狼大人一定不會出事的,您放心吧。”鍾靈輕聲安慰道。
誰知薰卻側身忘了過來,臉上露出微笑,然而那笑容裏卻藏着悲戚,任誰看到都會感到心痛。
“也許你無法感覺到,但是她已經從這個世界消失了。”她笑着說道,“我早就已經感覺不到她的存在了。”
她說着,回過頭望向窗外,平靜地說道:
“我現在等待的,隻是一個肯定的答案,所期待的也隻是連百分之零點零零一的可能性都沒有的可能罷了……”
“鍾靈,不必擔心我,我知道現在還不是我悲傷的時刻。這些天亞亞有勞你照顧了,你應該也累了,去休息吧,讓我自己安靜一會兒。”
平靜地說完,薰便不再說話,而是一言不發,呆呆地望着窗外。
鍾靈想說些什麽,但是卻說不出話來,她朝着薰的背影微微躬身緻意,然後悄然退出了房間。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在薰恍惚之間,房門被再次推開。
“鍾靈,我不是……”沒等她說完,身後那不一樣的氣息讓薰猛然意識到來進來的不是鍾靈。她連忙轉過身,正看見一個修長的白衣男子站在門口——隻有他一人而已。
薰愣了愣,忍不住将雙手攥成了拳頭,卻抑制不住隐隐的顫抖。
“黑翼……叔叔……你回來了啊。”她有些艱難地說着,聲音有些發顫。
黑翼不動聲色地來到薰的面前,他将一把用白緞裹着的長刀遞給薰。薰擡頭望着黑翼那沉靜的面孔,低下頭從他手中将那刀接了過來。她雙手有些發抖地解開那素白的長緞,隻是看了一眼便别過頭,望向一旁。
“現場沒有找到屍體,兩個人的都沒找到。”黑翼平靜地說道,“紅的赤牙被搶先一步取走了。”
“是嗎……”薰平靜地點了點頭,她平靜得有點出人意料,雙手止住了顫抖,話語也不帶任何情緒,這不禁讓人有種這隻是一場尋常對話的荒謬錯覺。
“雲崖知道了嗎?”薰突然問道。
黑翼怔了怔,完全沒有想到薰首先想到的竟然會是雲崖的情緒,這讓他感覺眼前這個少女似乎在短短幾天内就成長了很多。
“回來之後他就知道了,他的情緒有點不穩定,現在已經休息去了。”
“嗯,還有誰知道這個消息?”薰問道。
“現在僅限于高層。”
薰點了點頭:
“暫時封鎖這個消息,尤其是映月之狼,就說白狼被調回妖都了。”
黑翼以欣慰的目光注視着眼前的薰,贊同地點頭。
“另外,影月之狼在前線的部隊,暫時就拜托黑翼叔叔您統帥了。”
“我嗎?”黑翼眉頭一皺,沒有想到薰竟然會做出這樣的決定,所以頗感意外。
“雲崖的個人實力不足以服衆,影月之狼也沒有誰的聲望能足以暫代軍團長一職。而您的實力強大,在整個雪原都素有聲望,如果是您的話,一定沒有誰敢有異議。而千年鷹軍團在沒有您的情況下由霆震和追夜掌管,已經穩定運行了一千多年,即便暫時沒有您也沒有問題。”薰平靜地陳述道,“除了您,我想不出還有誰更合适。”
黑翼沉思了片刻,随即點了點頭:
“确實如公主所說,這也是當前最合适的決定。影月之狼暫時就交給我吧。”
“那麽就要辛苦您了,隻不過在這次戰争結束之後,要盡快選出新的軍團長來。”
“說到這裏,我想搜查隊在戰場的一點小小發現,必須讓你知道才行。”黑翼說着,回身朝門口點了點頭,然後回過頭來對薰說道,“我想,這應該是小白留給你的最後禮物吧。”
薰緩緩扭頭,朝着門口望去。隻見鏡抱着什麽走了進來,她來到薰的面前,單膝跪地,然後将懷裏抱着的東西緩緩舉起,呈現在了薰的面前。
那是一團雪白的小毛球,盡管縮成一團,但是還是能看出那是一隻雪狼的幼崽。它被鏡捧在手心裏,雙眼緊閉。它那快速的喘息讓每一個人都能感受到它身上散發出來的勃勃生機。
隻是看着這仍在酣睡的小家夥,薰就仿佛看見了白狼,眼淚一瞬間就從眼眶裏湧了出來,順着臉頰滴落。
“這……真的是……”
“爲了穩妥起見,進行過DNA比對,從人類生物學的角度來說,她是白狼大人的孩子。”鏡仰望着薰,微笑着說道,“盡管我們不知道白狼大人是怎麽做到的,但是這對于一名妖怪來說并非不可能。”
“白狼的孩子?”薰的眼睛簡直無法從那渾身雪白得近乎耀眼的小家夥身上挪開,“是給我的……禮物?”
“我想,小白留下這孩子的時候,應該是抱着這樣的想法吧,既然她自己無法陪伴在你身旁,那就讓自己的孩子來代替自己。”黑翼在一旁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薰緊張地望着這小小的生命,最後還是小心翼翼地接過來,輕輕地抱在了懷裏。
“這是個男孩兒還是女孩兒?”薰摸着狼崽那小小的腦袋,輕聲問道。
“是個女孩兒。”鏡回答道。
“跟白狼一樣啊,不過也是呢,沒有父親的DNA,就算想要生出男孩也是不可能的吧。”以這般輕快的語氣開着玩笑,暫時止住了的淚水的眼眶中卻仍舊泛着晶瑩的水光。
“這孩子有名字了嗎?”她微笑着問道。
“我想沒有誰敢從公主殿下這裏搶走爲這孩子取名的權力吧。”鏡看着薰的笑臉,一邊說着一邊暗松了一口氣。
“是嗎?”薰點點頭,将雪白的小小幼崽捧到面前,仔細地打量着她,“如果是這樣的話……”
沉吟片刻,她念出了兩個字:
“玉響。”
說着,她笑了起來:
“你就叫玉響了。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孩子,你就是影月之狼新的主人。”
說到這裏,幼狼睜開了眼睛,露出一雙大而清澈的翠綠雙眸,她打了個呵欠,最後目光落在了薰的臉上。好奇地注視了薰一陣,她仿佛笑了一般咧了咧嘴,然後探出頭,伸出舌頭在薰的臉上舔了起來,仿佛想要舔去母親臉上的淚痕。
(過了那麽久才更新小的深感慚愧,因爲實在是缺乏思路,每天躺在床上不知道後續該怎麽寫,今天總算是把這一章憋出來了,因此向等候已久的諸位讀者緻以誠摯的歉意。此外,上一章我曾經在最後附加了一個小問題,你有答案了嗎?本書中一個角色和本書的最終BOSS黑麒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鍵關系,那麽,你猜到是誰了嗎?好吧,不賣關子了!此人,霸王是也。你還記不記得那個隻出場過很短時間,但是卻牛得不得了,主角幹不過,白狼甚至萌生退意的敵人?沒錯,就是那個披着重甲手持重劍不動如山的鐵人——霸王了。這個角色在老夫的設定中,是黑麒麟的分體,也就是這家夥曾是黑麒麟的一部分,就像是七龍珠裏面造出神龍的那位神大人與魔王比克之間的關系,這樣隐蔽毫無線索的設定,你要是猜到我就隻能呵呵了,你們不可能猜到的啦。嗯,今天留點什麽有意思的話題呢?對啦,追夜!追夜這一角色是爲群裏的某人設計的,其造型在設計之初參照了某個外國系列電影中的一個女主角形象,這個系列電影目前貌似拍了四部還是五部來着?我也記不得啦,主演凱特.貝金賽爾,不去問度娘,你能猜出這部電影的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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