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時之間隙



外面又開始下雨了,薰站在回廊的落地窗前,望着川外如注的大雨瓢潑而下。一個個或穿黑西裝或披黑風衣的魁梧大漢在雨中穿梭來往——沒有人撐傘,這點雨對于這些妖怪來說并不算什麽。

玉響已經在薰的懷裏沉沉入睡,全然不知外面世界的風雨。輕撫着這尚且不能化形的小小幼崽,薰打心底裏羨慕她——不用思考太多,隻需要吃飽了喝,喝飽了睡就可以了。這樣的特權她也曾經享有,但是她放棄了,不打算作爲一個弱者接受别人的保護,而是選擇站起來,做那個必須有人去做的保護者。當然,她也可以在這個時候退縮,但是羨慕歸羨慕,她可不會在這個時候逃避。已經有那麽多人死去了,她不允許那麽多人白白付出生命。

但是,她現在還不夠強,也許比起一般的妖怪,她确實已經是站在這妖怪世界巅峰的絕世強者了,但是還不夠。也許現在的她勉強能和白蛇一較高下,但是如果敵人換成那個遠古傳說中的恐怖魔王的話,她絕對無望取勝。所以,她一定要變強。

想到這裏,她的目光轉而滑向遠處的天空中,視線變得銳利,但抱着玉響的雙手卻越發地輕柔了起來。

原本高懸空中的發光圓球在黑麒麟的氣息再現之後,就被染成了漆黑的顔色,最初那耀眼的白光也已經變成了陰冷的黑芒。散發着陰冷可怖氣息的黑色球體在那令人遍體生寒的黑芒中緩緩上升着,這本就被烏雲以及血色結界籠罩的世界,也變得越發詭谲起來。

“殿下,”身後傳來鍾靈那壓低的聲音,她身後不遠處,是黑翼那修長的身形。他微低着頭,望着窗外,眼光卻并不似在看着什麽。

薰看了一眼鍾靈,目光便投向了不遠處凝眉沉思的黑翼。低下頭看了一眼兀自酣睡的玉響,薰不舍地将她交給了鍾靈。

“還請公主放心,屬下定會悉心照料小殿下的。”鍾靈小心翼翼地将玉響接了過來,輕聲說道。

薰目光溫柔地凝視着玉響,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毅然轉過身,朝黑翼走去。

她現在還不夠強,所以她要變強,因此現在的她需要黑翼的幫助。

黑翼是雪原最強的哨兵,這個稱号并不是空穴來風,更不是随口胡侃吹牛得來的。而是憑着他的真本事,靠着一張弓,仗着一把劍打出來的。

作爲一名哨兵,隐藏自己,是一項不可或缺的技術。這個世界上沒有哪個多少妖怪能夠百分之百地隐藏自己的氣息,尤其是那些強大的妖怪。也許憑借着對妖氣的精密控制與絕對壓制能夠保證暫時不被發現,但是還沒有誰能像黑翼那樣近乎百分之百地不暴露自身的氣息——隻要他不想敵人發現,就沒有幾個敵人能夠感覺到他。這個世界上能發現他的,算上禦靈師、除魔師、妖怪、鬼武士,乃至魔道中人,也堪堪一隻手就能數過來。

絕對的隐匿源于對妖力的純屬控制以及黑翼的妖力特性,然而,這些都隻是次要的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黑翼的妖氣足夠弱小。單憑妖力,黑翼的力量隻能算得上是普通的高等妖怪,别說是白狼霆震乃至于追夜這樣的頂尖高手,就連普通的雪原各軍團長妖怪都多比他強。

然而,就是憑着這樣弱小的力量,黑翼卻站在了比無數強者更高的地方。

這一切,都隻因他那一身誰都不敢小視的絕世武藝。

黑翼這一身絕世武藝承自何人多有流言,有說法是黑翼師承霸王——那位不會法術,然而單憑一把巨劍獨擋暗淵千軍萬馬的萬人敵。當然,也隻有這種說法爲衆人信服,畢竟如果細思能有誰的武藝要比黑翼強的話,排除掉未曾與黑翼比拼技藝的妖王雪姬與号稱最強除魔師的流光,以及曾經坦言單拼武藝不如黑翼的魔王白蛇,霸王是唯一的答案。

想來,也隻有這樣的千古一霸才能教得出黑翼這樣的絕世強者。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單憑個人的技藝,淩駕于力量遠超于己的強者之上,然而黑翼做到了。想要增強自身的妖力,從這方面提升自身的力量,并不是短期内就能夠實現的,但是讓自身的力量雙倍、數倍甚至于數十倍地發揮出來,借助黑翼的力量卻可以實現。

如果是他的話,一定可以!凝視着黑翼低頭沉思的側臉,薰心中越發笃定,雙手也緊攥了起來。

感覺到了薰的視線,黑翼擡起頭望了過來,少女那堅毅的神情讓他不由得暗自滿意地點了點頭,但是表情卻并無變化。

“這段日子将會異常艱辛,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黑翼平靜地開口,說出來的卻是被不知道多少影視劇用爛了的俗氣台詞。

薰無意吐槽黑翼那毫無新意的最後警告,搖了搖頭,堅定地道:

“我早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黑翼點了點頭:

“你知道的話就好。”

說完,他便轉過身,朝着回廊另一頭走去,薰回頭瞥了一眼鍾靈和她懷裏的玉響,然後頭也不回地跟了上去。

一路不聲不響地跟着黑翼,不多時便在黑翼的帶領下來到了地下室。

這座空曠的建築薰至今都還沒有完全搞明白,所以更别提地下室了,因而當發現這座城堡的地下竟然還有一座足有足球場大的大廳之後,她還是略顯驚愕。

一根根巨大的石柱支撐着天頂,牆壁上一根根火把散發出的昏黃光芒下,這偌大的地下大廳竟然被照得通亮。

而在大廳的盡頭,流光竟然早已等候多時,一身白衣的洛正安靜地注視着向這邊走來的黑翼和薰二人。

伴着在這空曠的地下空間中反複回蕩的清脆腳步聲,黑翼和薰來到流光面前停下了腳步。

看到薰,流光臉上現出了欣慰的淺笑:

“如果撐不住的話,不用勉強。”

薰點了點頭,但是随即臉色一肅,鄭重地道:

“我不會放棄的。”

“每個人總會有做不到的事情,所以有的時候,放棄并不是什麽丢臉的事。”流光說話的時候,臉上始終帶着熟悉無比的慈和淺笑。

薰沒有再說話,而是以不變的神情一眼不眨地注視着流光。

和自己的女兒對視良久,流光緩緩轉過身,背對着薰和黑翼,以默然表達了對女兒決意的認可。

流光擡起手,指向不遠處的石壁。

光秃秃的牆壁上,是一面巨大的陳舊挂鍾,沒有秒針,隻有粗短的時針和稍長一些的分針指向八點十分。

“現在的時間是早上八點十分。”流光頭也不回地說着,垂下手來,“距離雪崩效應的臨界點時間還有不到六天時間,打出一天的提前量和一天的休息時間。”

說到這裏,流光轉過身來,平靜的目光投向了薰:

“所以你們隻有四天的時間。”

薰微微皺眉,但是沒等她說話,流光就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但是四天的時間,對于你們來說是絕對不夠的,所以我才會出現在這裏。”

說到這裏,流光輕輕閉上了眼睛,待他睜開眼時,洛适時地遞上一柄插在鞘中的長劍,流光一聲不響都,徑自利落地拔出劍來。

不知斬殺了多少邪魔外道的斬魔刀流光,就這樣徹底展現在衆人面前。

輕巧地旋身,流光手中的斬魔刀也高高揮過頭頂,然後在轉過身的那一瞬間,古樸的長劍隐隐爆發出淡淡的白光,随即非常尋常地一劍斬下。

薰隐約看到有什麽東西被那道白色的劍光斬斷了,她甚至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裂開,裂縫再蔓延,薰可以感覺到,那道裂縫掃過之處,空氣都仿佛變得粘稠了起來,火焰似乎也凝固了,整個地下大廳的氣氛變得異常詭異。

當整個大廳都遍布了那種視線無法看到的裂縫之後,薰猛地感覺身體一沉,像是落入了一個漆黑的無底洞中。然而當她反應過來之後,卻發現自己還是在方才的地下大廳中。周圍的火焰仍舊在緩慢跳動着,牆壁上那面巨大的陳舊時鍾也還在那裏。

黑翼仍舊站在她身旁,神情無比淡然,流光身旁的洛卻是無比好奇地環顧四周,仿佛也和薰有着同樣的感受。

“師父……這個法術……”

洛驚異地說着,扭頭望向身旁的流光,然而卻被看到的景象驚呆了。

隻見流光渾身都散發出耀眼的白色光芒,整個人都變成光人兒。不光是洛,就連薰也不知所措地望着流光,現場也隻有黑翼算鎮定,似乎對此番場景早已習以爲常了。

“不必擔心,隻是已經沒有多餘的力量來維持不必要的狀态了……”

空曠的大廳中響起了一個略帶着磁性的成**聲。

“這是……”洛被吓了一大跳,連忙警惕地環顧四周,但是卻沒有看到任何除了他們意外的人影,最後不得不難以置信地投向了流光。

在三人的注視下,流光渾身的光芒慢慢黯淡了下來,最終褪去了所有的光,徹底顯現出了形體來。

眉眼之間仍舊隐約看得出流光的樣子,但是形體卻已經完全不同:長發披肩,身上那身不變的男裝仍舊無法掩蓋其下凹凸有緻的火爆身材。如若不是她臉上那熟悉的微笑,恐怕就連薰都不敢相認了。

轉眼間,薰的父親流光竟然也發生了驚人的蛻變——從男性變成了女性的模樣,這令薰驚愕自己的父母竟然原來是一對**邊的同時,也恍然醒悟爲何明知白狼的真實性别,流光卻并未強力反對薰對她的感情。

擡起右手,看了看那如蔥般的纖指,流光不由得笑了起來。

“真的好久沒有呈現過這樣的姿态了。”他……不,她以頗爲感慨的語氣說着,話語裏隐隐有些老氣橫秋之意,但是卻和她那副青春貌美的姿态并不相符,所以讓人頗感怪異。

說着,流光擡起頭來,扭頭望向愕然中的薰,露出了燦然的笑容。

“爸爸……”薰扯了扯嘴角,但是總感覺别扭得不得了,最後還是歎了口氣,“也就是說,我實際上有兩個媽媽嗎?”

流光笑着,捏着下巴想了想,最後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這麽說也不是不可以。”

說到這裏,流光笑着解釋道:

“我的本質是光,光沒有性别,所以我也沒有性别,我的性别隻是我想将之維持的一個狀态而已。不過這個女性的姿态,是我出生時的模樣,所以想要維持這個姿态會耗費更少的靈力。”

她也沒指望自己的解釋能夠讓薰和洛能夠明白,于是轉而環顧四周。

“太好了,成功完成。”

洛被流光這麽一說,頓時想到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師……師父,剛才那個詭異的法術是……”

“那個是時之間隙。”流光笑了笑,不以爲意地說道。

“時之間隙?”薰不由得皺起了眉,“那不像是簡單的法術……”

黑翼低哼一聲,說道:

“當然不是簡單的法術。”

“更何況簡單的法術現在也不可能幫助你短期内提升實力。”流光笑着将手中與自己同名的斬魔刀遞給了洛,來到薰的面前,習慣性地擡手輕輕壓在了薰的頭上,一邊愛撫着少女的頭發,一邊溫柔地說道,“我改變了這個大廳裏的時間流,要說怎麽做到的會很複雜,而且以你目前的能力來看絕對無法理解……”

談不上大受打擊,但是薰還是不易察覺地撇了撇嘴。

“這個法術的效果是将這個大廳裏的時間流拉長三十倍,當然也可以理解爲這個空間裏的時間流速爲外面時空中流速的三十分之一……”

“也就是說……”薰的眼前猛地一亮,“這裏的時間,四天相當于外面的四個月。”

“這樣,公主就有了四個月的時間來磨砺技藝,也許不足以超越我,但是卻足以讓公主在戰鬥方面變得更加成熟。”黑翼抱臂說道。

雖然黑翼以無比自信的語氣說自己不一定能在這段時間之後能夠超越他,但是薰卻并不生氣,因爲就連薰自己都是這樣想的——畢竟黑翼的武藝經曆了千百年的磨砺才會強到如今這種地步,絕不是短短四個月的速成訓練就能超越的。

不過,如果能夠把時間的流速更加減緩的話……想到這裏,薰不禁有些心動。

仿佛看穿了自己女兒心中所想,流光搖了搖頭,在薰開口詢問之前就搶先說道:

“三十倍已經是極限了,雖然我能夠将時間流改寫,但是改寫抽象程度如此高的概念和現象,需要更大量的靈力,那樣我将無法維持血色結界的存在,沒有血色結界,你戰鬥的理由就不存在了。”說道這裏,流光頓了頓,繼續解釋道,“更何況,三十倍對你來說也是一個極限,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消耗都會是三十倍。爲你将時間改寫成三百年都不成問題,但是如果那樣,從時之間隙走出來之後,你的身體和精神也會崩潰。”

盡管不甘心,薰還是隻得點頭。

“雖然隻有四個月的時間,但是也已經很多了。”薰注視着變成“母親”的流光,神情變得無比堅毅,“我會抓住這四天時間,一分鍾……不,一秒鍾都不會浪費。”

說完,在流光贊許的目光注視下,薰緩緩轉過身,望向旁邊的黑翼,黑翼也扭過頭來望向她。

迎着黑翼的目光,薰緩緩低下頭,對着黑翼行了一個超越規格的大禮:

“這段時間就拜托您了,黑翼叔叔,請您幫我變得更強。不管什麽苦,我都不怕!”

黑翼嘴角微微現出一絲笑,不過,他很快收斂起笑意,鄭重地轉過身,當仁不讓地受了這一禮,随即神情嚴肅地還禮道:

“謹遵公主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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