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飛此刻對于梅凝雪的到來沒有任何感覺,他此刻的心神已然完全沉浸在對心魔在其腦中所呈現生活的依戀之中。
他似乎已經回到那個方圓數裏的小村子,每日仍然去那石屋中學習,二筆符文他每天能學一個,也不知已經學了多少天了,似乎遠遠超出了大長老當初所說的二十七個,又似乎還沒有二十七個。
大長老依然那般贊賞地看着自己,悉心地傳授林飛之前他從不對人提起的知識,說是爲了以後林飛踏入修仙界做準備。林飛一一謹記心中,時時憧憬着真正開始修仙的那一日。
每日自石屋出來,林飛便與一行夥伴上山下河地到處玩耍,二丫頭時時陪伴在其左右,垂在兩肩之上的發辮都已經長了許多,其臉色時時含羞帶怒,不知誰又招惹了她。
一群少男少女圍繞在林飛左右,玩耍之時還不忘偶爾詢問一下石屋之内學習的各種問題,林飛自然是輕松解釋,這讓一群少年們看向他的眼中愈加充滿了崇拜之色,玩耍之時争先靠在林飛身旁。林飛見此,臉上喜色愈發濃了。
待得黃昏掩月之時,林飛才緩緩回到家中。甫一進門,便聞到父親林義準備好的飯菜香味,看着父親于案幾之旁,側着身子望着自己,那笑吟吟的樣子,林飛便覺得心中很是甜蜜,回家的感覺,真好!
時間仿佛就如此逝去,一日複一日,似乎每日都在重複前一日的生活,似乎每日均有每日的不同。但那幸福的感覺萦繞心頭,林飛便已不願去想那麽許多了,隻要父親還在,木村還在,族老還在,夥伴還在,那便是一切都在,這又有何不好呢?
雖然,偶爾林飛也覺得這樣的生活似有不對之處,似乎自己還有未成之事,心中還有未解之謎。但那又如何呢,等自己再長大些吧,再長大些就去解決一切!林飛心中如是想到。
梅凝雪蹲坐在林飛對面,直視着這個少年。她無法爲他祛除心魔,但也不放心讓他一人獨自對抗,便終于還是留了下來。
她進得外室之中時,見這少年竟是留下了夾雜血絲的淚,心中好一陣莫名的心痛。她已經與這少年相處了數天,從未見過他如此悲苦的樣子。
這個十歲的少年,一路上遭遇了無數妖獸,都可以咬牙一個人面對下來,甚至無法破開地火蟻防禦之時,也不曾表露出些許的畏懼與沮喪。
可是,究竟是怎樣的悲傷,令他如今竟是血淚長留?那眼角兩條鮮紅的痕迹,似乎刺痛了梅凝雪的雙眼,令她秀眉緊皺。
終于,少年的眼中不再流下淚水,甚至臉上開始有了微笑,這微笑愈漸燦爛起來,似乎一切的悲傷均已過去,美好的幸福終于來臨。
梅凝雪看着少年那略漸脫去稚嫩的臉上,開出如花般的笑靥,竟是難得地露出了微笑。
她若有所感,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感覺其上揚的優美,竟是呆呆地愣在當地。
已經不記得有多久了,她沒有如此地微笑過,是十年?二十年?或是更久?她眼睛望着林飛,可眼神卻漸漸飄飛到了從前……
那時,她還是個六歲左右的孩子,不知爲何,躺在一片茫茫無際的冰原之上。當其睜開雙眼的時候,她并不認識這個世界,也不認識遠處向她逼過來的幾隻高大的渾身雪白的怪物,她的眼中,有的隻是茫然。
終于,在那幾隻怪物臨近她身旁的時候,她本能地感到生命受到威脅,從心底生出無邊的恐怖,她吓得放聲嚎啕起來,閉上雙眼,再不敢看一眼這個陌生的世界。
許久,她聽見了幾聲動物的慘叫之聲,和幾聲重物砸在地上的沉悶聲響,然後,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對她說了些話語,可是,她聽不懂。
當她顫抖地睜開雙眼之後,她看見一個二十餘歲的女子蹲在自己身前。這女子身着一身青色宮裝,烏黑秀發肆意散落在兩側肩膀之上,任由其遮擋了一些她美麗的容顔。
當她發現她一臉迷茫的時候,不知以什麽方式,在其腦海中說了幾句話。
她說:“不怕!”
她說:“跟着我吧!”
然後,她跟着她走了,嘴角有了一絲微笑。
這是她記憶之中的上一次微笑。
她被青痕真人收歸門下,經青痕核查,知道了自己擁有變異的冰靈根,雖然不知覺醒了多久,但以她那時的年紀,至少資質不差。她的腦海之中沒有了之前的所有記憶,卻留有一部冰屬性頂級功法——九天玄冰訣。
然後她便一直修煉,希望有一天能夠想起那段失去的歲月,希望在那段歲月之中,還有自己的父母,還有自己的親人。雖然這個師門,也有家的感覺,但,怎麽能是一樣?
隻是,二十多年過去了,她如今已然修煉到築基後期,也仍然沒有絲毫記起的征兆,似乎那一段歲月,如同她的靈根一樣,冰封了。
她很怕閑暇,怕自己會有時間去猜測失去記憶的原因,怕心被刺痛。她強迫了自己二十多年的歲月,強迫自己修煉,強迫自己變強,用自己的冰靈力将所有的情緒冰封,保持一副冷豔如霜的模樣。
而這一日,她意外地見到自己最小的師弟突然之間心魔顯相,心中自然擔心,加上此地再無他人,隻得關心起這個少年來。
不料,在這關心之下,她的心毫無防備地随着少年或悲或喜,情緒的冰封似乎被無聲地消融。
她想到此處,也隻覺得煞是好笑,雖然這少年乃是自己的小師弟,但也算是瓦解自己冰封的人了,嘴角不覺又露出了微笑,隻是這微笑太不習慣,臉頰還是如往常一般木然如霜。
梅凝雪這一番思想之後,終于又想起林飛還在抵抗心魔,便重新将眼光聚焦在身前少年之上。
隻是,這一看之下,竟然發現眼前少年竟然睜大了雙眼,正呆呆地看着她!
林飛見她向自己開來,不覺就眨巴了幾下眼睛。卻不知這一番細微動作,使得梅凝雪腦中一聲轟鳴,當即便愣在原地,一時間竟沒有反應過來。
好幾息之後,梅凝雪才“唰”地從地上蹦了起來,接連往後退了數步,于此同時,臉頰瞬間生出了紅暈!
她一手指着林飛,哪裏還當他是一個十歲少年,口中說道:“你……你怎麽……我……我不是……”竟是語無倫次起來。
林飛本來便看着梅凝雪的面容,雖然她一時間竄起,他的眼光也從未離開過。他看到梅凝雪原本冷若冰霜的臉頰之上,突然泛起了紅暈,恰似冰天雪地之中,蓦然生出一盞紅梅,紅梅映雪,美不勝收!端的是連月冰雪白,一枝梅花開!
這梅開的一幕在林飛腦中不斷回放,這少年的心似乎被什麽擊中,不由得癡了,口中呢喃了一聲:“好美!”
梅凝雪見林飛傻傻地看着自己,口中還癡癡贊了一聲,本來就說不完全的話語更是噎在喉間,竟是緊張得連櫻桃素口也半張開來!
她并非沒見過他人癡迷于自己的美貌,但在其面上寒霜的冰封之下,何嘗有人敢如此肆意地盯着自己?更何況如此當面出言輕薄!
隻是,這家夥如此癡癡的模樣,口中不自禁的言語,爲何自己并未從中感覺到絲毫輕薄之心?反而覺得,頗爲真誠?爲何自己此時竟然隻是羞赧,而全無生氣之意?爲何自己竟不出言責斥一番?
梅凝雪腦中思緒紛亂如麻,連她自己也理不過來。但是,眼前若依然保持如此尴尬場面,自然大爲不妥。她一時間卻又不知該如何應對,當下隻得蓮步環生,往内室之中退了回去。
林飛正在陶醉之間,眼中隻有那一盞嬌羞的紅梅。突然間,這“紅梅”竟然離開,心中好一陣不舍,不由得右手前抓,作勢欲留,口中大叫:“等……”
這一聲大叫似乎驚醒了他自己,下一個“等”字還不及出口,林飛便清醒了過來。他望了望轉角處消失的背影,又望了望自己作勢欲撲的右手,深深地接連呼吸了幾次,擡起手來,重重地撓了撓頭……
梅凝雪此刻終于逃回了自己的内室之中,臉上紅霞兀自沒有散去,她用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雙頰,甚至不惜用些許冰靈力刺激一番,這紅霞才終于漸漸消退。
隻是臉上紅霞雖退,其心中卻仍然不能平靜,總是莫名地想起林飛看向自己那癡癡的眼神,這眼神在腦海之中出現了幾次之後,彙成了一句“好美”!
其臉頰竟是又開始泛起紅暈來了,這讓其忍不住扇了自己一個耳光,口中啐道:“你真是太沒出息了!”卻全然沒有注意到,這完全不是她往日惜言如金的風格。
在這内室之中,她盤膝坐了下來,欲借助調息來穩定心神,不料隻要一閉上眼睛,那一雙癡癡的眼神就會出現在自己的腦海,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那一聲“好美”,幾欲要令她發狂!她跳将起來,手中抓着秀發,腳下踢着石壁,口中大罵自己好沒出息。
也不知過來多久,梅凝雪才從這種狀态中解脫出來,忽然之間,似乎想到了什麽,竟是呆在原地。
又是許久,她似是解放,又似是可惜,嘴中嗫嚅了一句:“他……隻是個十歲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