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粗犷的高級活死人放過了陸飛他們,動機中夾雜着一種勉強能稱之爲同情的東西,但這并不能說他是一個善良的活死人,這種行爲在他看來或許施舍的意味更濃重些。
這些部落活死人的地位是很低的,甚至連那種沒有神智的低級活死人還不如,因爲後者還有可能進化,而前者已然誕生靈智,卻沒有強大的力量,這在活死人界稱之爲類人化。
而恰恰是這種活死人組成了活死人界的最底層,占據了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人口,而且因爲活死人強大的繁殖力,這個比重還在飛速增長。
新生兒中的活死人進化率不高,進化失敗的活死人很多開始類人化。最終,類人化的活死人越來越多,進而對整個活死人界造成了負擔,養不起那麽多人,但爲了保證進階的活死人儲備,又必須進行不斷的生育,這就造成了現在這種情況。
如何減少類人化活死人的比重又能讓類人化活死人安心幹活是擺在活死人界中的一大難題,活死人部落邊緣化,生活環境危險艱苦,人類冒險團在活死人部落大肆劫掠,搶人搶糧,這當中未必沒有活死人高層的影子。
不然,活死人大軍真的集結攻擊北部暗黑無法之路的話,人類看似強大的防禦工事也許在一夜間就會土崩瓦解。
陸飛并不懂的這些,處于一個演員的素養,他抱住了粗犷高級活死人的大腿,然後就挨了對方一踢,而對于這種類人化的活死人,高級活死人下手從來沒有輕重,踢死活該,死了又少一個浪費糧食的。
陸飛昏昏沉沉了不知多長時間,感覺自己像是在大海飄啊飄的,期間有冰冷的海水灌入嘴裏,奇怪的是并不鹹,還有一些黏糊糊的海藻落入嘴中,甜絲絲的,味道還不錯。
他看不見天空,隻覺得頭頂上方線條扭曲,像泡制的卡布奇諾咖啡表面的紋路,抽象中帶着舒适。
直到一個早晨,陸飛被一陣濕哒哒的舔舐弄醒,他睜開眼,看到的是一張大大的狗臉和一條粉紅的舌頭。
沒錯,是曲曲!
這小家夥這兩天養成了沒事就舔陸飛臉的習慣,陸飛昏迷的時候還好說,發生了什麽并不知道,但他清醒了,就不得不每天忍受曲曲的舔來舔去。
看到陸飛的清醒,最開心的還是暖暖,這些天苦了她了,獨自一人拖着陸飛北行,在孤獨與恐懼中煎熬,難得的這個固執的小姑娘沒有丢下他,還把他照料的好好的。
“她一定受了很多苦!”陸飛很定的想,心裏十分的感動。
暖暖這幾天清瘦了很多,原本帶着嬰兒肥的臉蛋也不見了,下巴尖尖的,眼睛顯得更大了,看上去卡通化了很多。
陸飛剛醒來的時候,小姑娘正抱着加菲貓布偶自言自語,曲曲的叫聲驚動了她,看到陸飛的瞬間暖暖小嘴微張,眼睛慢慢張大,驚喜的光芒灼人令天邊的朝霞爲之失色。
布偶掉落在雪地中,而它的主人已經奔了出去。
暖暖撲到陸飛身邊,捧着陸飛的頭,用自己的臉不斷磨蹭陸飛的臉,嘴裏一直嘟囔着:“醒了,活了!”,雖然暖暖語氣中帶着喜悅歡快,但陸飛聽着一直想哭。
“是啊,活了,真好!”陸飛眼圈發紅道。
伴随着陸飛的清醒,興奮的暖暖像是有說不完的話,雖然說話不利索,但并不能打斷她說話的興緻,她要将這些天壓抑在心中的孤寂全都發洩出去。陸飛笑着看暖暖像一隻百靈鳥一樣在雪地叽叽喳喳,手舞足蹈,心中滿滿的都是暖意。
天氣越發的寒冷,暖暖拖着陸飛已經走了很遠,已經深入了冰原不知多少裏,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冰川,很多地方都出現了冰層裂縫,甚至,在裂縫中,陸飛看到了活死人冰凍的屍體。
路越來越不好走,陸飛舊傷未愈又添新傷,胸骨被粗犷的高級活死人踢裂,走路幾乎成爲不可能,如果不是暖暖的一路照料,或許他早已經埋骨雪原了。
因此,看着暖暖瘦弱的肩膀拉着木排拖着他在冰蓋上行走,陸飛充滿了内疚,幫不上什麽忙的陸飛隻好和暖暖講故事,從神話故事到人物傳記再到奇幻冒險和武俠修真,陸飛講的絞盡腦汁,暖暖也聽的津津有味。
幾天過去了,路上的活死人屍體也漸漸變少了,路上所能看到的活死人屍體大多很強壯,幾乎都是黑氣爆發而死,鮮有凍死的。
暖暖依舊是在收集這些死者遺留的物品,補充自己的消耗,每一個被暖暖取走物品的屍體都被她掩埋,這已經成了暖暖獨特的風格。
陸飛有時調侃她,說就算沒有那些活死人的屍體引路,以後若是有人來,隻憑暖暖壘砌的那些墳頭都能找到這裏。
在冰川間行,冰川裂縫并非是最危險的,因爲前人行路,幾乎将有裂縫的地方都碰到了,陸飛他們隻要小心點就能躲過。
最危險的是那些移動的冰川和雪怪。
經年累月的積攢,冰蓋加厚,重力作用造成了冰川的移動,冰蓋斷裂滑動,破壞力之大簡直令人膽寒。稍有不慎,被卷入其中都是極端危險的,就算不被當場擠死也會被永遠困在其中,變成冰雕。
而雪怪,一直流傳在冒險者之間,部落活死人是很少知道的,即便知道也是作爲祭品被人類丢給雪怪當做血食的。
陸飛和暖暖在随後的路上遇到了兩次冰川移動,虧得曲曲反應靈敏,及時示警,否則兩人死定了。
雪怪他們也遇到一次,那是一條渾身長毛的蛇形生物,足有十丈長,滿嘴銀灰色的尖銳牙齒,銀白色的眸子兇光懾人,正在屠殺一隊活死人,這是陸飛他們第一次追上前面的活死人,不過這種情況下還是不去打招呼爲妙。
暖暖拖着陸飛躲在冰蓋後偷偷的看着這條龐然大物,前面傳來斷斷續續的慘哼,不過很快歸于平靜,這是一場一邊倒的屠殺,活死人幾乎沒有反抗的力量就被這條雪怪的殺光了。然後,它開始進食,但剛吞下半個活死人後又将之吐了出來。
不能吃,蕭傲天打入活死人體内的黑氣依舊存在,雖然不會對雪怪造成緻命的威脅,但如果吞下去後少不了要拉稀跑肚難受一陣。
本能強大的雪怪嗅出了古怪,很是氣惱的将死去的活死人抽飛,然後慢慢悠悠的離開了。
過了很久,暖暖才小心翼翼的拖着陸飛走出藏身地,在事發地轉了一圈,尋找活人。很可惜,雪怪沒有留下任何一個活口,全死了,斷肢橫陳,血液在冰雪中十分刺眼,暖暖害怕,拖着陸飛離開了。
陸飛的身體在緩緩的恢複中,在以後的幾天裏,他的舊傷結痂,除了腹部刀傷外,燃燒符文印記造成的皮外傷已經好的七七八八了,胸口的疼痛也減輕了不少,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發展。
在陸飛的堅持下,暖暖不再用木排拖着他了,這樣令他愧疚的内心稍微好受些。
但兩人的速度并沒有加快多少,陸飛需要休息恢複傷勢,因而,白天他們行走的時間就相對的少些。
因爲冰川覆蓋,将城市淹沒,有些地方甚至可以透過冰層看到下面大災變前的建築和街道,虛幻荒涼,讓人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有些斷裂的冰蓋是天然的避風港,日落時分,陸飛和暖暖找到了一處地方休息,這裏已經找不到能取暖的材料,陸飛将木排拆開,升起了一攤火,驅走黑夜的嚴寒。
一夜無話,跋涉了一天的兩人沉沉睡去,爲第二天積蓄體力。
次日淩晨,陸飛迷迷糊糊中醒來,他是内急憋醒的,起來後匆匆找了一個隐蔽的地方解決了下,然後他渾身輕松的走了回來。
這時他才發現了些許不對勁的地方。
暖暖早就醒來,此時正背對自己,面朝着冰牆坐着,不動也不說話,像是魔怔了。
“暖暖?”
陸飛接連喊了兩聲,暖暖沒有反應,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冰牆,反而是曲曲從暖暖懷中鑽出一個頭來,沖着陸飛嗷嗷的叫了兩聲。
陸飛順着暖暖的視線看相冰牆,冰牆的牆面光滑,像一面鏡子,映照着對面的一切。
裂縫,灰燼,暖暖還有曲曲,除此之外就是無盡的冰雪,鏡面中并沒有什麽異常,毛茸茸的曲曲,瘦削臉色發白的陸飛,清減了不少的暖暖,尖尖的下巴,雪白的臉頰,微翹的鼻子下一張櫻桃小口,還有一雙大大的明媚的黑色眼眸,暖暖比剛遇到陸飛的時候漂亮了不少,多了一種妩媚。
陸飛爲之失神,但很快他就察覺到了不對,黑色的眼眸!
“糟了!”
陸飛暗道,他蹲下身,抱着暖暖的肩膀,将她的頭扭向自己,看着那一雙幾乎被黑色充斥變得茫然的眼瞳,陸飛心中發堵,眼角酸澀,他繃緊嘴角努力做出微笑的表情,将暖暖抱進懷裏。
小姑娘穿的很厚,但陸飛依舊感覺到她的身子抖個不停,陸飛抱緊暖暖,将兩人的臉貼在一起,希望這種方法能夠讓暖暖不在寒冷。同時他也在查看暖暖的脖頸,在她頸項上,一塊綠銅被細繩拴着,挂在那裏。
綠銅塊一直放在暖暖那裏,陸飛希望通過綠銅塊的力量延緩暖暖的死亡,但經過神農架事件後,綠銅塊上的力量就大幅衰減,等到陸飛在家中借助綠銅塊施展瞳術之後,綠銅塊上的力量已經損失殆盡,和凡銅沒有什麽兩樣了。
盡管如此,陸飛還是讓暖暖貼身帶着,希望起點作用,現在他十分緊張,唯恐暖暖按照他的話去帶綠銅塊。
過了好久,暖暖從那種迷茫的情緒中清醒過來,她感覺很溫暖,像是躺在溫泉中,身後那人的氣息令她很心安。
暖暖伸出小手,撫摸着陸飛結滿傷痂的臉,大眼中滿是不安的說道:“哥哥,不哭,暖暖很。。好!”
陸飛捧着撫摸自己臉頰的柔嫩小手哽咽:“哥哥沒哭,風大迷了眼睛,沒事的!”隻是越這麽說心裏越難受,他越發的不敢看暖暖的眼睛。
從此以後,陸飛走路很快,連身上的傷勢都不管了,如果不是拉着陸飛的手,暖暖都要跟不上他的步伐。
從來沒有過像今天這樣,陸飛強烈的希望那個火山浴池的傳言是真的,而且不管是不是真的,陸飛都要去試試,他要救暖暖。
暖暖表現的很快樂,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天使,嘴裏哼唱着陸飛聽不懂的歌謠,雖然聽不懂什麽意思,但并不妨礙溝通,因爲音樂是沒有國界的。
暖暖說話不連貫,但唱歌卻很流暢,而且她唱的也很好聽,像黃鹂在鳴叫,清脆悅耳,歌聲中流露出一種堅強快樂,感染了陸飛,讓他也不自禁的跟着哼唱。
“嗚!難聽。。死了!”暖暖捂着耳朵,嫌棄的看着陸飛。
這讓陸飛鬧個大紅臉,十分尴尬又非常要面子的說道:“不聽算了,一般人面前我還不唱呢!”
一路北行,能夠見到的活死人屍體越來越稀少了,搜集到的食物也越發的不夠吃的,陸飛和暖暖不得不縮減每頓的飯量以期撐得時間再長一些。
每一個能夠深入到冰川地帶的活死人都經過了漫長的跋涉,他們的鞋子經受了巨大的考驗,基本上都已經破損了。陸飛的也是,他的鞋子上破開了個洞,一截大腳趾露在外面,凍的通紅。
晚上的時候,暖暖脫下了陸飛的鞋子,然後從她的小包裹中掏出針線,仔細的縫補着,當然,這并不是沒有代價,陸飛需要講故事,講很多很多故事,爲此他絞盡腦汁,無所謂啦,暖暖開心就好。
然而,暖暖并非表現出來的那麽快樂,有好幾次陸飛在睡夢中醒來,看到暖暖咬着衣角,偷偷的一個人哭泣,而一旦察覺到陸飛的異動,又會像受驚的鹌鹑一樣,縮起腦袋裝睡。
日子就這樣慢慢過去,陸飛越來越急躁,恨不得插上翅膀帶着暖暖飛起來。暖暖的眼瞳一天天的變黑,紅色幾乎不可見了。而一旦她的眼瞳徹底變成黑色,那麽也将是她生命走向終點的标志。
現在,留給暖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伴随着眼瞳的徹底黑化,暖暖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甚至,她走不了多長一段路都要停下歇一會。唯一不變的是暖暖樂觀的态度,在陸飛面前她一直是笑嘻嘻的。
活死人屍體越來越難以發現了,往往走上一段路後,陸飛都要找個高地瞭望一番,然後再确定該往哪裏走。到了現在北行的活死人已經十不存一了,前方的活死人數量稀少,往往幾百米都見不到一個屍體。
陸飛他們的路越發的危險,沒有人探路,一些隐藏在積雪下的冰層裂縫危險度直線上升,這令本就嫌行進速度慢的陸飛越發的急躁。
哇!
暖暖突然倒地,她吐出了一口黑血,漆黑如墨帶着腥臭,而且,她的鼻子裏也開始向外溢血。
陸飛大驚,蹚着雪朝着暖暖靠近,将她從雪地上拉起,摟在懷中。
暖暖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呼吸細微,看到陸飛後若無其事的笑笑,讓他寬心。
陸飛一臉緊張,小心的拍打着她身上的雪屑,然後仔細的擦去她嘴角和鼻頭的污血,從來沒有一次,陸飛如此的在意一個人,抛卻男女之情,僅僅隻是憐惜,不願她受到一絲的傷害。
看着陸飛專注的眼神,暖暖忽然鼻子一酸,撲倒在陸飛懷中放聲大哭。
“哥哥,王是不是騙了我們,根本沒有什麽火山浴池對不對,我們一定會死對不對!”
暖暖哭的撕心裂肺,想要将多日來壓抑在内心的苦痛都發洩出來,甚至,說話都連貫了。
陸飛緊緊抱着暖暖,輕拍她的肩膀,想要安慰但一開口,自己反倒是哽咽起來:“暖暖乖,王沒有騙我們,火山浴池很快就到了,我們都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絕對不會死的!”
“暖暖不想死,暖暖想活着!可是活着爲何如此艱難?”暖暖流淚,不停的咳嗽,嘴角又溢出了黑血。
陸飛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有時候,他也這麽想過,但一直都搞不懂。
暖暖抽噎道:“是人生本來就這樣?還是僅僅隻有我們這樣!”
“大部分都是!”陸飛親了一下暖暖的臉蛋,将自己的臉和暖暖貼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