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剛上六年級的一天清晨,一聲悶響将我們全家從夢中驚醒。父親匆匆地從床上下來,朝着客廳走去。
我一邊着急地穿着衣服,一邊問父親。
“爸爸,爸爸,發生什麽事了。”
爸爸還沒來得及回答,我已經從我的小卧室裏走了出來,一眼就看到客廳裏的玻璃茶幾莫名其妙地碎了一地。
父親回頭看了我一眼,皺着眉頭不安地說:“石頭,别過來,小心炸了腳,快回去把拖鞋穿上。”
我回到床邊穿上拖鞋,看到母親也起來了,就問道:“媽媽,到底是怎麽回事,茶幾怎麽自己就碎了?”
母親也是充滿了疑惑,用手捋着額前的頭發回答說:“這茶幾可是鋼化玻璃做的,按道理是不應該無緣無故就碎的。”
父親聽母親這樣說,同樣也是充滿了疑惑。
他站起身,去門口檢查了一下家裏的防盜門,又推開衛生間的門看了看,直到确定家裏沒有外人來過才放心地和母親一起去收拾客廳碎了一地的玻璃。
我看着滿地的玻璃渣,才想起這個茶幾是幾年前爺爺帶着我在家具市場裏買的。當時那個售貨員爲了證明自己賣的東西好,還專門躺在上面給我和爺爺看。對了,我以前也經常坐在上面拿起遙控器開電視。
正想着,卻聽父親對我說:“石頭,你也别光站在那兒看了。廚房裏的垃圾滿了,你去倒一下。”
一聽要我去倒垃圾,我不由得朝窗外看了一眼。天空還是黑漆漆的,我又看了一眼牆上的表,才五點多。
“要不我來掃吧,天還沒亮了!我不敢去。”
“石頭,你馬上就十二歲了,可是個男子漢了,膽子這麽小怎麽行!快去,我不想再說第二遍了。”
我聽爸爸說完,也不敢再多說一句,乖乖地走到廚房,拿起垃圾桶出了門。
剛走下幾個台階,樓道裏的感應燈就滅了。我急忙咳嗽了一聲,微弱的黃光才又亮了起來。
我又走下幾個台階,看着垃圾道口有些生鏽的綠色鐵門,想起了小六曾經說這垃圾道裏有鬼的事。
那天中午,我和小六在外面玩累了,一起上樓回家。剛走到六樓的時候我就被小六拉住了,我見他用手指着黑漆漆的垃圾道,驚慌地說:“先别走,等等,等等我們再上樓。”
我看到垃圾道口的綠色鐵門垂至地貼在另一面牆上,也覺得奇怪,平時見媽媽倒垃圾的時候必須用手撐着才能讓這鐵門不掉下來,今天這鐵門怎麽自己就撐起來了。
雖然是大中午,可是陰暗的樓道中隻有絲絲縷縷的陽光從窗上的小孔裏透進來。我看着黑暗的垃圾道,似乎有振陰風從裏面吹上來,陰森透骨。
我緊張地回頭看着小六,隻見他臉色蒼白,表情有些窘迫。他的嘴唇微微顫抖着,似乎想要說話但又說不出來的。突然間,他的瞳孔變大了,嘴巴也随之張大了。
“咚!”
一聲巨響把我吓得心膽俱裂,我轉頭去看垃圾道口的鐵門已經垂落了下來。隻聽背後的小六喘着粗氣說;“太可怕了,那個幹瘦的老頭從垃圾道跳下去了。”
我有些不解地對他說:“你個小鬼,又騙人了,我剛才也在,怎麽沒看見有老頭啊?”
雖然我嘴上這麽說,心裏卻是疑惑重重。
那鐵門怎麽好端端地能立起來?爲什麽又突然落下來?應該是風吹落的吧?
“石頭哥哥,相信我,我沒騙你,那個老頭長得十分古怪,臉上幾乎沒有肉,隻有一層皺皺的皮,他扶着鐵門跳下去的時候還沖我們笑了!太可怕了!”
“啊!”我一聲驚呼。
“咳咳”,樓道裏的感應燈又滅了。在片刻的黑暗中,我出于恐懼,本能地咳了兩聲。
我一邊想着一邊下到了樓梯過道的拐角處。
慢慢地接近令我恐懼和不安的綠色鐵門前,我看着這鏽迹斑斑的綠色鐵門,有些地方的顔色已經掉了,褪去的色彩使其顯得更加滄桑和陳舊。
我的手握在冰冷的鐵把手上,握着的似乎已經不是鐵,而是令我忐忑不安的恐懼。
“我是男子漢!大丈夫!我是男子漢!大丈夫!”
我在心中安慰着自己,左手已經将垃圾道的鐵門擡了起來。恐懼從下面的通道裏湧上來,使我的額頭上都冒出了冷汗。
我盡量讓自己不去想之前的恐怖經曆,不去想小六口中說的那個瘦老頭,更确切地說,不去想鬼。
我根本不敢去看那漆黑的垃圾道,我的右手抓着垃圾桶的邊緣,盡量讓垃圾在翻轉的過程中都掉下去。
一瞬間,樓道中幽暗的燈又滅了。
一股冷風從過道裏的窗口吹進來。我急忙一邊跺着腳,一邊咳嗽着,燈始終都沒亮。
慌亂中我感覺手中的垃圾桶被什麽東西拽了一下,我沒拿穩,垃圾桶便順着黑漆漆的垃圾道掉了下去。
我因爲害怕就後退了一步,撐着的鐵門便重重地落下來。咚的一聲巨響使樓道裏的燈重新亮了。
我看着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心中卻想:“完了,回去要被爸媽罵了!”
我低着頭回到家,不用說爸爸早就知道我把垃圾桶也丢下去了。他揍着眉頭說:“讓你辦這點小事都辦不成,真是丢人!”
“我……”,我正準備找理由辯解的時候,一陣急促的電話聲打亂了我的思緒,媽媽急忙回到卧室接電話。
“誰會這麽早打電話來?”我們一家幾乎都有這樣的疑問,父親也将注意力轉向卧室的電話聲。
我聽到母親哭着喊父親過去,我便趴在父母住的大卧室門邊,觀察着。心中卻在想:“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我忍不住好奇走過去,問媽媽怎麽了,媽媽将我抱在懷裏,一邊抹着眼淚,一邊摸着我的頭發。
“你爺爺他,他走了!”母親哽咽着說。
“爺爺走了?去哪裏了?”我不解地追問,母親沒有回答,依舊擦着眼淚。
我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可是我不敢去想那個字眼。一切發生地太突然了,我的腦海中清楚地浮現出爺爺的樣子,他那深邃的眼眸洞徹了光陰的流轉,和藹的微笑溫暖了韶光的飛逝。我的童年,他的暮年,我們的生命竟是這樣交織着。
歲月無情空長恨,光陰如夢忽白頭。
父親接起了老家姑姑打來的電話,得知爺爺突然辭世的消息,他顯得悲痛欲絕。
在我心目中的真正男子漢落下淚來,我從來都沒有見過他流淚。他雙眼紅潤了,淚珠一滴滴滾落下來,我似乎能聽到淚水滴落到地上的聲音。
父親通知了叔叔,當天上午我們買了些喪葬用品就趕回了老家。叔叔開着車,路上沒有多少談論的對話,我們都陷入了悲痛之中,我看到父親和母親不時地落下淚來。
叔叔的車停在村口路邊的土路上,我們下了車。
當我路過老家的戲台前,淚水終于忍不住奪眶而出。我小的時候喜歡看熱鬧,每次村裏唱大戲我都讓爺爺帶我去。
我仿佛看到當年的爺爺抱着我站在人群中,我坐在爺爺的肩頭看着台上的人穿着五顔六色的漂亮衣服,一邊拍手,一邊搖着撥浪鼓。
我呆愣了一會兒,見父親來了,便跟随着他的腳步走向爺爺住的院子。淚水不一會兒便被明媚的日光蒸發了,爺爺走了,我也不再是當年的小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