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院門,聽見院子正中間的堂屋中傳來一陣陣的哭聲,我便緊随着父母進了屋。
父親見到是爺爺早已聲淚俱下,處在這種悲傷的情景中,誰又能不傷心呢?
我哭着看着爺爺,他的臉有些蒼白,看上去像是睡着的樣子。我多希望他能坐起來陪我們說說話,我希望這一切不是真的,這不過是我做的一場夢!
“昨天晚上吃飯還好好的,今天一覺起來就不在了。”姑姑在一旁嗚咽着說。
“孩兒不孝啊,沒能在走前看您最後一眼。爸之走前有沒有交代過什麽?”父親哭着問道,臉上露出愧疚和傷心的神色。
姑姑站起身,說是要去廂房裏拿一封信來,是爺爺臨走時留給父親的。還說爺爺仿佛知道自己要走了,昨天下午還去村裏的澡堂洗了澡,走的時候已經換上了幹淨的衣服,躺在這堂屋東邊新鋪的床上。
我聽後大吃一驚,令我感覺不可思議的是爺爺怎麽知道自己要走了?又爲什麽不願意見我們最後一面再走?
我将全部的疑惑都抛向了爺爺的那封信上,希望信中可以有解釋這一切問題的答案。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姑姑手裏拿着的用牛皮紙包成的信封,信交到父親手中時我就忍不住湊過去看,隻見信封上寫着五個大字:“石厚德親啓”。
當下父親便打開信封看了起來,我一看是大人寫的字,和信封上的字體不同,幾乎沒有我認識的,便打算等着父親看完後再給我們講。
父親雙眉緊皺,匆匆看完後便将信疊好,放進了他的上衣口袋裏。
“信中說了什麽?”正當我打算問時,卻聽姑姑問道。顯然,她對信中的内容也是充滿好奇的。
父親猶豫了一下,擦了擦眼淚後說:“信中爹告訴我,他是夢到我娘來接她,他得知自己要離開這個世界時才寫下的這封信。他知道自己要走,心中也沒有恐懼和不安,卻是甯靜的。告訴我們不要太難過,他這麽做就是爲了不讓我們太傷心,他怕見了我們最後一面後就不肯離開了。移棺和下葬的時間他都定好了,今晚九點移棺,三日午後兩點下葬。下午我們去買些需要的東西回來。”
吃過飯後,父親帶着我出了門,領走時吩咐母親跟叔叔去采辦些東西。
父親帶着我出了村,繞過一條條石頭鋪成的小巷,走了好長一段路。我感覺這地方既熟悉又陌生,我記憶中從來沒走過這條路,難道是我的大腦裏遺傳了父親的記憶。
午後的陽光照射在身上,使人疲倦。走着走着,我便累得走不動了,找了個幹淨的地方,一屁股坐在地上休息起來。
父親擦了擦頭上的汗,将手遞過來,對我說:“快到了,再堅持堅持。”
“爸,我走不動了,這是要去哪兒啊?”
“去隔壁村的孫婆婆家,快起來吧,再不起來我可要走了,你自己走回去吧!”
我一聽要自己走回去,忙害怕起來。“這路上左拐右拐的,我怎麽回去?”說着我便擡起手臂,懶得用一絲一毫的力量。沒想到還是被父親強有力的胳膊拽了起來。
我們走了沒多久,就來到一個幽暗的巷子前,我頓時覺得剛才那種燥熱的感覺沒有了,反而多了一種從骨頭裏透出來的淡淡寒意。這條巷子很窄,隻能容兩個人并排走過去,而且巷子很長,大概有六七十米左右,陽光隻能從他的頂上照射下來,所以巷子顯得有些陰暗和潮濕,有些地方還長出了綠色的青苔。
“過了這條巷子,再走不遠就是孫婆婆家了。”
“爸爸,我怎麽感覺這條巷子怪怪的,有些不對勁?”
“哦?哪裏不對勁了?”
“我也說不清楚,就是感覺不舒服。”
“這也就是我讓你快點走的原因了,白天走這條路沒什麽,到了晚上,千萬不能從這兒走。我們一定要趕在天黑前從這兒走回去。”
“爲什麽晚上不能走這條路?”我好奇地問道。
“我也不知道爲什麽,等走過去後我再給你講吧。”
走在這條小巷裏,父親不時低頭回憶着。而他臉上露出的不安神色,我卻看得最清楚。
他許久都沒走這條巷子了,當年的記憶随着今日的一步步重新被激活了。
“大牛,你晚上要是敢從隔壁村的那條巷子走一個來回,我三皮就服你膽子大,是條漢子。不然就算你吹破了膽,那也是吹牛。”
“你才吹牛呢,走就走,有什麽好怕的!”
“大牛哥,别去了,聽說那兒晚上有鬼,可邪門了!”
“沒事的,小花,你别拿鬼吓唬我,我可不信這個。”
“大牛哥,你别不信啊!那東西真有,告訴你吧,我爺爺也不讓我晚上去那兒玩,說要是去了就回不來了。我還聽村裏人說那條巷子中有座鬼宅,到了晚上才開門,要是進去就出不來了!”
“二蛋,連你也唬我,這故事我也不是第一次聽了,那都是村裏的老頭無聊,編出來吓唬我們的。我聽的鬼故事可比你多嘞,還記得上次你們聽村裏的老頭說那口井裏有女鬼,晚上會把路過的人拽下去。前些天晚上,我爲了證明給你們看到底有沒有鬼,還繞着那口井轉了一圈,什麽也沒出現,我也好奇,還趴在井邊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麽也沒有。”
“三皮,你聽到了嗎?我大牛哥不怕鬼,上次是你沒來,你來了就信了,這一次我看就算了,那地方畢竟村裏人人都知道,連大人晚上都不敢走。
“大人不敢走,我們敢走才叫本事呢!你說呢?大牛哥。”三皮看着自己的激将法成功了,狡猾地笑着說。
“對,今晚吃完飯我們就去。我讓你們看看,到底有沒有鬼。”
不知不覺間,我和父親已經走到了巷子的中間,這時一陣風從後面吹過來,地上的落葉随着風翻滾起來,父親稍稍停了一下,便拉起我的手快速地走向巷子另一頭的出口。
“有什麽好怕的,什麽鬼巷鬼宅,都是騙人的。”大牛眼看自己已經走了一半的路了,再走一會兒就是巷子的出口了,忍不住得意地說道。
話音剛落,突然,他感覺右腿不知道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腳下一滑,狼狽地摔在地上。
他忍着膝蓋上的酸痛爬起來,感覺膝蓋火辣辣地疼。一定是磕破流血了,他用手一摸,果然如他所料。
“馬上就到另一頭了,不能讓他們看我笑話,就算爬我也要爬過去了。”他忍着痛向前走着,他覺得自己走的雖然慢,但也走了有一段路了,就算爬,也應該到了吧。
他搖晃着腦袋,希望自己可以清醒一點,能看清楚前面的路到底還有多遠。
他睜大眼睛仔細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前面的路被霧氣遮蓋了,灰灰的一片,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楚,他隻能看到前面幾米遠的距離。他擡起頭想看看夜空,卻發現霧氣竟将天空也遮住,一直彌漫下來,飄散在兩邊的高牆上。
他隐隐約約看到前方的霧氣中浮現出了手臂的模樣,長長的,好像白骨一般。這使他忍不住聯想起鬼來,好奇心終究還是被恐懼所打敗,他害怕地轉過身,拼命地往回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快跑不動了,可還是沒回去,前方依舊是灰蒙蒙的一片,兩旁的青磚,四周的白霧,他覺得自己被困在這條巷子裏了,永遠也回不去了。
眼淚順着眼角奔湧而出,他靠在身後牆壁上,雙手捂着眼睛,絕望地痛苦着。
“誰叫你大晚上跑這兒來的,快跟我回去。”
這聲音太熟悉了,沒錯,就是父親的聲音,我就知道父親會來接我的。他激動地從地上跳起來,看到前方的霧氣中出現了父親的身影,雖然離的較遠,但他一眼就能認出來了。
他正準備往回跑,一種徹骨的寒冷便傳遍了全身。他感覺自己的左臂被身後的一股巨大力量死死地拽住了,一瞬間便凝結成了冰塊。
鬼,他第一個反應就是鬼,渾身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孩子不要怕,我是來救你回去的,他不是你父親,千萬别過去!”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他急忙将身子向後一扭,就在向下瞥的一瞬間,他看到一雙藍幽幽的眼睛正緊緊地盯着他。
他奮力地想要掙脫開自己被緊緊抓住的胳膊,嘴裏大喊着:“爸爸,快來救我!救命啊!”
就在他驚慌失措之際,頭便被狠狠一擊。重重地倒下了,就在他倒下的一瞬間,看到父親不緊不慢地走來,臉上堆滿了邪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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