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剛走出這條狹窄陰暗的小巷時，突然在出口處和迎面來的一個中年男子撞在了一起。籃子裏的幾個蘋果也跟着滾落到地上，我忙彎腰去撿。

巷子外明媚的陽光和巷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和父親被外面的陽光晃了眼，看不清對方的樣子。

那人顯然也是吓了一跳，他剛說出：“誰那麽不長眼。”這句話後，馬上就改變了語氣，興沖沖地着說：“大牛哥！好久不見了！你兒子都長這麽大了！”

父親定了定神，知道是遇到熟人了，便走出去一看，忙拍着那人的肩膀說：“三皮，原來是你啊！十幾年沒見，都快認不出你了。石頭，快叫叔叔。”

“叔叔好。”

三皮叔叔摸了摸我的頭，就對父親說：“我們村裏人，天天種地幹活，老的自然快，哪兒比得上你們城裏人。瞧瞧你，還是老樣子，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父親捏了一下那人胳膊上結實的肌肉，雖然遇到熟人十分親切，但父親還是掩蓋不住悲傷的神色。

我擡起頭聽父親說道：“你老什麽，壯的像頭牛一樣，我的外号真該給你了。說來倒也巧了，咱們偏偏在這兒碰上了，剛才我還在想小時候咱們來這兒玩的事情呢。現在我再從這兒走，還是會有些心有餘悸。”

“難怪你走的那麽快，差點就把我撞倒了。”

他抿了一下嘴唇，繼續說道：“聽說令尊今天剛剛過世，我正打算過去找你，看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你怎麽就來我們村了？”

“我是來找孫婆婆的。”

三皮撓了撓頭，似乎想起了什麽，便對父親說：“你找她幹什麽，她現在的脾氣古怪的很，眼睛也瞎了，成天胡言亂語的。”

“什麽！孫婆婆的眼睛瞎了，怎麽瞎的？”父親吃驚地問道。

“那是幾年前的事兒了，你們那時候早就搬去城裏了，所以不知道。不過這事情說來可就話長了！

那天傍晚，村子裏來了個年輕的道士，搖着鈴铛，口裏還喊着奇怪的話，引得全村人都圍過來看。

那道士自稱是茅山來的，是什麽道長的弟子，他看到村子裏徘徊着陰煞之氣，便知此處定有妖魔。

随後他便抽出劍舞了起來，村民都喜歡看熱鬧，紛紛鼓掌。他說這次下山是奉師傅之命降妖除魔的，但行走江湖需要花不少錢，希望鄉親們能資助他，他可以幫村裏鏟除妖魔鬼怪。

村裏到了晚上就人心惶惶，村長一聽這道士能降妖除魔，就激動地将口袋裏的錢遞了過去。村民們看村長捐了，哪兒還有不捐的道理。鄉親們捐完了，那道士便從懷中掏出一張符，在手裏一轉，就變成了火球。那火球像是飄在他手上的，他用兩隻手來回倒騰着，說這是三味真火，可以燒死妖魔鬼怪。當時天快黑了，村民們看到這明晃晃的火球，都驚訝地目瞪口呆，過了一會才響起熱烈的掌聲。

大家都期待看他怎麽降妖除魔的時候，他卻說現在去時候還太早，要等到晚上十一點後去才行，那時鬼才會……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孫婆婆打斷了。孫婆婆說他是去找死的。”

“那後來呢？”我忍不住問道。

原來我們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孫婆婆的院子附近，三皮叔叔對着父親示意了一下，然後将話音放低了，說道：“孫婆婆說的沒錯，那道士第二天就不見了，估計是死了。我聽說孫婆婆那天晚上也跟着進去了，回來以後眼睛就瞎了，而且神志不清，時好時壞的，有時還說起了胡話。什麽四十五條人命，什麽死也不會放過你們，一會又說自己活的好苦之類的話……

村裏人都說她被鬼上身了，但幸好她沒傷着什麽人，隻呆在自己住的院子裏。之前她也幫過村裏人不少忙，村民們看她可憐，便輪流送些米面之類的食物過去。

前些天輪到我去給孫婆婆送吃的東西，我平常都是把東西擱到廚房就往外走的。

可那天傍晚，我因爲好奇就朝她屋子的東廂房瞭了一眼，這一看可把我吓壞了。屋裏就她一個人，她卻圍着桌子挨個擺放着碗筷，中間全是空盤子。我勸你還是不要去了，雖然她以前救過你，可她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

“三皮，你放心，我問幾句話就走。你不用擔心，你先回家吧，一會兒我去你家找你。”

三皮有些擔心地點點頭，還是希望父親能小心些。

父親拉着我的手進了院門，我回頭望了一眼門外的三皮叔叔，他并沒有離開，而是有些焦慮地站在門口望着我們。我聽了他說的這些話，心中雖然有些害怕，但還對孫婆婆充滿了好奇，想了解一下這位神秘的孫婆婆到底是什麽人。

“孫婆婆，厚德來看您了。”

“進來吧！”隻聽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正房右邊的耳房傳來。

我随父親進去，隻見屋裏黑洞洞的，床上的簾子被緊緊地拉了起來，陽光隻能從半開的門外照進來。

突然，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從我腳下飛快地鑽了出去。我的目光随着它移動到了門外，原來是一隻黑色的貓，它扭過頭，沖我“喵”地叫了一聲，然後飛快地跑開了，随後又傳來幾聲貓叫，聲音像極了小孩兒的哭聲。

“我這黑貓平時兇的很，今天見你來了，卻怕的要命。孩子過我這兒來，讓我看看你。”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覺得這裏十分陰暗。我尋着聲音望過去，看到屋子裏面有兩個大櫃子，櫃子中間用繩子系着條簾子，看不清顔色。

“厚德，帶着他過來吧。我現在見不得陽光，要等到太陽下山才能出去，現在還早了。”

父親把水果籃放在牆邊，拍了拍我的後背，示意我同他一起過去。

我有些緊張地跟着父親向前走，父親掀起簾子，我心裏卻在想，父親叫婆婆，我該叫什麽呢？

“孩子，你就叫我太婆吧！我這老太婆也活不了多久了。”

我先是詫異他是如何知道我心裏想什麽的，後面的那句更令我大吃一驚。

“太婆，您千萬别這麽說，您要好好活着。”

“太婆自打生下來就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離開，知道自己的壽數，也知道别人的，見慣了死生，對死也就毫不介意了。多虧上輩子積了些福，才活到現在。”

“孫婆婆剛才是不是說錯了，應該是生死，怎麽能說是死生呢，大概是婆婆年紀太大了。”父親環顧了一下四周黑漆漆的牆壁，心想道。

“人沒有死，哪裏來的生，人沒有生，哪裏來的死。”

父親聽孫婆婆說完，一下子愣在哪兒說不出話來。

“孩子，村裏誰家幾時死人，幾時生孩子，太婆都知道，可今天太婆卻看不出你的壽數。你過來，讓太婆摸摸你的臉。”

我聽了太婆剛才說的這些話，心中暗暗佩服，太婆太厲害了，竟然什麽都知道。

但我聽太婆說看不出我的壽數，便覺得十分驚奇，難道我可以一直活着嗎？

我慢慢地向前挪，當感覺前面有雙冰冷的手貼在了我的額頭上時，便停下了。我感覺太婆的個子和我差不多高，因爲她的胳膊是擡起來的。

當她的右手碰到我的左臉時，在一瞬間便縮了回去，她的另一隻手在我的右臉上仔細地摸着，從額頭到眉骨，從顴骨到下颌。

突然，她把手縮了回去，聲音竟然變得十分沉悶，我和父親都吓得退後幾步。

“太極！天地不生于天地，而生于陰陽。陰陽不生于陰陽，而生于動靜。動靜不生于動靜，而生于太極。這是太極！”太婆此刻的聲音完全變成了一個男子的聲音，她激動地說道。

片刻後她便恢複了原來的聲音，驚訝地說：“我從來沒見過這種相，左臉爲陽，右臉爲陰，左眼是鬼目，右眼是仙眼。這真是千古奇相，就稱這是太極之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