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動!”舒曼一手推開了試圖撕扯他作業本的柳娜,然後捏了下她滿是口水的紅臉蛋。柳娜已經兩歲多了,很明顯有着母親的特征,甚至遺傳的特别突出——在性子上,她哭着對徐香說道:“阿姨阿姨,舒曼哥哥打我,我臉都弄花了。”徐香無奈的笑了,放下手頭的活計就走來抱住勸慰。一邊哄勸着柳娜,一邊好奇的問舒曼:“舍娃①,這上面說的是什麽啊,看你抄抄寫寫大半天了的,累不累啊?”
“《碧血長天》,戰鬥英雄林常友的故事,說的是......(林有德(常開勝)率衆擊退印第安人襲擊的7.13事件改編而來,略)......”舒曼帶着既羨慕又自豪的語氣顯擺着。
“真厲害啊,這個林什麽(舒曼:林常友)拿着兩個大号扳手帶人沖進了蠻子的陣營,把上百個印地安人都打跑了?這麽厲害啊?!和那評話裏的黑旋風似的...欸,那個大号扳手又是什麽兵器啊?”徐香半信半疑的——蠻子要都這麽容易對付,王小山也不會死在那個南方亞非利卡了。
“工具!工廠用的,嗯,要是鋼鐵廠才有,你問問鋼廠的就知道,剛才吃面的那個就是,阿姨你要會看人制服...”
“真羨慕你們,識文斷字的,咦,你還會畫畫哩,在我們老家啊,那得是秀才了,怎麽說來的?對,琴棋書畫。”徐香一邊贊道,一邊還抽出舒曼畫的素描——在啄食的一隻小鳥,可惜她看不懂。
正在爲自己的見識少暗自歎氣時,瑪格達蕾娜和瑪爾法來了。瑪爾法喊道:“我的寶寶柳娜,哦,小柳娜,媽來接你了,瞧瞧你弄得多髒呀,小姑娘一定要幹幹淨淨漂漂亮亮的才好,來讓媽媽親下。”瑪格達蕾娜則在一旁笑着,看舒曼和徐香對話。
“沒給你添麻煩吧,王家嫂子。”“沒有沒有,舍娃這孩子可乖了,寫作業認真的呢。識字多真好,不像我,在文化班也就認了幾個,能寫寫個大名免得被人诓騙罷了。”徐香看着白舍娃說道,眼裏滿是羨慕還有一絲遺憾,說罷招呼瑪爾法兩母女:“嗨,瑪花,過來搭把手,燙點扁食你們也嘗嘗...”
瑪爾法領着柳娜過去了,挽起袖子就要開始,瑪格達蕾娜制止道:“不用了,真的不用,這一到了秋天,白天就短,回到家裏正好做晚飯呢。”
“沒事沒事,就墊補墊補,你問問舍娃,我做的扁食可好吃了,那可不是那死鬼混充的湯餃子能比的呀...”說罷就拉着瑪格達蕾娜的手往小桌前牽,剛把她按坐在桌前,隻見瑪格達蕾娜突然難過的做幹嘔狀。徐香急切的問:“怎麽了怎麽了?”
瑪爾法也撂下爪籬跑了過來,看着瑪格達蕾娜作嘔狀又反複持續着這個樣子,拍手叫道:“哦,蓮娜蓮娜,你又要當媽媽了是吧?”瑪格達蕾娜微紅着臉含笑的點了點頭,瑪爾法抓着徐香,跳着笑道:“徐姐姐,蓮娜要當媽媽了”又捏着舒曼的臉蛋說:“媽媽要當媽媽了,你想要個妹妹還是弟弟呢?”舒曼不耐煩的掙脫了,快速将書本作業放進書包内,就要拉上瑪格達蕾娜走,徐香笑着笑着,眼眶漸漸就潮了...
這時,一個高喬人騎着馬過來了,在馬上道:“小山?嗨,我餓了,給我弄點吃的。小山!”——這些年因爲東岸人的緣故,這些南美土著多多少少也懂的一些【标準語】,隻是認知不多,偶爾也鬧點小笑話。
“來了,稍等,你不下馬麽?”
“不必了,我拿上就走,還要趕路呢。”
“......可是,扁食有湯水。”
“哦,是這樣啊,哈哈,那好吧。”高喬人下的馬來,上身是東岸陸軍的藍色軍裝,下身是花裏胡哨的燈籠馬褲,左臂别着一個藍邊白袖箍(國旗色),上面兩個紅色大字“義勇”和5個呈半圓排列的墨色小字“特别行動隊”
三個女人登時慌了,來的竟是惡名昭彰的憲兵隊“高喬義勇”......
這個高喬義勇大大咧咧的就往桌邊靠,舒曼看着他雙挎腰間的燧發手槍,還有武裝帶上的軍刺、鉛子盒、藥瓶這些零碎。好奇的就要往上面他身邊湊,瑪格達蕾娜一把拉住,舒曼垂着頭老大不高興,高喬人看着笑了,把手指放嘴裏打了個唿哨,柳娜和舒曼都拍手笑道:“再來一個,哦,哦...”高喬人依言又來了一個,連瑪爾法都給逗樂了...
徐香那邊麻利的燙好了扁食,爪籬甩了幾下,盛在放了些碎韭黃的碗裏,舀了勺熱湯斟上,小湯匙上沾點雞油,往碗裏一擱,撒上點蔥花端了上來,說道:“軍爺,你要的扁食。”
高喬人摁了摁隆起的燈籠褲準備坐下,裏面填充的羽絨還是鼓脹的,他尴尬的坐了下來,細細看着徐香說:“我不是軍爺,(指了指袖箍),宋隊長說,我們都是‘臨時工’。”徐香雖然識字不多,卻也認得“義勇”二字,她也指了指袖箍,然後伸出兩個指頭笑道:“‘義勇’。軍爺,不是‘臨時工’。”
高喬人撓了撓頭,讪讪的笑道:“呵,是嗎?你叫王小山?名字很好聽啊。”徐香心道:‘還以爲是個憨厚正經人,原來卻也是拿人來調笑的。’紅着臉就急腳回攤子裏忙活了。
徐香這一走開,登時冷了場,隻有舒曼還一直打量着他身上各種各樣的零碎,甚至那個袖箍都讓他眼饞,若不是媽媽拉着,這個十歲的男孩早奔上去問東問西了。倒是瑪爾法杏眼圓瞪,叉腰罵道:“你是不是來欺負人的?”這話一說,也讓這個高喬人頗爲吃驚,他含着扁食,眼中既是無辜又是訝異,趕忙嚼了兩下咽了下肚,抹抹嘴角說道:“你說什麽?”眼睛也是瞪的老大,唬得三個婆娘像鹌鹑似的。還是瑪爾法,她有鼓起勇氣說:“我徐姐姐是個可憐的人,丈夫死了,在南非,你敢欺負她,我讓我家那個找你們的...你們的...宋隊長去!”
高喬人一聽,倒是愣住了,原來是個寡婦啊。可是...可是我又什麽地方得罪了她(們)?撓了撓頭不好意思的站了起來。女人們以爲他要動粗,竟是将舒曼和柳娜護在了身邊,連徐香也揚起了勺子,說到底,“特别小隊”的名聲雖然可怕,但(目前)還是對着蠻子們的...
這高喬人見狀,尴尬的不行,送胸兜裏掏出幾個硬币,讪讪的說道:“你...你們看看該多少錢?我不大會數數...”瑪爾法把柳娜往瑪格達蕾娜身上一推,走上前去,在他掌心上撥了一撥,挑出兩個1分,說道:“夠了,這些。”然後揚了揚給高喬人看,“這是兩個【一分】錢,扁食兩分一碗。”
高喬人轉身走了,舒曼突然喊道:“我還能見到你嗎?”瑪爾法也不顧瑪格達蕾娜,竟是一把擰了下他的耳朵,疼的舒曼“呀,呀”直叫:“放開放開”,徐香見狀制止瑪爾法:“瑪花,拿孩子撒什麽氣?!”瑪格達蕾娜倒是臉微微紅了下,瞪了舒曼一眼。
高喬人看着這個滑稽的場面,心情也好了起來,他躍上馬時,打了個唿哨,孩子們又是一陣拍手叫好,他喊道:“他們都叫我魯德,我在煤河鄉那......”話音未落,人馬已是遠去。女人們都松了一口氣......
瑪爾法回到家,焦贊仁翹着二郎腿在堂屋看着報,桌案上右手邊是個好不容易托“老徐”(徐文選)從東方港淘來的進口“供春壺”②,他兩指輕輕的敲擊着桌面,和着嘴裏喃喃的拍子。
瑪爾法沒好氣的看着這個男人,把柳娜往地下一放,說:“去,去你爸爸那,看他的‘酸’。”說着走道爐竈處,圍上圍裙就準備做晚飯,嘴裏對着焦贊仁說道:“看你挺高興呀?賣煙卷又掙到錢了?”
焦贊仁放下報紙,逗了下柳娜,這才語帶不屑的說:“俗!俗氣!你這個女人啊,爲夫豈是那癡迷阿堵之物的圖利小人?”說完這段文绉绉,哈哈一笑,又道,“告訴你吧!陸軍大勝英夷!平安縣的3連要回來啦!”
聽完,瑪爾法卻是心中一陣悸動,追着問:“你那個兄弟也是要回來了?”
“那是自然!這亞非利卡有什麽好呆的?!我聽人說了,黃豆般大的蚊蠅遮天蔽日的。若是一個不留心,蟄着便是好一場大病哩,缺醫少藥,是死是活,那要看‘天尊護佑’了。”原本還說的正經,末了,焦贊仁卻是拿老君來打趣。
瑪爾法啐了一口,學着那死鬼酸措大的文绉绉道:“休要胡嚼舌頭,當心落入拔舌地獄。呸呸呸,大吉利是,天尊保佑。”說完,突然有些失神...
焦贊仁見狀驚奇的問:“瑪花,你又是怎麽啦?”
“哎,你說王小山是不是白死了呀......”
注①:東岸國民,都要取個【标準語】名字,舍娃就是舒曼,随白福賢姓白,下面提到的魯德,也是這個情況;
注②:供春壺,即明朝時紫砂壺(前身)的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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