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的屍體被擡回來之後，在李家停放了七天。

因爲實在是不能判斷李春到底是哪一天死的，因此按照老規矩，就當她是被擡回來的那天去的。

好在東北的冬天十分的寒冷，屍體停放了七天，也沒有太大的變化。

說是沒有變化，實在是因爲李春的屍體，已經腐爛的不成樣子了，她的臉，根本看不出原來的模樣，這點馬小沖是親眼驗證過的。唯一能夠當作判斷理由的就是她身上那身破爛的衣服和李茂山的話了。

前一天晚上，石頭已經在李家幫着忙乎一晚上了，今早一早就要下葬了。

馬小沖和石頭走到李家的時候，看到一大群村民已經早早的等在外面了，看來都是來給李春送行的。

不管咋說，李茂山現在還是一村之長。雖然村長現在和一個傻子沒啥區别，但是畢竟威嚴還在。

而且，李家本來就是個大戶，來送葬的人，不在少數。

大家在門外等了一會兒，隻見不一會兒，李家的大門就打開了。

隻見李萌扶着王桂蘭穿着一身素服走了出來，兩個人的臉上皆是悲傷之色，王桂蘭幾乎是半靠在李萌的身上，還在不住的抽泣着。

李萌雖然沒有哭出來，但是看情形也是在硬撐，也難怪，竟李春還那麽年輕。

在她們身後，是被李茂全攙扶着的李茂山。

看到李茂山，馬小沖隻覺得自己的血往頭上湧，可是看看現在周圍的環境，也實在不是上前質問他的時候。

而且，李茂山目光呆滞，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看不出悲傷也看不出其他。

他原本高大的身軀，現在佝偻在一起，他的樣子并沒有比馬小沖最後一次看到他的時候好多少。

他茫然的看着前方，似乎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樣。

看來，石頭沒有說錯，李茂山還是沒有恢複過來，可是，難道他一直不好，自己就一直沒辦法知道真相嗎？

馬小沖的手，緊緊的攥成了拳頭。

隻能站在人群裏，看着李家人接二連三的走出來。

身邊有人在小聲的議論着：“可惜了，你說，這水靈靈的一個大姑娘，說死就死了，你說李家是不是得罪什麽人了？”

“是啊，這死的也太蹊跷了，你聽說了嗎？被擡回來的時候，那……”聲音在這裏驟然變小，似乎已經變成了耳語。

馬小沖對他們的讨論充耳未聞，隻是死死的盯着李茂山，恨不得從他的臉上看出一朵花來。

在李茂山的身後，是李家的一些親戚。

他們大都陰沉着臉，面無表情。

最後，馬小沖看到了那具黑漆漆的棺材。

雖然現在已經不提倡土葬，不過在偏遠的農村，人們始終還是相信入土爲安。

這些年來，靠山屯的殡葬儀式已經簡化了不少，可是，送殡卻依舊延續了下來。

一個人生前的人緣如何就看她死後送葬的隊伍夠不夠龐大了。

李春不過是個小姑娘，來送葬的人，大多是看在李茂山的面子上。

可是，看到昔日裏威風凜凜的李村長此時卻像是一個木偶般，人們也不禁感慨喪女之痛對于李茂山來說是多麽大的打擊。

靠山屯附近有一片墳茔地，附近的山村死了人，都會埋在這裏。因此，這裏新新舊舊的，林立着不少的墳包。

送葬的隊伍一路行來，夾雜着悲切的哭聲。漫天飛舞的紙錢，在道路兩旁鋪了厚厚的一層，緩慢行進的隊伍終于在墳地前停了下來。

有一個李家的後生走上前來，将他手裏抓着的一隻用來給死者“引路”的公雞放開。

那公雞被抓了一路，現在好不容易得以自由，趕緊迫不及待的啼叫着跑開了。

棺材一路沒有落地，直到這裏才穩穩當當的落在了事先挖好的墓穴當中。

當第一鍬土落在棺材蓋上的時候，王桂蘭再也忍不住，大聲哭了出來。

她拼命的往前扒，邊哭邊喊道：“不要埋我的女兒，不要埋我的女兒。”

李萌在一邊死死的拽着王桂蘭的胳膊，可是她自己也早已經哭成了淚人了。

“媽，你别這樣，你讓妹妹安心的走吧。”李萌難過的說道。

“我不讓她走啊，我的閨女還那麽年輕，老天爺不長眼啊，爲啥要這麽對我李家啊。”

她說着又撲到了李茂山的身上，使勁的捶打着李茂山的胸膛：“死老頭子，你說話啊，你說話啊，你不是說會把閨女給我帶回來嗎？你還我的閨女啊。”

然而，李茂山依然一動不動，茫然的看着前方，似乎完全不理解這些人到底在做什麽。

李茂全神色悲傷的對王桂蘭說道：“嫂子，你别這樣，讓春兒安心的去吧，你這樣又哭又鬧，她走的也不安心啊。”

“我不管啊，李茂山，你個老東西，你還我的閨女，你還我閨女。”王桂蘭說着，掙脫了一直拽着她的李萌，伸出手，一巴掌扇在李茂山的臉上。

衆人都被王桂蘭的舉動吓了一跳，待他們上前拉開她的時候，她已經連扇了好幾個耳光。

李萌把王桂蘭拉到一邊。

王桂蘭可能是打累了，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又開始抽泣了起來。

衆人再去看李茂山，隻見他的雙頰紅腫，腫起了好高，看來王桂蘭這幾個耳光可是沒有留情。

李茂全趕緊湊過去問：“哥，你沒事兒吧。”

誰知道原本目光呆滞的李茂山此時眼珠卻開始來回的轉動起來。

他看了一眼李茂全，說了句：“老三？”

“哥？”聽到這一聲老三，李茂全的聲音都變了調了。

這是李茂山從山裏回來之後，第一次喊他。

“這是哪啊。”李茂山打量着周圍的人，又看到坐在地上哭鬧的老婆。

“你嫂子她這是咋了。”

“哥……”李茂全不知道該咋說才好，正在爲難之際，李茂山的目光已經轉到了那個埋了一半的棺材和旁邊的墓碑上。

李茂山原本充血的臉瞬間變的慘白。

他蠕動着雙唇，好一會兒才擠出兩個字來：“春兒。”

隻聽“噗通”一聲，李茂山應聲倒地，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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